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红楼梦)妙玉传 作者:玉烟晓晓 文案 考据党慎入 清雨冷茜纱,红泪湿烛台。 枕边痕犹在,眉锁谁人开? 闲来懒抚琴,有声夜难捱。 三更梦凉透,潇潇竹露白。 他说:若有来生,愿生时便定了姻缘,青梅竹马,互知心意,做一世长长久久的夫妻。 她说:这一世的苦便够了,要来生做什么? 情深意重,怎敌,造化弄人? 每日一更,周一至周五晚8:30更,周六日早9:00更。 内容标签:红楼梦 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玉昔缘(妙玉),冉竹生 ┃ 配角:夏晴风,李灵均,邢岫烟,亦尘,若影,沈知愈 ┃ 其它:红楼梦同人妙玉 ================== ☆、将相之缘天玉成 宽主俏仆巧迎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时隔两年半重新来填坑,修改手术很大,看过的童鞋请重头开始看。日更一章,绝不弃坑。   天有九重,地有九幽。天地生人,良莠交错。有人生而占尽先机,如这相府之内,门庭兴旺,当朝相爷李晔,家有四子三女,皆有成。五进深宅院,百亩做闲园。嫡长子名隐学,所生一女,香培玉琢之貌,虹霓吐颖之才,年方十六。仅看红粉朱颜,夫人小姐,丫头奴婢,堪比园中百花,姹紫嫣红,正是鼎盛之时节。   距此五六里,另有一门望族,门庭上书玉府二字。此刻正红灯高挂,双喜彩绸高悬,热闹非凡。正是寒冬腊月,大雪飘飞,丝毫不减这里半分喜气。   昔日武状元,今凯旋还朝,封左龙武将军,官场小小得意,不足挂齿,今日之婚事才让众人妒慕。   黄昏,雪停。   从李府而出的仪队一路吹吹打打,连一路上雪白的景似乎都被映衬得红红火火了,道旁的看客一路上不减反增——这大雪的寒冷天,不为别的,只为给来年蹭点儿喜气也是不错的。   仪队后的新郎轿帘时时被风掀起,里面端坐着的新郎面目俊朗,虽不是翩翩少年却也英气逼人,嘴角时时泛起的笑意让这位已三十出头的武将显出几分温柔神色。这便是刚刚加封进爵又得御赐金婚的玉之仕。   新娘轿里,随着轿夫的步子一摇一摆的红盖头若影若现。已过而立之年的玉之仕至今才娶正室,都说是因家里早有个美娇娘,不过是众人玩笑罢了,他征战沙场多年,无暇顾及后院,才至玉府人丁不兴,略显冷清。   轿至玉府落下。   新娘下轿,抬起手搭在一个丫头臂上,大红袖下只隐约露出指尖,水葱似的一段指甲,如玉般温润透亮;纤纤手指,因天冷冻得愈加发白。旁边这丫头不过十一二岁,杏眼丹唇,体态端庄,后面还跟着一个满脸稚气的小丫头。被盖头遮着脸的新娘丝毫没有被身旁这丫头比下去。不见玉面,婉转婀娜的身姿亦让人倾倒。   莲步轻点迈过大门,新人拜堂,众人嬉笑簇拥。只高堂之位却冷清无比,仅有空椅。原是这玉将军双亲已故,上一辈儿上也只有一位姨娘郑氏了——玉将军生母过世后郑氏虽被扶正,可到底是担个虚名儿罢了。   新娘回房。   席间觥筹交错,玉之仕却早已心不在焉,加上众人灌酒,更是春心微漾,一心只记挂着房中的新娘。   瑞王爷带头打趣道:“娶了宰相府孙女,武状元恐怕要变妻管严喽。”众人大笑,独有琮王爷面色铁青,对着瑞王爷斜睨一眼拂袖而去。玉将军舌头已经打卷儿:“王爷取笑,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会、怎会……”瑞王爷不等他说完就问:“那你可敢在此坐一夜与我们喝酒?”玉之仕被这话一激舌头反倒利索了:“有何不敢?”索性坐下自己先干了一海碗,不多时竟昏昏睡去。   郑氏命几个小厮将玉将军扶了进去,摇摇摆摆险些推了花灯。新娘子还端坐在床边。   小丫头倚在桌旁几乎睡去,猛地惊醒却见新郎烂醉如泥倒在床上,朝着大些的丫头说道:“真是一位好姑爷!惠儿姐姐,都几更天了?小姐还等着?”   大些的丫头便是惠儿,本名钟映月,冲着小丫头摆摆手。   等了这半夜,小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语气轻柔却沉稳:“惠儿、晴风,你们下去吧。”晴风还要言语,被惠儿拉着手领出门去了。   及到四更天,玉将军忽觉口干舌燥,这才醒来,一眼瞧见身旁端坐的新娘。   “哎呀呀,一时逞能,险些误了这洞房花烛夜。”心下懊恼却不好显出来,酒已醒了大半,想起瑞王爷打趣自己的话,心里想着:倒也在理,她是宰相府的孙女,书香之家,她又才貌过人盛名在外,皇上能够赐婚与他却是意外之喜。自己虽是一介武夫,心里却一直想求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才当得起正室之名。只不曾想到能抱得这一美人,如此女子怕是在心里瞧不起他呢,索性这第一夜就怠慢了她,只当是给她个下马威了。   玉将军拿了喜秤忽然犹豫紧张起来:只不知,这小姐到底是什么模样,若是众人一传十十传百杜撰出来的“才貌”,自己岂不是哑巴亏了?这盖头一掀,可是比揭皇榜还紧张!这么想着,心里扑通扑通跳得更厉害了,横刀立马叫阵厮杀都没这么跳过!不觉笑起自己来,堂堂一将军,竟怕起揭盖头来!   玉将军横了心缓缓将盖头掀去,一时看呆了:新娘子真正是眉目如画,眼帘低垂,显出无限的娇羞温柔,腮旁的珠滴都不及她如雪肌肤引人。这便是相爷之嫡子李隐学所出嫡女李灵均,她缓缓抬起眼睑,圆润的脸颊微微泛红,明澈的双眸因困意显出几分迷蒙。   这时的玉将军哪里还记得妻管严、下马威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堂堂男儿酒意退去却又红了脸。李灵均心中虽有些怨气,但盖头掀开刹那,看到眉目疏朗,有着少年英气的夫君痴醉地看着自己反而好笑。都说英雄爱美人,美人又何尝不是爱英雄?李灵均莞尔一笑,倒让玉之仕害羞起来,磕磕巴巴地认起错来:“席间他们、若非他们、我昨夜……”,也不知说些什么。   李灵均起身来至桌前斟满两只酒盅,一只放在玉之仕手里,二人举起杯喝了这合欢交杯酒,着了一夜的红烛噼里啪啦地爆灯花。   玉将军揽住灵均的腰肢一把抱起,让她惊得叫了一声,定过神挣开来说道:“还有一事。”说着拿了剪刀各取了自己和玉将军的一缕头发挽成同心结。   这又是?玉将军无奈而好笑地皱起眉头看。   “结发为夫妻,”李灵均抬头轻声说,长长的睫毛却依然娇羞地盖住了她看向玉将军的目光。玉将军顿时笑了,双手握住灵均的手。   “恩爱两不疑。”   玉将军心想,这位才貌过人的相府千金跟一般女子一样,也是要夫君这么一句话,还好,这一句,是自己对得上的。细想想她要说了别的什么诗什么词的,恐怕要逼得自己额头冒汗呢!这样的小女子情怀让玉将军更喜欢面前的女子了,看着端庄的她露出娇俏的神色,玉将军再也把持不住了,玉面就在眼前,香暖温润的鼻息似穿过衣衫掠过胸膛,挠得他心里直痒痒,低头刚碰上绯红的脸颊,可却被轻轻推开了。   “已过四更天了,夫君也该梳洗梳洗,晨起敬茶可不能迟了。”李灵均说罢躲开便唤了惠儿、晴风进来了,留玉将军在哪里回味唇上的余温,只恨昨夜不该听众人玩笑吃了那么多酒!   后院正房里,郑氏早已梳洗完毕,坐在庭上只等着二人来敬茶了。   玉府亦书香仕宦之家,到这一支只得玉之仕一子,却不喜舞文弄墨,竟考了个武状元。玉将军高堂在前两三年相继病逝。郑氏虽非其生母,却因其生母多病便担起养母之责,算是对其有养育之恩。因此,昨日之事令郑氏怒气暗生。   郑氏旁有两个大丫头伺候,又有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唤作香怡,娇憨之态,说起话来却是厉声脆语:“这老爷如今有了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夫人岂不是更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吗?宰相府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只怕比那位梅姨娘更加厉害呢!昨儿个大喜的日子竟然下了那么一场大雪,这位夫人恐非善类。” 郑氏笑道:“凭她是谁,我也应得起一声‘婆婆’。”话音刚落,便见一人进来了,步履轻浮、钗环明艳,身后跟着丫头隐儿。香怡嘀咕道:“往日都不见个影子,今儿个倒早。”   梅姨娘进来福了福身子笑道:“今日婆婆这么早,是等着姐姐来敬茶吧?没想到我抢了个先,就给您倒杯茶先润润嗓吧。”   郑氏接了茶水放在一旁。几人闲话间,忽闻声响。梅姨娘自己捧了茶杯抿一抿,笑意满面。 ☆、将相之缘天玉成 宽主俏仆巧迎新(下)   十幅五色月华裙,裙长没履,淡雅端庄却不失绚丽。妆容清丽,眉眼间都是笑意,下巴微扬,发髻高绾。果是灵秀人物!   李灵均随玉将军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头,玉将军看到此举一怔,又见夫人以神色催促之意,便也跪下磕了头。一旁的大丫头都是抿嘴偷笑。郑氏心里一颤,这些年,竟第一次受儿媳跪拜!心里的怒气顿时减了大半。   李灵均跟着玉将军起身,整容端肃,倒了茶水双手奉在郑氏面前:“请婆婆用茶,今后灵均有行事不周之时还请婆婆多教诲。”郑氏接过茶水细细端详,边叫丫头扶灵均坐下。玉将军见气氛融洽,倒是自己像是新来的,向郑氏道了安便出去了。   梅姨娘倒吃了一惊,瞪圆的双眼又慢慢半闭起来,轻轻地哼了一声,眉头紧锁:到底是名门之后!心里本存了些私意,来凑热闹看个笑话儿倒白来了。   两个大丫头唤作石榴、丁香,在原处站着,却见小丫头香怡去拿了壶茶来,不管郑氏眼色便倒上,笑语盈盈地给李灵均、梅姨娘各敬了一盏。   李灵均接过茶杯,在旁的惠儿一眼瞧见这茶水颜色倒是清冽,只是连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李灵均以袖掩口抿了抿,眉尖微微蹙起。却见梅姨娘一口喷了出来!香怡几乎要憋不住大笑起来。郑氏心里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这个促狭鬼!向来胡闹惯了的。   李灵均却又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喝了起来!倒让梅姨娘无法开口了。   郑氏斥道:“香怡,你这丫头糊涂了吧?这是什么茶?快把前日冉家托人送的云雾茶泡来。”香怡一拍脑门说道:“哎呀呀,这两日竟是喜事忙糊涂了,茶倒是对,只是用错了壶!”说着自去泡茶了。   哪里是用错了壶?这丫头特特地找了煎药的壶出来不说还往茶里撒了一把盐进去!梅姨娘不一口喷出来就怪了。   香怡另沏了茶,先捧了一盏给李灵均,又递了一盏给梅姨娘,说道:“姨娘小心烫,这么好的茶别再一口喷出来。知道的说你不会品茶没嘴道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太太尝不出个好赖茶呢!”   梅姨娘一听这话端了茶水,就要泼到香怡脸上去,隐儿扶了扶梅姨娘的胳膊赶紧说道:“姐姐费心了,不过姨娘的嘴道儿也用不着咱们当丫头的说道。”   李灵均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说:“品茶也不过是千人千样罢了。”缓缓放下茶杯笑对郑氏说:“婆婆,我初入玉家,时日还长,只是丫头们从前胡闹惯了,既入了玉家,恐怕有些规矩还是得教教。别因为错了规矩让外人看了笑话去。府里的丫头自然是婆婆的最好,往后惠儿有什么不懂的就只管问香怡可好?”   梅姨娘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姐姐是宰相府里的千金,教出来的丫头自然要比这里的好上百倍,何必”话没说完郑氏说道:“都回去吧,冰天雪地的回各自屋里取暖罢,别在这里凑热闹了。”梅姨娘又是冷笑一声,将手抄在袖子里起身朝着香怡剜了一眼便一步一扭地出去了。   李灵均却起身走近郑氏,捧了手炉说道:“这天寒地冻的,香怡你这丫头也不说拢个手炉过来,婆婆且将就用我这一个罢。”香怡只见郑氏接过这个紫铜手炉炉身是福禄寿喜图,炉盖是镂空的舞蝶捧寿样式,连提梁上的雕花都精细无比。   郑氏出身小门小户,虽嫁入了玉家,可是个侧室,哪里用过这么好的手炉,欢喜得不得了,直拉着灵均坐到跟前:“从前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年纪大了,这往后的日子府里的事自然是你多操持。”郑氏又絮叨了半日府中之事,一同用了早膳,及到半晌午,晴风不见李灵均回来,当是被扣在此处受了责罚,正想法子要去把小姐“救”回来呢却见二人踏着飘雪回来了,李灵均身上还披着一件栗色斗篷。   惠儿帮灵均解了斗篷说道:“那手炉是宫里赏的,连咱们都稀罕得什么似得,何况是这老太太,她又算不得正经主子。小姐送了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替那不知好歹的姨娘解围?也不让老太太责罚香怡那个小蹄子?”晴风一听抢嘴问道:“香怡是谁?怎样?欺负了咱们小姐?”惠儿抿嘴一笑:“怎么?你还要打架给小姐出气去不成?咱们小姐,岂是他们能欺负的。”晴风瞪圆“杀气腾腾”的双眼这才有了笑模样,又问道:“那到底是做什么?这时候才回来?”   惠儿另拢了个手炉过来说道:“你这蹄子倒是该责罚责罚,炭火都快灭了也不知道添。”   李灵均喝了热茶暖了暖身子把惠儿和晴风叫到跟前:“你们打小就跟着我,如今又到了这府中,有些话我也该交代交代。这府里虽然不比咱们李府人多事杂,可哪个大户人家都是盘根错节的,咱们既是初来,便要谨慎行事。”灵均又叫了声“惠儿”道:“你也算是个聪明的,怎么方才问我那么些话?我既嫁入这里,便是这里的太太了,万事自然都要顾全。老太太虽不是老爷的生母,可在这府中最长,自然该尊重;这府里与咱们府不同,你若再敢说什么是不是正经主子的话打一顿便是了;香怡虽则是老太太的丫头,可也该知道本分。”惠儿应声“是”,灵均又说晴风道:“你呀,只要管住这张嘴就谢天谢地了。”   惠儿道:“她倒碍不着咱什么,老太太的丫头看着不像是不安分的人,却一进门对咱们仇人似的。”   听着这些话,李灵均忽然想起梅姨娘那丫头来,看着不打眼,说起话来一字一板倒是个厉害的,不禁又自言自语道:“不打紧,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却些□□指引罢了。只是梅姨娘的那丫头倒是个厉害的。”   晴风却看着惠儿笑说:“小姐几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这才第二日,咱们从前只知念诗写字的小姐竟比咱们太太也能干了。” 惠儿杏眼含笑意几乎眯成月牙,只说:“小姐本就是有才干的,只没到使的时候罢了。”晴风又道:“只是啊,原以为这里也是有些名头的,没想到将军府空有虚名,如此冷冷清清,比起咱们府来,真是寒酸窘迫,让人好生烦闷。”惠儿笑说:“你啊,就是只野蚂蚱,哪里都嫌闷。我就觉着挺好,人少小姐还能落个清闲。这府里啊,人虽不多,也吵吵闹闹斗嘴解闷,倒是更有人情味儿些。”惠儿想起方才情景不觉笑了,晴风便缠着她说来,惠儿只好道:“我不过是想起老太太丫头的名字,都是些花花草草,一时听去不知是说景呢,还是叫人呢?”晴风忙问:“什么名字?”惠儿笑说:“香怡这名字算是好的了,另有石榴啊丁香啊,只怕底下的小丫头也是一样了。”晴风笑说:“那岂不是为难了那老太太?这样名字必要记混了。也真是委屈了咱们小姐,下嫁至此。也不知那昏……”惠儿打她手儿止了笑。   李灵均看在眼里,她们二人在那里叽叽喳喳斗嘴,还是同从前一样,她自己,自此可不是赏月作诗的小姐日子了,如今一心放在这府中之事上才能担得起现在的“李夫人”之名了,此后便是相夫教子的时日了,想到此处,不禁红了脸。   却不知:   茗烟幽散盏余温,瑶琴稀声弦空停。   旧时花黄旧茶冷,新添衣薄新友空。   有心相夫断机杼,无人和声作乐羊。   好梦鸳鸯难成眠,残香一缕扰梦清。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一下吧,主角还在肚子里,不过不需要等九个月,第四章就会出生啦!然并卵,她还是个小娃娃…… ☆、洞房花烛意温存 中秋月夜天赐缘(上)   这一夜,才是洞房花烛。   映着烛光,比起昨日一身大红的娇艳来,今日一身青色常服的灵均更多了几份妩媚柔美之态。二人对坐,灵均早被玉将军看得面红耳赤,起身要去剪灯花,却被他一把拉在怀里……   一个年长些,算是英雄,一个二八美人,算是一段尽善尽美的好姻缘了。   颠鸾倒凤,不再闲话。玉之仕憨憨看着李灵均,李灵均被看得好生羞怯,只道:“爷也是娶过亲的人,又不是头一回。”玉将军道:“可娶灵儿这般天仙人物的却是头一回。”   灵均心中有万千言语,却因方才之事更加羞于开口了。听他叫自己“灵儿”心中不由一怔,在相府中十数载,日日听惯了别人叫“小姐”,几乎不曾有人叫这名字了。   “虽是皇上指婚,却有意外之喜嫁得了如意郎君,能白首不相离便是此生幸事了。只是……”李灵均心中愁思不免皱上眉来,玉将军的手从她发间慢慢滑落,转头看去,这人已沉沉睡去了。   这边是曲意温存,那一处却是“翡翠衾寒谁与共”。   梅姨娘嫁入府中数年,虽是个妾室却有专房之宠,府中一应大小杂事也都由她料理。虽然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生得出类拔萃,不曾想竟来了这样一位夫人,不止在姿色上,更在气韵才干上胜出她万千。   “只怕将来这日子是要冷冷清清地过下去了。”梅姨娘是个爽利性子,虽然模样生得婉转多姿,心里却没有九曲回肠。今早之事也并无多大恶意,不过是带着一股醋劲儿罢了。   隐儿淡淡说道:“这倒罢了,只是,如今这管家的权怕是保不住了。论理,姨娘也该去夫人房里坐坐。”梅姨娘冷哼了一声,便摔下帐子睡去了。   谁能想到以诗文以相貌闻名的李小姐竟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倒比她们这些看惯人情冷暖的下人更通人情世故。   次日便是三朝回门之日了,李夫人将惠儿留在府中。   惠儿吩咐房里的小丫头们处理了一应杂事便欲往郑氏院里来,见时候尚早便绕了远路,一为看景,二位熟悉熟悉府中的环境。不想刚一从前院绕出来便看见远处回廊上低头走路的隐儿,似从前头书房处过来。   惠儿忙掩身在一个穿堂门后看真切了确是梅姨娘房里隐儿才往郑氏院里来。还未进门便听见有人叫“太太”,心里纳闷,太太早回了李府的。又听见有人说:“再浑说,撕烂你的嘴!”这不是香怡的声音?惠而略站了站,瞧四下无人便抽身往后走远些,又等了片刻,听她们没声儿了,才使重脚音迈步,没进门便道:“香怡姑娘在吗?”   小丫头见是惠儿,便笑着引进屋里去了。进门瞧见香怡正做针线,老太太在里屋打盹。   惠儿悄不作声地看了半日,这香怡眼睛酸了抬头看时才发现有人来了!扭头看看老太太睡得正香,低声说道:“进来了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老太太睡得正香,你又是这般认真,只等着你抬头看呢,不想等了这半日,你也是,什么活儿这么要紧?连个眨眼的工夫也没有。你也该起来走走,别熬坏了身子。”惠儿低声快语地说着,才刚见了一面,自如神态仿佛是生在府里养在府里十多年似的,叫谁听着都心热。   香怡听了鼻子一酸,别人只当她是个丫头,郑氏虽然疼她,却只当她是个不会疼不怕苦的假小子,长这么大都不曾有人这样说过她一句。顿时就在心里和惠儿熟络起来了。   “今日太太回娘家,你不好好待着歇歇跑到这里做什么?”香怡收了东西给惠儿倒了一盏热茶过来。   “府里都说你是全智全能有十八般‘武艺’,反正也是闲着,不如来找你拜师学艺,我也好有一技傍身。”惠儿喝了茶,圆黑的眼珠一滑动,肩膀朝着香怡闪了一下,娇俏地说道。   “听他们胡说,我也不过就是针线活儿比别人略强些,能有什么本事?”香怡收了茶盏拉起惠儿边走边说:“咱们不如去亭子里坐坐,太太回来了该安排年下的事了,没有闲工夫,趁着今日咱们也赏赏雪去。”这倒正合惠儿心意了,在正房院前的凉亭最好不过,在郑氏这里小丫头们说话总归不大方便。   雪后天晴,梅花开得正艳,阳光照下来,娇嫩的花瓣通透晶莹——回廊花暖人纷来,枝头雪寒鸟惊飞……惠儿不由得说:“太太不在,这么好的景便宜了咱们。”香怡笑道:“你们府里的景可不比这里好?”惠儿却陡然变了脸色,扭过头说:“这么说就不对了,如今哪有什么我们府,论理我该叫你声妹妹,妹妹可是把我当外人?”这个惠儿,不似晴风那般牙尖嘴利,却句句有理,叫人答不上来。   香怡叹口气说:“别看拢共见了没三面,这府里啊竟就你是个能说知心话的。”   惠儿圆润的嘴唇笑开了,叫人心里比夏天还暖:“那妹妹只管当我作亲姐姐。这大冷天的姐姐不能让妹妹冻着,雪也看了,梅也赏了,妹妹还不曾去我们房里喝过一口茶呢。”   二人说着回了正房院里,惠儿把香怡拉到自己房内,又找了好些做得有头没尾的绣品来让香怡看,自己泡了茶端来。香怡接过茶还只顾看绣品,惠儿催说:“快喝吧,我可没用错壶。”   “什么?”香怡怔了一下,瞬间醒悟过来,用指头戳着惠儿的额头说:“可真是好姐姐,今儿请我进来是替你主子报仇不成?”   惠儿笑着自己先喝了一盏:“你且尝尝看我是不是报仇。”   香怡四下瞧了瞧说:“那日不过是玩闹,你主子若是挂在心上,你替我道个错儿。只是那位常常颐指气使的,叫人生厌。”惠儿缓缓问道:“姐姐说的是咱们姨娘?看着丫头隐儿倒是个实稳的姑娘。”   香怡摇头摆摆手说:“可别提她,平时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心眼儿却比筛子还多,嘴也厉害得很。这王爷府里出来的人可真是不一样,两个丫头都这么厉害。你说就守着这么一位,老爷都这么多年没娶个太太回来,你们早来就好了。”   惠儿笑说:“你这般伶牙俐齿的,也不知是跟谁学的。便是有三个我竟也说不过你一个呢。”香怡道:“我也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疼我罢了。”惠儿顺嘴问道:“你一个毛丫头,老太太屋里多的是能说会道巧手慧心的大丫头,怎么偏就疼你呢?”   香怡这丫头的心思同长相一般,心直口快,娇憨可人:看准了谁不入眼,便直接争锋相对;认准了谁亲近,也便口无遮拦,真心相待,几车的话说完都不口渴的,此刻便道:“我没爹娘,老太太把我当闺女似,早说要将我许给……”香怡忽然住嘴儿红了脸,这才想起一时失了分寸。惠儿漫不经心问:“许给谁?”香怡搪塞道:“我,我竟也忘了。”惠儿纳闷,一个小丫头,怎么就让老太太操心起婚事来,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只不好点破。二人虽然亲近了不少,惠儿有心问问香怡家中各处洒扫分派之事,思量一番觉得还不妥,与香怡的心,纵然是跨过了群山流水,哪怕还只有层纱也不敢唐突,她是个知道分寸的,便索性转了话题请教起绣工来。香怡是知无不言真正把惠儿当作亲姐姐一般相处起来。   寒冬腊月,天儿黑的比昙花败的还快,午后太阳一打斜就晃过去了。   用了晚膳,惠儿给李灵均拆头饰,附在耳边轻言几句,李灵均笑说:“难怪。”惠儿道:“好在是个憨实丫头。”又说起隐儿之事,李灵均只说:“怕是恰巧有事往那边儿走一遭而已。”便忙着安排年下要预备之事。   几天功夫,府里事务李夫人一应打理得有条不紊,这管家的才干真是倒比诗文上的才干胜过万千。   过了二月天气渐暖,李夫人却渐觉身体不支,无精打采的。操劳过度竟至晕倒了! ☆、洞房花烛意温存 中秋月夜天赐缘(下)   且说李灵均晕倒在地,众人忙乱,找了郎中来瞧才知她已有两月身孕,且气血两亏忌操劳。府里上下自然欢喜,玉将军和郑氏更是喜上眉梢,将府里事务都交与梅姨娘看管,只是事事要回明郑老太太。   管理家事梅姨娘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又有郑氏把关,数月下来,并无差池。   中秋月夜,阖府上下却无心赏月,玉之仕、郑氏都在正房院中等候。芙蓉饼、桂花饼、荷花饼,又有外头送来的蝶□□、福满园、众星捧月、玉潭望月……各式各样、镂空雕花,盘盘碟碟堆了一桌,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今日却没人顾得。   李灵均已是腹痛难忍,满头虚汗,好在生产极为顺利,不多时外头只听得有丫头喊“生啦!”却不闻婴儿啼哭之声,急得玉将军便要往里冲撞,被郑氏拦了下来,自己进了房中。只见李灵均脸色煞白地躺在那里,精神尚好。小婴儿躺在身侧,肤白更胜其母。接生婆见郑氏进来忙说道:“恭喜老太太了,是位千金小姐,说起来更是为奇小姐,一是这样貌,二是,不听得一声啼哭,竟似在咿呀学语呢。”   听得一切收拾妥当,玉将军也进房中来。郑氏和玉将军皆因是个女孩儿略有不快,可待看上一眼,都欢喜得不得了。   “你别只顾欢喜,该给孩子取个名字。”郑氏说玉将军,自己却忍不住把孩子抱来左看右瞧。玉将军笑对李灵均说:“我向来在这上头不通,取名自然由你,何况又是个女孩儿家,等日后有了男孩儿再由我吧。”   李灵均唇色淡如梨花、两颊白如覆玉,垂下一头乌发来,明澈的双眸里似添了春水,叫人柔和温暖,说话的声音因心力不足微弱疲乏:“我已想了一个,说来老爷、婆婆看是否还妥当。这孩子生在中秋,也算是缘,将来万事有个缘来帮,必然是不错的,不如就叫惜缘,只是女孩子家心思过细也不好,伤神而伤身,何况这孩子又生的瘦弱,便把心字去掉便可。”   “好名字!”玉将军喜不自胜,郑老太太也连连说好。   不多时梅姨娘也来了,众人说说笑笑,梅姨娘因管着家,听丫头们多有抱怨,便趁此机会说道:“这是府里的大喜事,是不是也该给丫头们添些月银?”郑老太太道:“年下用度开销大,这一项上且省了吧。”玉将军心里欢喜,道:“不急,年年都可有喜事。就等到明年老太太做寿的时候给大丫头们多添一两的月钱,分派下来谁房谁人该添多少到时再议。”老太太笑说:“明年做什么寿,再等几年做做整寿也便罢了。”都是只说话不出力的,李灵均支撑起来道:“要说过分省俭终究不是度日之法,要开源才好。我大概算了算,再给丫头们添些月钱的银子还是有的。”去年一场喜事下来哪里还有闲钱?李灵均少不得拿出些体己罢了。   众人皆为此欣喜,怕李灵均乏了,便都各回各房去了。   回到房里,隐儿不由得说道:“太太生的小姐比太太还要标致!”   梅姨娘淡淡说道:“来这府中也四五年了,今日可算是最喜之时了。”这么些年,说来,这梅姨娘早该生个一男半女了,却一直未能有孕。若是天意也罢,除梅姨娘却只有隐儿知道此系人为。   “姨娘为何,只怕有孕?这倒在其次,只怕用那东西日子久了姨娘的身体吃不住。没个一儿半女的,若不是老爷对您情深意重,恐怕早就……”   梅姨娘笑眼看着隐儿,眉宇间的无奈倔强却藏不住,语气咄咄问道:“早就怎样?”   隐儿与梅姨娘虽出身相同,在府中也是尊卑有别,不敢太过造次,因此没敢答话。梅姨娘一双桃花眼,明明是笑着,看上去却时常是冷冷的,此刻又冷笑说道:“何苦生了他来受罪呢?”   隐儿聪慧,却想不通梅姨娘为何如此性情。   夜已深,李灵均虚乏不已,早已睡去。新请来的奶娘抱着昔缘却无计可施,这孩子却圆睁着眼睛不肯睡,细细看像极了太太,一对平眉已隐隐显出,一双眼睛,平素看时淡如湖水,偶尔笑起弯如新月煞是可爱,奶娘看得是又气又爱,小昔缘啊,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人看吗?好忧伤…… ☆、将门内意外之寿 花影后情理中情   三年后。   “小姐……小姐……”   玉将军府后花园里,晴风扯着嗓子在游廊里来回穿梭,花枝繁茂,她甚至不得不攀到栏杆上、以至假山上踮着脚地瞧,这小姐又去哪里了?   不过三四年的时间,晴风也出落得婷婷袅袅,只是一身细纱绿裙,却藏不住她风风火火的性子,好好一个姑娘,美美一套纱裙,合到一处,却如壁虎伏山上,蜻蜓落栏间。   “咯咯咯……哈哈哈……”   晴风一回头,昔缘正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呢。   “哎呦,小姐叫我好找。”晴风一身的汗,清早才上的胭脂都花了,模样狼狈不堪。   昔缘一见她回头,更是止不住笑声,说:“你快下来吧。我便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气爬那么高。”   得亏昔缘事事有母亲亲授,又天生的一段端庄身韵,不然早不知被晴风带歪到哪里去了。   晴风“咕咚“跳下来,道:“快走吧,府里忙成一团,还得差人来专门找你,再不回去太太该生气了。”   昔缘仰起小脸说:“我母亲才不生我的气。”   二人牵着手往郑氏院里去。   “哎呀,好大阵仗,一会儿的工夫都来好多客人了,这么多的寿幛!倒也没什么新鲜的,看着这花样啊字的也都眼熟。真是它们认得我,我记不得它们。”晴风看着一院子的寿幛随口说道。   “可不是,不过是‘蓬岛春蔼’再或者‘寿域开祥’。”小昔缘认真看了看,还想再瞧瞧有没有什么新鲜话儿,被晴风拉进了屋里。   “这么大的操办,搅得我脑仁疼,一把老骨头了,何必劳众人的神呢。”郑氏倚在里间的榻上,一身儿大红衣裳。“都说三十、四十无人得知,五十、六十打锣通知。我们劳神不劳神的有什么打紧。”香怡犹自看着老太太,手里还捏着一支金钗不知往哪里插才好。今日给老太太梳洗打扮石榴丁香都插不上手了。也难怪,香怡打小没父没母的,连姓都随了老太太,头一回给老太太做大寿,当是敬对母亲的孝心了。“你这鬼丫头受累我倒是不心疼,只不过人老了爱清静,前头院子吹吹打打的,太闹腾。”郑氏说着还真有些犯困,连连打起哈欠。香怡站到老太太身侧捶起肩来,说:“这好日子就是要闹腾才好,热热闹闹的。我们可还等着您去点戏呢。太太都等您半天了。”   “看什么戏?”奶声奶气的声音一传来,郑氏登时清醒了,笑着拉昔缘过来问:“看什么西啊东啊,不如咱们说说话儿。”“府里好不容易办回大事,老太太您怎么着也得心疼我们去点出好戏让我们热闹热闹。”惠儿说着同香怡一块儿要搀着老太太出门,边走边转头告诉晴风:“带小姐去用午膳,转一上午乏了也该歇歇了,可不能由着小姐的性子四处乱跑。”   昔缘和晴风相视一笑扮个鬼脸儿。   丁香进来说:“晴风姑娘,饭菜都备下了,太太说天儿热,小姐就不必来回跑了,在老太太这里用了饭就在这里睡一觉,等暑气散了再去看戏吧。”   昔缘坐到桌前,双手托腮看看饭菜,撇着小嘴儿抬起水汪汪的眼看着晴风道:“今儿这么大的日子,我的饭菜还是一样。”   晴风先盛了一碗荷花冬瓜汤,手紧贴在碗外缘试了试,说:“刚刚好,小姐赶紧喝了吧。太太和老太太都吩咐了,素食养身。等你身体养好了,想吃什么,凭它天上的地下的,河里的海里的,都能依你。”   昔缘闷闷吃了几口便闹着要出去:“她们看戏,咱们去听听总行吧?”晴风没法,便领着昔缘往前头院子来。   戏台搭在书房前头,戏台下摆了酒,众人边吃边听戏。右手专搭了一间小亭,连着一处游廊直通往偏门,游廊以龟背竹、南天竺、长寿花装点得密密实实,竟似一条深园小径了。小亭四面用云隐纱围了,从外头看不真切,里面老太太、太太、梅姨娘,连同几个丫头正说笑看戏呢,昔缘和晴风早在这游廊里听了半日了,晴风听得热闹,寻了一个花草空隙大的地儿索性席地而坐看起来。   小昔缘在游廊间来回走,往外看去,忽然遇上一双眼睛,澄澈如镜,心里一紧,着实吓了一跳。缓过神来问:“你是谁?为何在此处?”那人却是欢喜答道:“见这花廊好看便走近了瞧瞧,没成想惊扰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这人倒是谦逊有礼,昔缘暗自笑了笑,说:“不打紧。”   外面这个小公子看昔缘和蔼可亲,索性把缝隙撑大一些,不觉呆住:只见这女孩儿眉尖眼俏,顾盼生辉,身形娇弱姿婉转,凤尾花裙灵巧生。不觉说道:“我在这里不识一人,闷了半日,得幸与姑娘说几句话儿。姑娘是这府里的吗?如此瘦弱让人生怜。”   可不是,不过都是三四岁的年纪,昔缘一副瓜子小脸,白净瘦弱,这个小公子却是圆头圆脑圆眼睛,憨态可掬。   昔缘看此人倒是有趣,不觉笑了,也不答话,只问道:“你可是来给我祖母贺寿的?”   小公子答道:“姑娘原是寿星的孙女?原本是,现在觉得我倒不像是贺寿的,像是专门来遇见姑娘你的。”这小公子并非卖嘴讨巧之人,说此话时羞怯内敛,却是发自肺腑。   昔缘自小无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平日里只能同晴风玩闹一阵子,偶尔有沈家小公子到府上,只是沈家来人时她必是病着的,因此平日里孤单惯了,今日见这公子便觉分外亲近。   昔缘问道:“听你的口音跟家父倒很像。”   冉竹生说道:“我自小在苏州,家父来京述职,我和家母同来探亲,不成想赶上了你家祖母的大寿,这才有幸见着姑娘了。”   昔缘听了不由羡慕,道:“难怪。家父便是在苏州长大,我自小却锁在这里,烦劳你说说苏州可有什么有趣的风物人情?”   “那可多了……”冉竹生正要细细说来,却见花影后一个略高的身影跑过,只听见她说:“小姐快走!老太太和太太要出来了。”   昔缘浅浅一笑,二人没来得及道个别,便被一阵风似的晴风卷走了。   小公子便是玉家世交冉家的长子冉竹生,此时又在游廊外等了片刻,便见裙衫扰扰从眼前掠过,又等半日仍不见有人过来,便默然离去了。   玉府里直闹腾到晚间才算清静,香怡同惠儿在郑氏房中清点贺礼,不过是朝中官员,玉家故交所送。惠儿清点完毕,李灵均问道:“可还有遗漏?”惠儿说道:“都清点好了。”   晴风本在叨咕些这家小气那家大方的闲话,听李灵均这么问便说道:“咱们清点的倒是没有遗漏,只怕是有些人漏了咱们的。”   香怡探头看看清单笑道:“就你这个鬼丫头知道的多,可不是,没有瑞王爷,晚几日自然会送来罢。”   晴风撇撇嘴,说:“王爷府的消息自然灵通,今日不送那便是不送了,可见这些皇亲国戚是最靠不住的,心热时比亲人还亲,心冷时比却比陌路人都不如。”   李灵均心中所想正同晴风一般,晴风小小年纪这倒看得透彻。   今日这寿宴办得也太铺张高调,老太太又高兴,自己有心劝劝玉将军,又恐伤了老太太的心。战战兢兢过了这一天,索性没出什么纰漏。   朝中武将或是闲职,或被调任至偏远之所,玉家到这一支人丁不算兴旺,玉之仕也不过是个三品官员,但太平盛世能有军功可表已属不易,何况倚仗岳丈声望在朝中也太过显眼,玉之仕又是个不通人情世故之人,只怕日久易生是非,这瑞王爷今日不到恐怕是为避嫌,只是有些小题大做让人生疑,真正叫人忧心,不如,早作打算……李灵均正在心下思忖,忽听得一声脆响,抬头一看竟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如意碎成两截!   晴风呆住,香怡赶紧探头进里屋瞧,索性老太太睡着了,不然得多心疼!   “你这毛手毛脚的丫头!”惠儿边悄声说边捡起如意,“可惜了的,这么好的一块玉。”听李灵均说“拿来给我瞧瞧”便递了过去。   李灵均细看这玉如意,是一块羊脂白玉细雕而成,玉质温润,雕工更是出神入化,便问这玉是何人所赠,香怡细想,像是梅姨娘房里的小丫头拿过来的。“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晴风纳闷,李灵均又何尝不纳闷?   不管这玉是从何而来,如今断为两截着实可惜,何况又是一个如意,李灵均便命惠儿拿了去找个好工匠,或是粘合或是镶嵌,或是雕两个小物件,总之别辜负了这一块好玉。   香怡边收还边叹息:“可惜了一件好东西。”晴风心里也不自在起来,这么好的日子让老太太知道了该不痛快了。   所幸人老了耳朵不大中用,睡觉真是香甜,几人走了都没听着动静。   天色已晚,李灵均和两个丫头回到院中,正要梳洗就寝却听大门作响,惠儿出门去看原是香怡疾驰忙慌地跑来了。   “这么晚了你着急忙慌来做什么?”惠儿掩了门问道。香怡满头是汗,必是一路跑着过来的,气喘吁吁地说:“老太太病了,郎中说是受了风寒,用些参汤便可,你们房里可还有好参?”   香怡同惠儿进了房中说明来意,李灵均呵道:“糊涂!想是老太太白天受的风寒,风寒本是外邪入侵,人参是补益之药,如今外邪未去便用补药不是适得其反吗?哪里请来的庸医?”香怡惊了一下,幸亏是老太太房中没了参,不然已用上了!回说:“并不是平日里请的沈老爷,今儿老太太病的急,着一个小厮就近请了一位郎中。”   李灵均道:“用些柴胡尚可,今日也晚了,明日一早再去请了沈老爷来瞧。”香怡连声道谢,李灵均命惠儿包了些日常用剩下的柴胡、板蓝根、大青叶,嘱咐别用量过多,只应急为老太太去风邪缓解缓解便可,明日请郎中瞧好了再正经医治。   这夜玉将军因老太太一病便在那里守了一夜。   郑氏大寿过后,天气肃杀,秋风更胜冬雪叫人身心寒凉,吹走了候鸟,吹落了残花。   惠儿拿了一床厚被出来送进房中,晴风正在那里逗弄昔缘。李灵均吩咐晴风把昔缘带给奶娘快快哄了入睡。   晴风百无聊赖想起老太太的病便说:“如今老爷这样孝顺老太太都是咱们小姐的功劳,若非小姐这一年的苦心,只怕老太太就无天伦之乐可享了。”惠儿笑道:“只怕没有比小姐更贤惠的儿媳了。只是人老了啊,落叶归根才最好。”   惠儿这无心的一句话倒点醒了李灵均。 ☆、离京回苏路遇险 翩翩侠士拔刀助   第二日,下朝。   玉将军一脸闷沉,只赶着步子要坐轿回去,听见后头有人喊,回头见却是太医院里的沈孝慈。沈家与李家交好,有祖宗的荫封,只沈孝慈不愿做官,倒从了医,在太医院也有七八年了。   沈孝慈行了礼递过一张方子来说道:“老太太的病今儿一早去看了,开了祛寒的方子。这一方是给老太太调理身子用的,等祛寒的方子吃完了三日后再按此方用药便可,连服三副,保证老太太的身子骨硬硬朗朗的。”玉将军忙道了谢,直说他周到。沈孝慈笑道:“只怕以后是不能周到了,往后小姐老太太若是身体微恙找周太医便是了,我已请了辞,要回南去了。”   玉之仕惊问:“这是为何?”沈孝慈笑说:“年长了,后生可畏,我是力不从心了,不如让贤,让贤。”二人又闲话几句便作别上轿了。   不想走至半路,又被叫停。出来看却是瑞王爷的小厮。玉将军下轿,便随他走了,去同瑞王爷吃了茶才回。   玉之仕进门仍是一脸不快,惠儿见状便示意几个小丫头一同出去了。李灵均缓缓问道:“朝中可是有什么异动?”   “那倒没有,所幸有瑞王爷端着。”他心有不快,话不肯多说半句。   从前朝中纵然有烦心事,玉之仕回到家中也不过发几句牢骚,李灵均略略开解或出谋划策,琴瑟和鸣,反而为夫妻情分增益不少,今日却是反常。听这意思,怕是确有大事,李灵均便亲自上前服侍,他却一手甩开,险些打落她手中的茶盏。   李灵均愣了一下,想:这便不是为着朝事烦恼了。可细想想,自己行事并未有不妥之处,不免也生起气来,说道:“老爷若是有烦心事,大可不必回家里来威风,若是为别的,那就应该明明白白说个清楚,何苦生气伤自己的身伤别人的心?”   茶盏被李灵均用力按在桌上,茶水犹在微荡,心里委屈生气,胸口一紧,不由得要落泪又忍着,微红的脸便如缀着水露的花瓣,叫人不忍。   玉之仕一见不由得后悔方才太过鲁莽,自己不过无端猜测,看她倒是心正气正。见四下无人,待要认错又心有芥蒂,沉默片刻放低声音问道:“昨日送老太太回房,你都遇上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想不经意问上一问,经意的话却不由得脱口而出。   李灵均一想便明白了,道:“也没遇见什么人,只是不知怎么有个男子逛到了花廊上,看打扮是位王爷,也不敢得罪,我便依礼数请了安。要我说咱们家还是行事审慎一些才好,昨日是我遇上了一位什么王爷,请了安过去了,可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我早说这么大的宴席,人多眼杂的,就怕府里出别的什么岔子。”说到这里,李灵均顿了顿,又说:“到时候,你还不是怨我管理疏漏,办事不力,再有,扣上一个别的什么我担不起的帽子也说不定。”   这一番话说得直白坦荡,她自嫁入玉家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在相府中更是守规遵距,看来是当真不认得琮王爷了,别人不过看了自己的妻一眼,自己竟成了个醋罐子!玉之仕想想无趣,便一五一十说起今日朝中之事来。   下朝后与瑞王爷私语几句,原是瑞王爷昨日在宫中被绊住了,晚间伴君倒帮了一个好忙——言官因寿宴一事参了玉之仕一本,上头问起如何裁夺,多亏有瑞王爷说情,今儿个朝上才丝毫没动静,只因别的事被批了几句。又顺带说了沈家的事。   李灵均不由得叹道:“沈家人为官无功无过,连在太医院里的都是明哲保身,越发懒怠,只怕自己不请辞也该被撵了,敌手看着不碍眼的也入不了圣上的眼。”   “你倒是尽操心着别人家的事。”玉之仕冷笑道。   李灵均一怔,这是哪儿跟哪儿?别人的事说都说不得了,没好气说道:“我倒是尽心操心家里的事,只是没一句有人听的。”   玉之仕听了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沈家请辞的事,李灵均是羡慕不已,李家势力不比从前,一条藤上的蚂蚱便有沈家一个,做太医的都要想着全身而退了,自己巴不得自己的夫君长袖一甩远离朝堂,只是,夫妻同床不同心,同心不同道。耳边风吹起来也未必顺遂,吹得多了倒是让他越来越少言寡语了。   再说郑氏按沈孝慈的方子吃了几日渐渐好了,一有好转便急着来正房看昔缘。这日朝中休沐,玉之仕也在房中,难得的是梅姨娘也来这里,众人坐下吃茶。   郑氏瞧着昔缘的眉眼、神韵皆与灵均相似,却又有几分玉之仕的刚气,几日不见更觉可爱可亲了,因此想起自己的闺女来,竟有些泪眼摩挲。惠儿给郑氏奉茶瞧见了,恰恰晴风从外头进来便递了个眼色让她也瞧,本无他意,不想晴风却大声说道:“今日好大风,几乎迷了我一眼沙子,老太太可也是沙子迷了眼?”引得众人都看过来。   郑氏叹口气道:“就你这丫头好眼力,沙子迷了眼还只顾看别人。”香怡却是最知老太太心,接话说:“老太太看着小姐欢喜,便又想咱们姑奶奶了罢?”   郑氏看着昔缘越发收不住老泪,虽然面容保养尚可,一头的白发却是藏不住心思,说:“嫁出去这么些年都不曾见个面,若是在苏州还能见上一见,隔着这么老远只怕我咽气了都见不着喽。”   玉之仕皱皱眉头:“老太太说这些做什么?刚过大寿说什么咽气不咽气的晦气话,这不是还有儿子在跟前孝敬?”郑氏却更觉心酸起来,如今玉之仕待她虽同生母一般,但毕竟非她所生,因此念旧乡的心情反倒更胜十倍。“你若真孝顺,不如把我送回苏州去,我岁数也大了,咽气是迟早的事儿,没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李灵均见状撒起娇来,拉着郑氏的手说道:“婆婆最疼灵均,更疼昔缘,北方天寒地冻的,不如咱们娘俩儿一同回苏州可好?”眼睛却只顾盯着玉之仕,玉之仕自然明白李灵均为何这样说。   梅姨娘笑道:“如今老爷正受皇恩,不多时必能更上一级,老太太、太太这般便是成心不让老爷光耀门楣了?”   这话本是说在了玉之仕的心坎上,只是众人没想到玉之仕竟道:“你多什么嘴?回便回,既然老太太说了我岂有不听之理?”噎得梅姨娘倒一句话说不出来了,倒是帮了李灵均一个好忙,正是顺水推舟的好时候,急忙说道:“既如此不如早早派了人修缮旧宅,咱们也好早日动身。”   玉之仕话实则早定了主意,只是觉着还不到时候,便说:“一路舟车劳顿,昔缘年幼,不如等到天气暖了动身。”   李灵均何尝想不到这一层?嘴角翘起,浅浅一笑,说道:“这个没有大碍,修缮旧宅也得一月,十月以前动身便可,我这身子那时必也好了,只是不能让昔缘和老太太受了风着了寒,咱们用了暖轿便可,更何况一路往南天气是越来越暖的。到时着几个小厮先动身,沿路上把住处找好收拾妥当了接应咱们,婆婆觉得这样可妥当?”   这样周全,可见李灵均是动足了心思,玉之仕也想不出什么话来挡了,只是不明白一个相府千金为何总想着劝夫君不取功名的?心里纵然宠她却看不透她。又听郑氏催促“媳妇想得这样周全,你还不赶紧派人回苏州旧宅?”   众人议定了,玉之仕便依言叫了人过来安排下去,又闲聊几句便散了。   这好一阵子,可真是乏了,晴风终于得空便领着昔缘出去转了。   主子心愿达成,惠儿自然跟着欣喜,道:“没想到老爷这么痛快,还是得老太太劝才行。”   李灵均淡淡说道:“他倒不是为着老太太。”她知道的,玉之仕却未必清楚。只是不知也就罢了,只可气他却知而不信。   瑞王爷都要成了空架子,哪里有空保了他?再不回南,若瑞王爷贼心不死,不知有多少人得搭进性命去了。所幸他闻风悬崖勒马,特特地劝了玉之仕辞官,不知意欲何为。李灵均却不知这其中曲折,只欣慰总算是能暂离这虎狼之地了。   接连几日,玉之仕请了辞,又在家中收拾妥当路上所带之物,忙了月把有余,恰好按计划上路。   一路上本是走得平稳顺当,后来玉之仕仗着自己是武将不肯绕远路走了险道,却在砀山地界遇上几个强盗!一行人不过一个武将、几个家丁,又要顾着老母幼儿,哪里招架得住常年干着打家劫舍活计的一伙子强盗?正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忽见一柄长剑闪着寒光插来挡在李灵均这顶暖轿前,李灵均在轿内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布衣之人在前挥剑飞腿。李灵均怀里搂着小昔缘,轿外凉风习习,轿内暖意浓浓,斗篷又是李灵均用了湖州蚕丝亲做的,热得昔缘倒是小脸儿红红,睡得香甜。晴风惠儿守在外面却看得真切,这人并未仗着长剑伤人性命,长剑只为守,攻时却只三拳两脚,打退强盗便罢手。   亏得这位侠士,总算退了强盗。玉之仕拱手致谢,让小厮递上一包银子,足有五十两,对方却不肯接,说“区区小事”便要策马离开。晴风掀了轿帘听李灵均嘱咐了几句接了一个包裹,便上前说道:“侠士不爱金银令人钦佩,只是帮了我们大忙不肯受谢不是存心叫我们不安吗?这包裹里不过些干粮,有些北边儿的特产,侠士收了就当是我们老爷请侠士吃了一顿酒吧。”说话间这男子已下马来,好不叫娇小的丫头费力抬头看他,见这小丫头言辞恳切,便接了过来,掂了掂确是吃食才肯收下。   晴风这才看清,这男子身形魁梧,看面目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如山峦般俊秀却又有着流水般的柔情,五官俊朗,透着侠士的刚毅,眉宇间却又透着一股书生气,双目细长,眼神沉澈,却让人不敢对视,似乎含着杀气,实在捉摸不透。亏是晴风,换了旁人只怕是连这几眼都不敢看了。   这少年侠士接了包袱便策马离去。只是他不知,那包裹里确有吃食,可更有金银细软。原是李灵均在轿中瞧见这男子虽是衣衫齐整,打斗中却露出补丁来,想他必是有苦楚,只是侠肝义胆之人,必不肯受金银之谢,这才在吃食中夹带了些轻便的贵重东西。   经了这一事,一家子才转到大路上,往苏州赶去了。 ☆、李夫人治家有专法,玉昔缘生病惹专情   且说一家子回了苏州,正值深秋,比起北方的肃杀来,苏州和暖异常。旧宅又不似京中那般规规矩矩——视线里尽是高墙,这里碧水悠悠,九曲回廊间尽是美景,树木葱茏,周阿而生,各处的院子都是在曲径通幽之处。   凌波院四面环水视野开阔,又在中心位置,各处来处都方便,郑老太太爱热闹又怕暑热便住了这里;入府一入眼帘的三间房做了书房;其后便是正院,李灵均自然住了这里;梅姨娘倒选了最为入深的璞玉阁;另有一处沉烟楼空着。   一回来,李灵均便忙着精挑细选采买丫头小厮的事,原来在将军府里的丫头小厮有本地不愿回南的便赏了他们银钱随她们去了,李灵均盘算,回到苏州必得开源节流,精简度日,各房里便只另添了两个小丫头,老太太处多添了三个,一来人老了爱热闹,饮食起居自然也更要照顾周全,二来也好让她们分派些书房的洒扫之事。因梅姨娘身子不好,李灵均便让在璞玉阁另添了一处小厨房,熬药做饭调理身子也好便宜些。   原先丫头多,书房的活计便是各房的丫头瞎串,谁得空谁打扫,如今各司其职,人少了,活计反倒顺当了。   玉之仕回苏州后访亲会友,过得好不自在,闲暇时跟着李灵均学起诗文来,虽然自己也是念过书的,只是不通这一窍,如今再学竟然也品出几分滋味来了。如此几年光景便过去了。   只是,无事易生非。   李灵均自生育后身体娇弱,当年回苏州时车马劳顿埋下病根,吃得多少良药,只是不见有孕。玉之仕虽有贤妻,待昔缘亦如掌上明珠,但膝下无子,总觉有失圆满,嘴上不说,心中早有它意,夫妻二人倒是越发疏远了。   李灵均则日日将心思放在昔缘身上,将平生所学悉数教于昔缘,加上昔缘天生聪慧,学至六岁上她便笑言:为娘都教不得你了。   这日,天气烦闷,院里姹紫嫣红,李灵均带着与昔缘在院中游廊上消暑赏花,正是盛夏时节,花枝繁茂,醉心于这美景中时回头却不见了昔缘,正要着人去看,却见昔缘拿了纸笔走来,说是想得几句诗,写出来劳母亲一看。   “果然是青出蓝而胜于蓝,太太这么大的时候才是刚念书写字,小姐这都要作诗了?”晴风刮着昔缘的小脸儿打趣道。   李灵均笑道:“听她胡说,写出来才算,你快去拿纸笔来,看她写的怎样,好让咱们羞羞她。”   晴风吧嗒吧嗒跑回屋里,又风也似的吹回来,在凉亭铺了纸笔磨了墨。不多时,昔缘便成了一首:   桂花开尽兰花谢,暖风哪堪秋意袭?   群芳争俏篱难锁,只等残花落成泥。   昔缘小小年纪,何以如此伤感?李灵均双眉一锁,忽觉心头一沉,手指间似沁出些冷汗来。这寥寥几句,诗韵平平,却叫人不禁心生悲凉,看着昔缘瘦如青竹的身姿,忽然想,此生若是都不能护她周全,自己必定痛断肝肠。想着不由得将昔缘抱在怀里,似恐旁人夺了去。   惠儿晴风只当是昔缘写得好,太太高兴。晴风伸着脖子看了两眼,虽不识字儿,心里也是极欢喜的,巴巴儿的问:“太太,想必小姐写得极好?”   李灵均这才回过神来,微微笑了一笑,好端端的这是想什么呢?昔缘好端端的在那里,还只管逗花弄草呢。李灵均将纸折起,命惠儿:“收了吧。”   晴风早心急得要再问一遍,只恨自己不识字。这时却见香怡走来,挥着帕子老远就说:“你们这里好凉快,我们院里四周都是水,原本以为是个消暑好地方,老太太巴巴地叫我请你们过去呢,看来倒是老太太应该过来。”   惠儿回道:“老太太哪是请我们去消暑,只怕是烦了要找我们解闷吧?”   李灵均起身整整衣饰说道:“你这丫头的嘴怎么也同晴风似的?”又吩咐晴风:“越发热了,小姐就别去了,你们晚些再去瞧老太太。领小姐回房,再拿些冰进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记得冰搁远些,不要让小姐着了寒,实在太热你好生用扇子扇着。”晴风应声:“太太,知道了。”便领了昔缘回到房中。   李灵均在老太太那里坐了一下午,晚间伺候老太太吃饭,正打算叫个丫头去接昔缘,见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跑过来说小姐发烧了,急得李灵均赶紧来看时,昔缘白嫩的小脸儿红的吓人,浑身滚烫,叫了几声也不应,只闭着眼睛在那里说胡话。一向温柔端庄的李灵均急的骂起了晴风:“你这蹄子,让你好生看着小姐,怎么就……快去拿安宫牛黄丸,再打一盆温水来。再叫个小厮,去让老爷请沈老爷过来。”一时间,众人手忙脚乱。   李灵均素来敦厚、待人宽和,如此情急原是有缘由的。昔缘自幼体弱,受不得热、禁不得寒,稍有不慎就大病一场。请了郎中,都是治标不治本;问了大师,买了替身儿也不中用。原先在京中常烦沈孝慈看病,调理得已有起色,回到苏州还从未遇见如此凶险之症,沈孝慈虽在苏州,但并未开堂坐诊,也不便总叨扰前来。眼下病急,吃了药仍不见起色,反而有惊厥之症,如今医术精湛又熟知昔缘身体的仅有沈孝慈了。   这边李灵均用温水给昔缘擦着小脸儿降温,那边玉之仕已请了沈孝慈过来,跟着一个□□岁大的小子。   沈孝慈看了病被请至正房,同玉之仕说道:“不碍事,想必是白天受了暑热。”   李灵均这才松下一口气,说:“阿弥陀佛,可吓坏我了。”   沈孝慈笑道:“不声不响丝丝徐来才叫人防不住,这来势凶险反倒未必是大病,尊夫人多虑了。”说话间开了药方。   玉之仕着小厮随郎中去抓了药,请沈孝慈上座喝茶,道:“有劳沈爷了。”   李灵均也说:“从前在京中就没少让您劳心费力,没成想,我们又追到苏州来劳烦您了。”   沈孝慈已是五十有余,行医之人,又别具一番仙风道骨之韵,看起来倒是年岁更长,但精神矍铄,笑声朗朗,此刻说道:“二位客气了,倒是我真得想个脱身的法子才好,教一个好徒弟出来,自然有人一辈子不怕你们劳烦。”说完又是一阵浑厚沉稳之笑。   李灵均这才注意到跟着的小子,卵圆宽面,眉黑而密,月牙眼,双眼皮儿,言笑间齿如瓠犀。正要赞这小徒弟,忽然觉着面熟,猛然惊觉:“这是,这是知愈小爷嘛不是?”   沈知愈笑说:“正是了,婶娘这半天才认出我。”   玉之仕忙叫人搬把椅子过来。   李灵均将沈知愈拉到跟前细看看笑说:“你呀,原来像个俊秀姑娘,现在生得英气俊朗,婶娘哪里能认出?”   方才瞧病,围着一圈儿的人,沈知愈都没见着昔缘的面,此刻还记挂着,道:“只怕我也认不出昔缘妹妹了。”   沈孝慈起身说道:“走吧,你昔缘妹妹还病着,明日再来你可有胆子来诊脉?”   沈知愈回道:“我倒是有这胆子,只怕误了妹妹的病。”   众人打趣说笑几句,玉沈二人说些闲事,不过是说常州水患,年年治水年年水患,上头也该派个得力的人来治一治了。又说些苏州城内新鲜事,论起各家园林来,玉之仕便想起府院西侧有几十亩空地,不修园倒可惜了。越说兴致越浓,不觉天色已晚,沈氏父子辞别。   折腾到后半夜,昔缘烧渐渐退去,大家方才睡下。   待到第三日,昔缘还是懒懒的,不肯起床。李灵均亲自拿了扇子在房中陪昔缘说话儿。沈孝慈来诊了脉,说病已好了大半,又新开了方子,便去正房同玉之仕说话喝茶。郑老太太、梅姨娘都来瞧过散了,沈知愈这才有工夫跟昔缘说上话。   昔缘靠在枕上,见跟来瞧病的小跟班儿看着自己直笑,问:“你可是沈伯伯的徒弟?”   沈知愈笑说:“也是也不是。”   昔缘摸不着头脑:“这话怎么讲?”   这个小子,还卖起关子来,小小年纪,倒是风趣。李灵均道:“你看他可像一个人?”   昔缘见沈孝慈都是病得迷迷糊糊,与沈知愈相熟之时还是三岁孩童,数年未见,此刻记得些只语片言,样貌早记不真切,只能面露难色。   晴风说道:“那你可记得有个哥哥?”   “知愈哥哥!”昔缘脱口而出!长这么大只这么一个外姓哥哥,自然记得真切!   两个孩子便互问起近况来,众人都没插话的缝隙,直到沈孝慈让小厮来叫知愈,二人这才道别,临走沈知愈还说着下次约上妹妹如盈一同来会。   “要说啊,也该多走动走动,咱们小姐孤身一人,也好有个年纪相仿的玩伴。”晴风看知愈出了大门了还直说。   惠儿打趣道:“有你一个三岁孩童可不就够了?”   晴风听了也不理睬,想起一人来,只顾呆着出神。   晌午后昔缘更觉精神了,便下床与晴风嬉闹,又瞧见了那冰,笑说:“把冰拿下来,再把那瓮拿来。”   晴风面露难色,转头看时正与李灵均四目相对,忙拉过昔缘:“小姐,咱们去园里看看,有什么好花扎个花环来。”李灵均叫住问道:“你们说的什么瓮什么冰?”   这下说漏了嘴,逃不过了,晴风只好跪下把前日之事说与李灵均。   原是那日昔缘见冰块晶莹剔透,着晴风拿了瓮来,自己又洗了手,捡些或凿些小的冰块搁在瓮中化水,又用这水泡了茶,晴风拦她不住,一晌午的没消停,这才受了暑热。晴风怕受责罚,才不敢说出实情。   李灵均少不得数落晴风几句,将昔缘拉在怀中问道:“有着好好的井水用来泡茶,何苦费周折化冰水?”昔缘回道:“女儿看冰这般晶莹透亮、纯洁无暇,是集天地精气的东西,再者,想必水结了冰再化开,像酿酒一般,用来泡茶必是香醇的。”   李灵均听了这话,纳罕半日:“这丫头,哪里这么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看着聪慧无比,越大却越是痴傻了?”李灵均将昔缘的小手按在掌中,说了半日,方才劝住,另找了玩耍之物。   自此事后,一家上下越发留心昔缘的饮食起居,几乎一汤一羹李灵均都要亲力亲为。只是这昔缘的身体依然是时好时坏,一来二去,沈知愈倒是常来玉家,偶尔带着不足四岁的沈如盈,昔缘病时倒比不病时更欢快。 ☆、故人重逢增新结,新人错别隐旧缘   昔缘与沈家兄妹交好,李灵均便时常请沈家夫人带着沈如盈来坐坐,沈夫人疼昔缘倒比疼如盈还多,甚至惹得如盈眼泪汪汪,晴风是又心疼又好笑,搂着如盈说道:“你有我们太太疼呢,哭什么?只是现下我们缺个少爷罢了,不出个一二年,只怕疼你的人比她是只多不少。”   惠儿忙将晴风扯到一旁,快嘴是拦不住了!只好说道:“如盈小姐不哭,姐姐领你去个好地方,让你尝尝鲜去。”   昔缘一听,也嚷着要去:“定是香怡姐姐做了什么好吃的给你留着了!”惠儿笑而不答,直往外走,这哪能落下晴风?晴风拽了昔缘撵在后头,指了个小丫头进去,留两位夫人在那里说话。   李灵均却因方才晴风一句话不自在起来,沈夫人儿女双全,又有一个养子也是出类拔萃,自己是有心无力;沈夫人自然知道李灵均的痛处,也是不尴不尬起来。没等沈如盈回来就要辞别,李灵均说道:“就留如盈在这里吃饭吧,午后我派几个稳妥的人送回府上。”   沈夫人回道:“也好,让她们姐妹再玩闹一阵子,我好躲个清闲。”   二人说着走到院门外,李灵均看沈夫人上了车,这才转身往回走,路过书房前走廊时忽见有两名男子迎面走来,避之不及,听得一声:“玉夫人,别来无恙啊。”   李灵均抬头无意瞟了一眼便赶紧低下头。   此人炯炯圆目、剑眉、黝黑皮肤,走路生风,几年不见唇边多了整齐利落的连鬓短须,嘴角还是从前那样,时常微微上扬,桀骜、轻蔑,不可一世,只是如今斜睨看人时,又轻佻无比,叫人坐立不安。琮王爷!   “见过王爷。”李灵均作揖强作镇定说道。这么些年,从没有一个人叫她能乱了阵脚,战战兢兢,心脉俱乱,又不敢多一言,多一行。   琮王爷慢步走近,慢条斯理说道:“数年未见,你倒是分毫未变,想是苏杭好景与你相宜,倒让你风姿更甚从前。”   玉之仕站在后头,恨不得抬手将琮王爷劈上几掌,再一脚踢撞到柱上。   哼,这琮王爷,如今也轻薄起来,李灵均气恼,又不能回顶上几句,反倒镇定些许,刚刚正正站直了道:“王爷说笑了,我们这是托皇上福,天下王土,自然哪里都是相宜的。王爷贵为千岁,我等不过草民,不劳王爷记挂。当年在老太太寿宴上不慎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琮王爷听了这话也不气恼,冷笑两声问:“你我也算故人,不知二位能否赏脸留我用一餐饭?”   玉之仕听得心火直冒,没想到这琮王爷还要留下吃饭!李灵均也是吃惊不小,这王爷是什么用意?好端端的从京城来苏州做什么?来苏州也罢,又来玉家做什么?看他轻狂肆意的模样,指不定再有什么荒唐话荒唐事,只是,此刻该如何回话呢?   二人在那里迟疑,都是满心的不悦,满脸的不愿,琮王爷也不管,又是提起嘴角似笑非笑片刻,右手一摆,宽袖生风,操在后面,大步往内院走去,边说:“你们回苏州许久,连待客之道都生疏了,都几时了?我现在饿虎一只,便信步走了,你们别见怪。”   这世上,除了皇上,敢撵琮王爷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   李灵均让丫头吩咐了厨房菜式,在会客厅亲自布了菜,玉之仕跟前只一盘清清白白的拌豆腐。琮王爷跟前一道鳗鱼,青叶、枫叶做底,又配了些杂花点色;又一道鹤肉,加福寿草用瓷罐文火煨出。中间一道海鲜汤。李灵均一一报了菜名,除却那盘豆腐,锦绣团龙、福寿绵长、海纳百川。盘碗一应换了粗瓷,玉之仕换了竹筷,琮王爷跟前一双白玉筷。   “你可真是,锦绣玲珑心。”琮王爷叹口气,动筷吃起来,玉之仕看不明这其中的哑谜,又是王爷在跟前坐着,哪里吃得下,倒是喝了不少酒。   李灵均说道:“王爷慢用”便要退出,谁知躲在门口的昔缘晴风不知怎么一个咧殂绊了进来。李灵均忙跪下说道:“丫头莽撞,惊扰王爷了。”又轻声斥道:“还不快出去。”   琮王爷道:“慢”,抬眼一看,说:“你一个相府千金,何必自轻自贱,这小童只怕不是使唤丫头罢?”   她正想如何应答,玉之仕一开口倒把底儿全交清了:“王爷慧眼,正是小女昔缘,年方七岁。”又对昔缘说道:“快见过王爷。”   昔缘声音稚气未脱,但和婉从容,道:“昔缘见过王爷,方才莽撞,请王爷恕罪。”   琮王爷不由得笑了一声,这孩子生得乖巧细致,自己又鲜少听孩童声音,因此昔缘一说话便万分喜爱。忽然无意瞧见李灵均紧张惶恐的神色,笑脸登时凝在那里,又恢复了那副不羁神色说道:“不是我慧眼,是令千金实在出类拔萃更胜其母,”说完拿起玉筷挑了一筷豆腐放在嘴里,慢慢吃了,将筷重重按在桌上,又重重说道:“多谢款待。令千金必能有大贵之命。”   李灵均心里一抖,等琮王爷早走出大门外去还跪在那里。昔缘晴风自知有错,只当是李灵均因二人的过失忧心,等了好一阵才敢上来说话。   “母亲快起来吧,王爷只怕苏州城都出了。”昔缘小声说道。   李灵均这才缓缓站起,不经意双膝又闪了一下,好疼,不经意竟然跪了这么久。站定了说道:“晴风,带小姐去老太太那儿吃饭。”语气轻柔无力。   二人应了乖乖应了话,便慢慢退出门去,一溜烟往凌波院跑了。   玉之仕送走了琮王爷回到房里,发起狂来,将屋里陈设一应砸了摔了,惠儿扶在门框边,一个激灵,险些被砸了脸。   若是问起来,她必能说得滴水不露。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谨慎持家,自己挑不出半点理来。可玉之仕心里依是疑虑重重,妒恨之情难以平复,索性连进来的惠儿及两个小丫头一并骂走了出气,方才痛快,摔了珠帘冒着一双血红眼出了门。   李灵均一语不发,等玉之仕出门,止不住伏在地上,痛哭起来,这人,真如地锦长藤,牵牵绊绊,一生难逃。一生清清白白,到头却有口难辩。   惠儿将房里丫头小厮全叫道耳房,吩咐了几句,留玉之仕跟前的小厮才问了个明白。原来是琮王爷受命到常州治水,不知中途怎么有闲工夫折到苏州来逛,只身一人策马前来,连一个小厮都不跟着,如今又急匆匆往常州去了。   再说玉之仕气忿忿到了沈家,又不好说出家中闲事,沈孝慈陪着闷闷喝了半日的茶。只不知几个孩子在后院闹翻了天。   沈知愈、沈如盈、沈家养子郁云苏,再有,扬州刺史冉儒之子冉竹生,几人躲在种草药的小园里,沈知愈偷了一坛药酒出来,几人划拳对诗,乐翻了天,一下午没人管。   郁云苏直夸沈如盈年纪最小诗词最精,沈知愈憋着笑斜睨一眼,道:“你这人,就知道昧着良心说话。”   这话还真是冤枉郁云苏,几人自小在一处,郁云苏疼妹妹,自然是爱屋及乌;沈知愈却是个爱挑刺挖苦妹妹的,倒不像是同胞。   郁云苏也不生气,瘦削白净的脸上总是波澜不惊,连那双英气鹿眼都时常半垂着,只有长睫毛不甘寂寞,忽闪抖动起来撩人心魄。   冉竹生正要问昔缘是谁,却见沈如盈腾得站起来,将小桌碰得酒盅乱晃。   这如盈一生气,将纸撕了不解恨,又要点火烧了,沈知愈一看这小丫头真急了,赶紧哄住:“哥哥故意说笑,你还当真?谁能比过我亲妹妹?”   这要点起火来烧了园子只怕被吊着打一顿都是轻的。   沈如盈依旧怒气未消,沈知愈自罚三杯,又给她重新誊了诗这才罢休。只是没什么兴致了,便同郁云苏出了园子。   冉竹生这才敢笑出声,道:“你这妹妹真是厉害,将来不知道祸害谁家公子呢。”   沈知愈无奈摇头:“你操什么心,总之我总有一日能逃过就是了。”说着又倒了一盅。   冉竹生拦住,将酒洒在地下,道:“再喝可就醉了,我可不扶你出去,你父亲不打你,我老子知道了可要打我了。”   沈知愈长舒一口气,道:“有理,再贪杯连正事都忘了。”   冉竹生笑问:“你还有正事?”   “我怎么就没有正事?”沈知愈较起真来。   真是喝多了,这要再打趣他只怕是没完,冉竹生赶紧道:“快说快说。”   他却先收了半坛酒,又藏了酒盅,这才坐定说道:“下月初七是小妹的生日,我琢磨着家里都是大人的过法,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几个,再邀上昔缘妹妹,在这小园里清清静静的,反倒能热热闹闹地庆个生辰。”   冉竹生听了也不接话,还在那笑,沈知愈连催,他才说道:“我倒不明白你是给妹妹庆生辰呢还是给昔缘妹妹?”   沈知愈被揭了短,竟也红了脸,道:“自然是给如盈。”冉竹生还在那里笑,笑得他心里发毛,又道:“你是没见过昔缘妹妹,你见了就知道了。”   冉竹生挑起眉毛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快下帖,我倒要看看这位昔缘姑娘有什么神通。”他倒是早见过了,只不知见过的那小女子便是玉昔缘。   二人又细细商讨,说至天色将晚方散。 ☆、隐儿点破旧时事 将军迎娶新来人   玉之仕在沈家坐了半日,也是至晚方归。回来直接进了璞玉阁。   一进门,却瞧见不想见之人,转身便要离开。   李灵均叫道:“老爷”,玉之仕定住,李灵均坐到梅姨娘榻前,道:“你先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瞧你。”   梅姨娘却一把拉住李灵均的手,说:“太太刚来,没说一会子话,怎么就走?”又叫隐儿:“给老爷沏茶。”   屋子里光线昏暗,又没到点灯的时候,此刻都心里透亮,看彼此却是真真切切,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话了。   隐儿这丫头也不沏茶,笑盈盈地说道:“老爷会了半日的贵客,又吃了满坛子的醋,也不见乏,进来还只管站着。”三人愈发愣住,梅姨娘想,这丫头再不管疯了,没等说出话来,隐儿又说:“要我说啊,还是这王爷没福,当年恳请皇上赐婚都没顺意,还是咱们老爷和太太才是天造地设。王爷跟太太不过见过两面,说几句客套话,老爷醋劲儿未免也……哎呀”,隐儿正说得起劲,没防住侧面飞过一个东西来,擦鼻而过,碎在地上。   原是梅姨娘挣扎起来就手拿了一个茶盏砸了过来,疾声厉色道:“哪里轮上你说话?成日家不知道伺候主子,就知道胡言乱语,搬弄是非,你知道什么?知道你早有心给老爷做个小的,我不依你你以为胡说八道就能顺了老爷的心意?我看这里有你我也待不了了,倒不如早死一天给你腾地方!”   梅姨娘拖着病身说了这番话,两鬓松散,脸面蜡黄,再看隐儿,小凸脸、丹凤眼,娇小身材,从前不敢说,现在要真有越位之心还真比梅姨娘讨喜,只是,她倒从无此心。   隐儿是机敏之人,为何如此行事?她本是另有谋划,没想到被梅姨娘说了这么一通,又臊又气,跑出去了。   玉之仕、李灵均被这主仆二人惊住了,隐儿向来本分少言,梅姨娘近来常病怏怏的,说话都带着三分病意,今天这不知是哪一出。   一个娇姿多情,一个顾盼生辉;一个原是百媚红颜,一个本是柔婉知己。如今,一个躺在病榻上,一个站在鸿沟外。两房妻室,倒不如没有!玉之仕顿觉自己委屈起来,道:“吵吵闹闹,没一个清静地方!”   “书房倒是清静。”玉之仕话音刚落,梅姨娘便快嘴回了过来。   玉之仕“哼”了一声,将门摔得山响,真往书房去了。   这里梅姨娘又拉住李灵均说些宽心话,等到惠儿掌灯来接,才回去。   二人原本是各不相干,近些日子梅姨娘拖着病身,李灵均常来看看,梅姨娘总说自己是将死之人,说话和婉许多,几年里没说的话这几日倒一股脑倒出来不少。因此今日这一出,隐儿倒是个外人。   真不知,该说交心不在久在人,还是人心寡淡流水恩情。   接连几日,玉之仕起居饮食干脆全在书房,内院都不见个影子。这日香怡在园里闲逛,猛然瞧见玉之仕在凉亭会客。香怡忙躲在一旁,本要回身离开,却听见有人说道:“老爷看上她是她的福分,他们岂能不愿意?我同她父母去说,这好事必定能成。”   只怕老爷是要再娶一房姨娘罢?香怡心下想着,不知是何人,便探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前两日来看过老太太的一个什么表侄吗?一个七绕八拐才攀上关系的一个亲戚,如今还要嫁了闺女进来反客为主不成?不对,这人并无待字闺中的女儿,是了,刚才还说“同她父母去说”,不知要说的是什么人?老爷如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问、都敢娶!   又听玉之仕说道:“那此事便都托与你了,只是我还要同老太太去说一说。”那人又说:“这便是亲上加亲了,老太太岂能不愿意?”香怡一听“呸”了一声,亲上加亲,谁跟你是亲?正要竖了耳朵再听个端详,却见二人往远处走去了。   “可见这男人都是一样,就是娶个仙女儿回来也终有厌烦的日子,只是依太太的心气,自然不能依了老爷,别说太太,便是我一个丫头也不能!”香怡一路上思前想后、慢慢腾腾,顺手摘了好些花,“此事还是先说与老太太听,老太太必能做主的。”想定了这事儿,香怡顺手将花儿飘在水里,便赶紧往回走。   香怡回了房中说与郑氏听,郑氏却似有欢喜之意,直问香怡可听得真切。香怡暗自为李灵均忧虑,从前一个从未生育的梅姨娘都能让老爷钟情多年,如今岁数大了倒是越发风流浅薄了。只是一向看重李灵均的老太太竟也这般薄情。   午膳后,玉之仕来到郑氏这里。起先不过说些家常,郑氏却心急要知个端详,便说道:“如今你岁数也不小了,虽然有个闺女,却是个病秧子,膝下无儿也不见你着急,你太太身子弱,梅氏又不能生育,你也该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再娶一房才是。”   玉之仕不曾想到自己不好开口老太太倒问出来了,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原来,这郑氏表侄的妻室有个外甥女,虽是平常家的女儿,但是生得秀丽,仗着有几分姿色一心想要嫁个大户人家,因此到了二十五六岁上还不曾婚配,她父母便托了各处的亲戚留心。郑氏表侄见玉之仕这样的人家仅有两房妻室,又都不曾生男孩儿,便说起这外甥女,二人便一拍即合了。   郑氏早已喜笑颜开:“这样的好事自然要快快办妥才是,如若女孩儿愿意,咱们也该早些纳采、问名才是。”郑氏心中虽然看重李灵均,却更急于抱孙子,这几日又有些闲话,看夫妻二人淡淡的总得有个法子。郑氏自己就不曾有男孩儿,如今只盼能在闭眼前抱抱孙子罢了,玉之仕已到了不惑之年,再不生个男孩儿只怕玉家香火要在这一脉上断了。   玉之仕不曾想竟是这般顺利,只要老太太应允,必能说得动李灵均,如今二人虽淡淡的,可玉之仕这心里还是敬重这位夫人的,细想想,终归是自己委屈了她,从前赐婚一事他虽不知,可也怨不着李灵均。琮王爷,如今算是八竿子打不着!因此,玉之仕对再娶一事还是有所忌惮。   老太太这边儿允了,自己便可着手办事了,出了老太太院子便着了一个小幺去请郑氏的表侄了。   这房中老太太是甚为欢喜,另一个人儿却忧心起来,早瞅了个空子跑到李灵均这里来了。见李灵均正教昔缘写字,便悄悄叫了惠儿出来。   “日头晒得这样毒,你这会儿跑来有什么要紧事?”惠儿问道。香怡摆了摆手手儿拉着惠儿往远走了走才说:“咱们老爷要娶一房姨太太呢。”   惠儿倒不吃惊!眼里只闪过一丝惊异神色立马又恢复如常,说道:“这是迟早的事。好几年了,我们太太和梅姨娘都未能有孕,如今又都生分着,我也常劝太太,太太如今只管家事,这事情上却成了个木头人。咱们老爷也是,待太太不如从前了,太太在情字上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也难怪如此了。”   香怡瞪圆了双眼,可比李灵均都心急:“那此事就这样作罢?等着老爷再娶一个狐媚子进来?”惠儿笑说:“你倒比我们急,像是自己的男人要娶小的似的。”这话气得香怡直掐惠儿的胳膊:“你这蹄子编排我做什么?我巴巴地跑来跟你们报信却是这个报应。罢了,我得回去了。告了你们我也心安了,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惠儿送了香怡,自己倒倚在门边暗自神伤起来,自己虽看得明白,却为自家小姐难过,天下男人不过都是喜新厌旧的,自己一个忠心一辈子只跟着一个主子便完了,可自己的主子又能倚靠着谁呢?此事不说也罢,即便说了,李灵均也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折腾到让玉之仕罢休的主儿。只好等着新人进门了。只是,她却不知道香怡的苦处。   老太太当香怡是半个闺女,早就想让香怡做了妾,玉之仕从前却没有这心思,耽搁了香怡,来了李灵均,香怡心服口服,自此放下了做小的念头,却没成想,到头来,太太也是给别人作嫁衣裳。   “惠儿姐姐。”惠儿还告在门口出神,听见声音一看,探出个小脑袋来!便俯下身子说:“小姐写完字了?”昔缘迈脚出来,阳光照在脸上,一双水亮的眸子登时睁不开,尽管身子瘦弱脸颊却圆润了些,这么一照,更是白皙透亮,惠儿伸手捏了一捏,拿出帕子擦了擦,说:“字都写在脸上了,一个大小姐这么可怎么见人?”昔缘索性闭着眼睛让惠儿擦,一笑露出几颗整齐又白如珍珠的牙齿来,只是正换牙缺了几颗,更添了可爱之态,说:“这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姐姐有什么心思。”   惠儿手停在那里,心里更有百般滋味涌上来:又是一个心思奇异、容貌出众的大小姐,只怕这性子比太太更加……   “惠儿姐姐,好了吗?”昔缘睁开眼睛问。   “快去洗洗吧,擦不干净了。”惠儿直起腰,不想竟这般酸痛,站起来顾着捶腰,昔缘早跟了晴风去洗脸了。   李灵均还在房里看昔缘写的字,惠儿思前想后,终究没能说出来,默默倒了茶过去便悄悄退出来了。   只十来天的工夫,玉家便多了一位孙姨娘,就住在沉烟楼。   孙姨娘虽是二十五六没出阁的老姑娘,却有几分徐娘半老的妖娆风韵,玉之仕是神魂颠倒,越发淡了别人。这孙姨娘日日只顾描眉打鬓,也不常与人走动,老太太倒喜欢,觉着这么个“安分守己”的媳妇,才干上比不得李灵均,样貌上连梅姨娘也比不过,但在做媳妇上只怕是比谁都强。   李灵均这里,昔缘的病却又一天重似一天,沈知愈本送了帖子过来,昔缘却因病耽搁了去给如盈庆生辰。   及到冬天,昔缘原本还算是圆润的小脸儿又瘦得不成形。沈孝慈京中有亲人病故,离去已有三五月。玉之仕急得四处乱投医,因此也常绊在正房。只是到了年下,还不见好。   日日看着郎中出药草进的,孙氏心下想:治不好这小祖宗,只怕是连个安生年都没有。早听小丫头说有人算过,这昔缘要养在庙里才行,只是这太太老爷没一个信的,如今这般情状,该有个人提点才是。于是登门进了正房,看了看卧床的昔缘说道:哎呦呦,越发瘦了,姨娘都心疼。又转向李氏说:“太太也得想想其他法子才好。不如,请个高僧看看。”   玉之仕道:“什么高僧,不过是些个江湖骗子罢了。”   李灵均摇头道:“吃药也不见好,试一试也好。”李灵均原本也是不信这些的,现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罢。   玉之仕应声说:“也好。”说着便叹气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的亲,能评论评论吗?吐槽一下也好…… ☆、趋福避祸建家庙 不度佛缘度尘缘   且说玉之仕前脚才出门,孙姨娘就拿了一件豹裘打发一个小厮跟了出去。这小厮立在门口,估摸着玉之仕走远些了,才加紧脚赶了几步。   还没走出多久,玉之仕就见一个叫富贤的小厮跟了上来,于是停住脚问:“不好生在家伺候夫人小姐,你跑出来作甚?”富贤忙的递上豹裘说:“孙姨娘怕老爷受寒,叫我送了这件大衣来。”玉之仕看都不看一眼说:“好好儿的天气,哪里就用穿大衣了,快回去吧。”说着要往前赶路。小厮急说:“爷,追了您这半日,都到这里了,我就跟着您吧,这大衣我先拿着,您冷了再穿。”   玉之仕无心跟富贤多嘴,一言不发接着大步流星地赶路。富贤就一路小跑地跟在了后面。待要走到原先来过的庙时,却又停住了脚。   从前这里的一个高僧给昔缘瞧过,说是昔缘要想平安一世,必得落发为尼。玉之仕当即赶了他出去,如今再去,实在拉不下脸来。   富贤看玉之仕站了半日,说道:“老爷,不如先回家去改日再来?”玉之仕正没处撒气,踹了富贤两脚说:“小姐哪有那么些时候耽搁?没用的东西,还在我眼前作甚?”   富贤护着豹裘缩着身子挨了两脚,磨磨蹭蹭要往回返,稍离玉之仕远些了又说:“老爷,如今也只好乱投医了。小的倒是知道城外有个寺庙,香火很旺,别人都说是极灵验的。不如咱们去请了那里的高僧瞧瞧?”   玉之仕沉思了片刻说:“你可认得路?”富贤当即喜得裂开了嘴儿:“认得,就是有些远。爷在这里等一会子,小的去牵匹马来。”说完一溜烟地跑了,没多大功夫就牵着马过来了。   一路上,富贤说些笑话儿逗乐,到庙门前的时候说道:“一会儿高僧说什么老爷可别急眼,等他都说完了问详细了,再说什么也不迟。”不等富贤说完,玉之仕就进了庙门,富贤赶紧拴好了马跟进去。   这庙里香客还真不少,不是初一不是十五的,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富贤求了一个小沙弥,见了大师。   这高僧白须飘飘,看似个有些道行的。高僧应了要求扶乩,得出几句诗来:   蕊花宫里孤芳傲,频添半生相思愁。   青灯在旁翻经卷,两段俗缘锁金楼。   玉之仕问:“这话,何解?”这和尚不过又是说些让昔缘早入佛门的好处,只挑着那“青灯在旁翻经卷”一句来解,玉之仕因问这末一句何解,高僧捋捋长须说:“这,后来自然有小姐的归宿,必是要大富大贵的。”   玉之仕心下想:这老头,必又是个顺嘴胡诌的。因又问:“既已出家如何还能大富大贵?”高僧回说:“这出家是为着小姐的病,自然不用真出家。施主只将小姐寄养在庙中,日日抄经打坐即可。”   富贤插话道:“我家老爷就这么一个爱女,寄养在庙中岂不委屈?”高僧沉吟片刻说道:“施主看这样可好?在城中建了家庙,请上一位师父,一来小姐在家庙带发修行,与出家是一样的,也全了你的爱女之心;二来,奉神佛、供先祖,也是一件无量功德了。只一件,既是清修,家人也要少打扰为好。佛家讲七伤、七报、七佛、七方便、七觉……小姐也总要修够七年才好。”   玉之仕听了有理,又细问了这庙该建在何处、占地多大、除家祖外所奉哪路神仙等等便欢欢喜喜回家安排诸事了。   晚上,玉之仕还是在沉烟楼歇下,孙姨娘看玉之仕是面有喜色,心里便有了八成把握,就把这建庙的活儿求了给自家兄弟孙财了。第二日便找了工匠绘了图纸拿来等玉之仕示下。这图纸上,过了正门,北屋佛殿,东屋禅房,绕至后面有正方三间,东西耳房各两间,又有禅房数间,后头又有一处小院,西侧是一个园子,园子当中一段曲折复廊,东廊临山、西廊邻水,漏窗无数,风情各异。这潭绿水当中又有一座石舫,两段曲桥各通南北,南边一条小径,走去便又是一个园中小园——便是暗香园,尽些奇花异草。真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他种种,暂不细表。这园子与玉家府院相连,中间一条小道,两头各留了穿堂门。又在东西各留了角门,方便下人进出。   一时间,府里忙着建庙修园,李灵均吩咐下头的人采买工料、动土建屋都要小心行事,好在庙园都修在自家府院后头,不与外人相邻,倒也便宜。   眼看工事将竣,母女分别在即,李灵均却同往常一样,晴风倒是伤心不解了。一个人嘀嘀咕咕好一阵子。   惠儿早看出她的心思,把她拉到一旁说道:“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我看你你不过是怕小姐不在府里闷得慌,如今只怕把你分到庙里去,倒比府里还闷上十倍。”   晴风倒是高兴起来,问:“我能陪着小姐去庙里?”   惠儿噗嗤一声笑了:“你也不想想,小姐年幼,跟前能没个贴心丫头怎么行?便是没人让你去,换我是你啊,早一剪子把头发绞了求老爷太太去了。”   晴风当真翻箱子拿剪刀,边说:“绞了头发有什么打紧,我这就去。”   这么个机灵人,竟是个实心傻子,惠儿笑着拦住说:“太太自然有了周全打算,我不过说句玩笑,你急什么?庙里少了谁也少不了你。”   “你们别只顾闹了,好些事等着做呢。”   二人听见声音,安静下来,晴风蹑脚往外找昔缘去了。惠儿掀了帘子进到里间,李灵均背过身子坐着看窗外,侧边一面小镜映出一张脸来,珠泪暗流。   惠儿拿了帕子给李灵均,自己也不由得落起泪来。   李灵均道:“本来好了,你又何苦进来招我。”拭了泪对着镜子看看,随手打开妆盒取些脂粉扑了扑,惠儿细看看,又用手匀了匀,说:“好好的,何苦大费周章让小姐去受那个清苦呢。太太又不是迷信的人。”   李灵均叹气说道“我自然是不愿意,你也看出来了,他待我不如从前了,”她强忍着笑了笑,却又泛出泪来,“李家也不比从前了。让昔缘日日守在跟前看在眼里倒不如让她清清静静的过自己的。”惠儿听了这话也不免跟着心酸,不知如何劝说。   李灵均笑说:“这倒不是要紧事,只是上回他来闹了一遭,我心里觉着不安定,不能给小姐谋个好前程总要给她谋个平安清静。将来能万事顺遂便罢,若有不测,有这么一个身份,或可保命。”   那日的事惠儿倒是一眼没瞧见,却不难知道个端详,说道:“惠儿看琮……他倒并无恶意,不过是念着旧情来瞧瞧罢了,太太多虑了。”   “是我多虑最好不过,”李灵均道,“你记着,此后无人问起最好,若是有人问起,小姐是去外祖家养病了。女孩儿家,还是养在深闺,少些名头才好。”   惠儿不解:“只是,这人多嘴杂的,哪里能不透风出去呢。”   李灵均道:“如今咱们不过是普通人家,昔缘在庙里安安生生地清修,若没人问起别的房里还能去哪里多嘴。便是有人多嘴,只要咱们说定了别人也不过是瞎猜疑。”   惠儿又问:“小姐清修,又不碍着谁,何必鬼鬼祟祟呢?”   “女孩儿家,父母健在,好好儿的做什么姑子,让人听了没得添些闲话。”还从来没见过自小养在庙里清修的小姐,诚心礼佛虽是善事,可让别人听了去于将来昔缘到议婚年纪恐怕并无益处。   “那,沈家呢?咱们也大可不必瞒着沈家,一来小姐的病还是沈老爷看着放心;二来,惠儿看着沈家公子跟咱们小姐投缘,倒是一对儿呢。”惠儿还是那杏眼丹唇,守着黯然了双目、瘦削了脸颊的李灵均,从来没操心过自己的归宿,尽想了别人的姻缘。   李灵均叹口气,自己也不是没这个打算:“只是,谁愿意要一个药罐子做媳妇?何况她们也大了,总见面生出些事来反倒不好,不如等到了年纪再议此事。”   “是。”惠儿看李灵均气色好些,便放心出去了。   说起沈知愈来,便想起他那一双弯月眼,别说是他的娘亲沈夫人,自己看着这孩子也是疼。有这么个儿子在身旁,便是什么烦恼也能消散。只是,怕自己再无子嗣缘了。   这玉家如何请了慈心师父并一个身量不足、年方7岁的小姑子,这是后话。且说孙财得了这个好彩头,正是喜不自胜,早就托人买了几样上好的香料来谢孙姨娘。一进门孙氏正在镜前描眉打鬓,见了孙财进来,也不让座,只说:“这回称了你的意,我可再不能帮你了。”   孙财递了香料过去,一脸堆笑:“妹妹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不帮衬着哥哥谁帮衬?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者,你就我这么一个哥哥,哥哥好,你不也有个依傍吗?”   孙姨娘打开闻闻那香料,不似先前那般板着脸,说道:“劳你还记挂着。”顺手把香料收在妆台前的盒子里,又说“还杵在这里作什么?既接了这个活儿,就得好好干着,出了什么差错,连我也不用活了。”   孙财赔笑道:“哪里就论到死活了?能出什么差错?只是,妹妹也总要有个儿子才好,怎么总不见有喜呢?这老爷看着也倒年富力强的,莫非是年岁……”   听得这话,孙姨娘登时沉下脸来:“呸!你一个做哥哥的,也好问妹妹这种话?这里也真不能多留你,要灌上两碗黄汤,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事来。快离了这里吧。”孙财听了这话说道:“我这也是为着妹妹。”讪讪地出去了。 ☆、母女暂别昔缘入家庙 机缘巧合岫烟登雅堂   孙财虽成不得什么大事,妹妹给求来的这个差事还是当得极好的。入夏的时候,家庙的大小院落、园中的一应事务就都齐了。不知是气候所致还是这神佛庇佑,昔缘的病竟也好了大半了。新请的师父慈心并一个叫若影的小丫头都搬到了寺中。   房中一应陈设都置办了新的。李灵均又命惠儿将昔缘素日爱用的一些东西放在箱中,自己又看了半日,才放下心来,命小厮送到寺里。又拉着昔缘说了好些话,如何尊师、如何礼佛、如何惜身,说着又险些淌下泪来。   昔缘虽自小是娇养惯了的,却说出这话来:“母亲不必忧心,不过是隔一个园子罢了,虽是住在寺里,又不是出家,更不是生离死别的,不过清修几年,一来治了女儿的病,二来女儿也能日日在神明面前为父母祈福,总是两全的。高僧虽吩咐了不让日日相见,总还是有日子能见的,既是寺庙,没有不让拜佛的道理。再者,母亲只日日听着晨钟暮鼓就当是听着、见着女儿了。”   这席话说得李灵均宽慰不少,昔缘又向着惠儿说道:惠儿姐姐你是个好性儿的,总让着旁人。却不知世人都是那踩低拜高、欺软怕硬的,如今不比从前,你时时要记着,刚强些才好。   李灵均听了这话,眼圈一红,这孩子当真叫人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性子,哪里就轮到被人踩高拜低的田地了?同惠儿相视一笑,惠儿看着昔缘应了声“是”字,李灵均又嘱咐了好些话才罢。   晴风跟了昔缘由府里角门出来,又从家庙后园的角门而入,沿着游廊穿过假山怪石,又转过一段复廊,择一条小径,径直穿过一道月门,便到了庙中了。来至庙中,慈心在禅房中念经,见一个身量纤弱、眉黑眼亮、皮肤白皙、穿戴不俗的姑娘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眉清目秀、年岁大些的丫鬟,便知是昔缘和晴风了。   “昔缘见过师父!”昔缘恭恭敬敬地作了揖,晴风也跟着作揖,报了自己的名字。慈心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阿弥陀佛。府上既把小姐托于老身,老身必要好好教引。你们虽是带发修行,但也要守着清规戒律,可明白?”   昔缘又是作了揖,回说:“明白。”慈心命若影拿了两身儿新做的宽松轻便的灰色居士服来,交与晴风,说道:“小姐的闺名以后在寺中不可再用。佛法精妙,你又姓玉,既然来清修,总要还俗,也不必太过拘泥,便留了姓,法号就叫妙玉吧。”   晴风听了笑笑,心下想:“小姐取了这法号,更像个闺名了。”只听慈心叫了晴风与若影站到一处,说:“你们二人既是陪着妙玉修行的,随着你主子也结了佛缘,也得有个法名才像话。便叫妙尘、妙弘吧。”三人都谢过师父,回房歇息。   慈心先将些《太上感应篇》、《十善业道经》让昔缘来看,庙中只有四人,晴风照顾昔缘起居,若影本应是照顾慈心,只是慈心师父事事亲力亲为,若影倒是跟着慈心学了不少佛经。这里日日清清静静,日子久了倒是烦闷。   不几日,府中却是热闹非凡了。孙姨娘有喜了!嬷嬷、丫鬟们竟往沉烟楼来,磨低了两寸门槛。玉之仕更是欢喜,日日除了会友便是陪着孙姨娘。郑老太太若不是腿脚不便,只怕也是要一天来上两遭了。   李灵均这里却是越发寂寥,隔三差五便至蟠香寺拜佛,与昔缘叙叙母女之情。时日久了,李灵均也学起佛经来,在家中供了菩萨。玉之仕原本就是厌烦这些的,建了蟠香寺只是为着昔缘的病,不想这屋里也是终日烟熏雾绕的,越发不来这屋里了。   这日正是中秋佳节,玉之仕遣了小厮接昔缘回来,一家子一同用晚膳。李灵均自然欢喜异常,将昔缘拘在身边问长问短。昔缘虽则看着清瘦,身子却好了不少,举止言谈越发爽利。饭后,一家子在亭中赏月。李灵均摩挲着昔缘的头发说道:“今日就不必回寺里了。”   孙姨娘正在用补汤,一听这话便把碗递给贴身的丫鬟翠喜说:“姐姐固然是爱女情切,可……”   昔缘插话道:“母亲说的是,这天黑苔滑的,在寺中修了这些日子,在家住一日也不打紧,父亲说可好?”虽然孙姨娘已有身孕,昔缘也还是玉之仕心尖子上的肉,自然要留昔缘在家中。   孙姨娘变着法儿地撵走了昔缘,自以为如今更得了意,不想却连个话也插不上,一股怨气又是郁在心中。孙氏原是贫寒之人,不想也有了这做主子的日子,作践起丫头来倒更甚他人。回至房中卸妆时就拿了簪子戳在翠喜手上。翠喜跪在地上,抖着身子低声说道:“奴才有不是姨娘尽管教训,只是眼下动不得气,要保着小少爷的。”孙姨娘叹口气说道:“起来吧。为人妾室终究是低人一等。”   翠喜还跪在那里,说道:“向来母凭子贵,姨娘生了少爷自然就不一样了。何况,夫人是块木头,自然有姨娘出头的日子。只等小姐嫁出去就好。”   孙姨娘起身,搭着翠喜的胳膊坐到床上,道:“说得轻巧,这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就刁钻古怪的,不是盏省油的灯。”   翠喜忙说:“凭她怎么厉害,都是要嫁人的。姨娘快歇息吧,今日老爷在太太那儿歇了。”便撒了帐子。   孙姨娘倚在枕上左思右想,还是哥哥给提的法子好,现在府中、寺中管事都是一人,两处搅在一起来来回回多少闲人两处瞎逛?分开了各自锁了门才像回事儿,省得她们迈顺了腿儿日日走动,看着心烦。寺中的大小房屋、园子另管了才妥当。   这蠢钝之人动起心思来倒叫明理之人还难招架,便是因着一个私字,孙姨娘一心只打算着自己这一房的事,想的主意、行的事无不是利己的,却打着顾全大局的幌子,叫众人听去又是有理的,因此求的事也便没有不成的。   孙财家的原有个妹丈名邢忠,无房无业的,日日求着孙财找个吃穿用度不愁的差事。孙财原本就看上了蟠香寺后园的活计,早就求了孙姨娘说情,只是当时没得应允。过了中秋一提此事,竟又允了。于是两家子人都搬到了这蟠香寺,做起庙里的管事来。孙财要照应两处,就住在了蟠香寺后园中,邢忠一家住在了寺里正房旁的内院里。   这邢忠夫妇二人都是空占着一个忠字罢了。有个女儿叫邢岫烟倒是生得清丽端庄。搬来那日昔缘见她穿戴素净,看着又有几分天资,便把自己的旧衣拿了几件叫晴风送过去。晴风不愿:“这衣服虽是旧的,可也没穿过几回。小姐逛园子的时候再穿。素不相识的,又是个下人,送她衣服也未必领情。”   昔缘斥道:“你越发有理了,哪那么多话?能逛几回园子?她爹娘是下人,她又没卖入咱家,况且与你我年纪相仿,终日在这里死气沉沉的,日后还多个玩伴。”晴风心里不情愿,又不好违了昔缘的意,出了门儿转手给了若影送去了。   岫烟收了衣服在身上比了试、试了比,倒不知穿哪件好了,折腾了半日,被娘老子斥责了几句,这才收起。母亲叫着捡了半日的菜,只管出神,忽然想起也该去谢一谢这小姐去。 ☆、群芳扑蝶少女怀春 杯酒言欢玉冉定亲   岫烟瞅了个空子,收拾齐整衣裳来至昔缘房中,谢过后,这才近近地端详了昔缘,真正是穿着青衣也挡不住一段风流神韵!   素日常有人夸赞,岫烟时常叹着自己端庄娴静丫头命,如今看看昔缘的端庄,压了她何止一头?说是温柔如水,却又让人觉得昔缘周身的气韵俱向她压来,让她不敢喘息;她却又忍不住想多看看,往近走走,说说话儿,却又不知道有什么话可说。   邢岫烟虽是小门小户出身,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对于颐指气使的富家千金却原本是不屑的,见着昔缘不由得生出敬意来。   昔缘让了座,命若影倒了茶来。邢岫烟接了那精巧的杯子,不知是雕的何物,只捧在手里看了良久,又恐失了方寸,慢慢抿了两口,说:“这茶味道清雅,又很香甜。”   昔缘笑笑:“你倒是个认真喝茶的。”岫烟本是要问这茶的名字,她这么一回倒问不得了。又说了一会子闲话便听着她娘老子长一声短一声地吆喝起来了,心里难为情,红了脸,局促不知所措,于是赶紧拜别了昔缘。   自那日后,邢岫烟时常到昔缘这里来坐坐,慈心师父也不好太拘着昔缘,何况昔缘悟性又极高,些微研习就能将那经书背诵出来还能讲解一二。如今这庙里人多,慈心师父少管少问落得清闲。邢忠家的见岫烟有这府里的小姐青睐,又时常拿些个玩意儿回来,也就把姑娘小姐似的养起来。四五年的光景,岫烟跟着昔缘识字断文的,竟也能对上几句诗了。   在这寺里住惯了,反而没了规矩,连年纪最长的晴风也跟着闹了起来。   李灵均那日来寺中看时,却只见慈心师太,说是姑娘们往园子里去了。寻了半日,也不见个影子,惠儿眼尖,瞧见假山后花丛上头晃着些白纱,原来是这些个姑娘们拿纱做了网子追蝴蝶呢!   李灵均见昔缘和晴风、若影都穿着常服,鬓上各插着朵花儿,岫烟一抬手露出一个镯子来,像是昔缘先前戴过的。李灵均默不作声看着晴风,晴风、若影双眼不敢抬,只盯着双脚,把头上那花儿悄悄取下来。   昔缘将网子递在晴风手里,上前搀在母亲臂上问:“母亲怎么来了?”李灵均竖着食指在昔缘额上一戳,说:“再不来,你还不把这园子翻过来?这些年只说是有管家、婆子们拘着你们,不想越发没样儿了。来这里看你,一回比一回没样儿!”   这话是说给昔缘和两个丫头的,岫烟听着却不是个滋味儿,也不知道站在哪里好,只顾握着网子,昔缘瞧见了赶紧叫撒开,那蝴蝶扑棱棱都飞了出来,五彩翩翩的;昔缘又叫晴风撒开手,那些蝴蝶在眼前飞了一阵,慢慢散开,各自落在各式各样的花朵上,连李灵均都只顾呆呆地看着。   “好不容易抓了这些,怎么又放了?”李灵均回过神儿问道。昔缘抿嘴儿笑笑,说道:“一来怕师父责怪;二来,我们本就是扑了来近看看,这么漂亮的东西,母亲不也爱看吗?要是拘起来就活不长了。它们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才更好看。”   李灵均笑说:“这些年让你在庙中修行,你这小嘴儿倒更刁滑了。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已放在你屋里了。再出来逛也好换上。”李灵均见这园里不少人来来往往,碰着几个脸儿生的,因又吩咐道:“只一样,再闹不能出这园子,在这园子也要挑个时候,别没了规矩。出来这会子,也该回去了。”   昔缘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福了福身子,说“是,母亲大人。”李灵均无奈笑笑,便回府里了。   昔缘别了母亲,回到寺里。翻了几页经书,顿觉没甚趣味,看看门外无人,师父屋里的灯也是暗的,于是掩了门,丢开经书,铺开纸、研了磨,顺笔写了几句:   水碧不见彩鱼跃,柳翠不闻雀鸟鸣。   醉心梦蝶忘庄周,春意阑珊与谁同?   昔缘写完便将笔搁在一旁沉沉睡去,晴风进来收拾时都不曾发觉。晴风给她盖了被子,细细看了两眼,这小姐已然从一个小丫头出落成了一个标致的大姑娘。再有三四年,清修圆满了小姐也该嫁人了,只是不知自己将来是个什么归宿了。   晴风在这里浮想联翩,却不知府里早已给小姐定了姻缘。   晚间刚用过晚膳,惠儿见玉之仕进来了,忙起身回房告诉李灵均。李灵均淡淡说:“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只管去做你的针线,不必泡茶。”惠儿便退下了。   李灵均只顾抄录佛经,玉之仕自去倒了茶坐下,开口说道:“这么晚了何必劳神,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李灵均却头也不抬,气定神闲在那里抄录,说:“有事你说便罢。”   玉之仕边去挑了挑灯芯,边说“今日与几位老友小聚,扬州知府冉儒也在,你可还记得?”   李灵均细想,似在两年前见过,问道:“可是世交的冉家?当年老太太过大寿来过的。那时候可还是在苏州供职。”玉之仕笑说:“正是。那你也定然记得他有一子,同昔缘年纪相仿,见过的都说是英俊少年!冉大人又问起昔缘,众人一说,两下里便订了姻缘。”   如此莽撞!李灵均心里一急笔下一顿,好好的佛经被污了一处,但此刻哪里有心思在意这些,只想,婚姻虽是父母之命,昔缘也到了待嫁的年纪,只是这冉家虽是世交,这一辈上往来甚少,连玉之仕都没见过几面!不知这冉家公子家教人品如何,如此贸然定亲,别说昔缘,便是自己都是不放心的。原本自己心里是中意沈家公子的,沈夫人也不是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有说开,如今,竟误了!   只是既已说定又如何能挽回?   “老爷也太过心急仓促,小姐还在清修,况且这冉家虽是世交如今往来却少。当初辞了官回苏州便是为平安二字,与他们结交已是不妥,更何况是结亲呢。”无奈的语气里难掩李灵均的怒意,此事也非死局,可气在这老爷一声不吭便如此随意拿了主意,连个思虑打听的余地都没有半分!   说起当年辞官,此事在夫妻二人心中是个死结,各不触碰便罢,一提起来玉之仕满心的不悦便都泛上来,本是另有打算却不想空等了这么些年!如今提起来是悔不当初!今日以为了了一桩心事,定了昔缘的终身大事,没成想李灵均是这般态度,因此说起话来便也添了七分火气:“冉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可在苏州已属难得,我竟不知在苏州城要将女儿嫁与何人才能配得起你们相府的身份?”   话说到这个田地,李灵均气上心头,狠心说到:“‘嫁与匹夫似寒鸦’也比宦门绫罗裹枯骨要好百倍!”   夫妻二人不欢而散。李灵均明白此事已难挽回,不禁忧虑起来。正在思忖可有万全之策推了这门亲事却见惠儿领了一个小厮进来。 ☆、金陵捎来锦中书 饯花再续一面缘   李灵均细看,这不是原来跟着父亲的小厮素安吗?   素安进来磕了个头,一路风尘口干舌燥,惠儿给递了碗茶一口气便喝个精光。李灵均心下一沉,必是娘家出了什么事情,不然这大老远的派个小厮过来作什么?   素安喝光了茶水缓了缓精神才细说:“老爷特让我来告知一声,老爷辞了官,如今正回金陵路上。让小姐姑爷万望周全自身,在苏州安生度日,不必记挂。”   原来是父亲辞官,李灵均松下一口气。当年离京之时祖父宰相之位便已被卸任,所幸父亲在朝中只是任个闲职,为人又忠厚,因此不曾受到分毫影响,只是如今好好的,怎么突然辞了官?   李灵均心中又觉不安起来,只是素安不过是来传个话,未必知道得端详。想必也是无奈之举。只是不知经历这番变故又一路颠簸回金陵祖母和母亲身体可还好,便问素安:“家里人可还都好?我父亲母亲可还有什么吩咐?”   素安回说:“家里人都好。老爷说京里同咱们交好的又四角俱全的也只有贾家了,当下也没什么要紧的,让姑爷守好一个“静”字便可。”李灵均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又问了些闲话便让惠儿领素安出去吃了饭交待了个住处,又包了些盘缠让素安缓两日再走。   朝中拉帮结派你争我斗,当年皇上赐婚又何尝不是为平衡朝中势力,李灵均虽是女子却明白这其中利害,那年极力劝玉之仕辞官回南便是为了让其避锋芒免遭祸,玉之仕虽听劝回了这苏州,李灵均却不知玉之仕听的倒不是自己,却是早已失势的瑞王爷。   夫妻二人之恩情又不似从前,因此说话也只说三分,李灵均是有心劝夫,玉之仕却只顾看新人娇面了。   惠儿安置妥当回来见李灵均还只顾盯着蜡烛出神,自去收了书桌又拿了点心过来说:“太太这几日胃口不好,晚膳都不曾吃什么,这是惠儿同香怡新学的手艺,太太快尝尝。”李灵均不好委屈了惠儿的心,便随手拿了一块吃下一口,不想竟是满口花香!饼皮酥脆、味道香甜,想想竟似从未吃过比这个更好吃的点心了。   惠儿又拿了一块递给李灵均,李灵均却放下了:“这点心虽好吃也该有节制。只是这味道真正难得,你是怎么做的?”   惠儿笑说:“亏得太太见多识广,却尝不出这一块点心来。”   李灵均又闻了闻说:“我闻着是花香,只一时辨不出什么花来。”   惠儿说道:“太太自然辨不出,我做的是百花点心,太太得几个鼻子才能辨出?这可是七八色花分开放在小盅里盖严上锅蒸了,又将汁水花瓣分开和到面里去才有的,这饼有几层,花香便有几重了。”   李灵均原本心烦意乱,亏着惠儿说笑一阵才高兴起来。又端起碟子闻了闻说道:“你这丫头手巧,学什么都能学个样子,明日给小姐送些过去罢。”   惠儿忙得摆手皱眉,说:“我可不去,只怕去了也被小姐打出来,必定说,好好的花做成吃食都糟践了。”   李灵均想想也是,送了昔缘也未必吃,便说:“那你往梅姨娘和孙姨娘那里送些罢。”   “我这么个粗手笨脚的人为了搏太太一笑已是费劲心力学着做了这盘点心,没想到人家只念着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管自己丫头的死活了。”这惠儿跟着香怡是越来越嘴刁。   李灵均笑说:“能者多劳,这家中,难得的是和气团圆,拧成一股劲儿旁的力才使不进来,你可明白?”惠儿自然明白,方才不过是说笑。惠儿收了点心便伺候李灵均梳洗歇下了。   第二日,惠儿这里是做了点心满口余香,那边似得了感应,悲悯众花,过起饯花节来。   昔缘前几日便约了岫烟要到园中饯花,又吩咐晴风回府中拿了些丝绢,早就绣起香囊来,自己做了个精巧的紫罗囊,又吩咐晴风若影各做几个大些的香囊,绣上园中不同的花色。   晴风问:“绣香囊也就罢了,小姐还巴巴儿的自己绣那么一个袖珍样子货,只管让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奴才绣几个大的。不论什么花样子,向花神表表心意就行了。”   昔缘接过香囊瞧瞧:“也不要过于大了,失了精致,既然是要饯花,咱们就把园里那些花儿装在这里面,掩在土里。这些花儿有了各自的归宿,又不至沾染上尘土,也算是落个好去处。你可仔细绣。”   晴风一把夺过来:“阿弥陀佛,越发伺候不了你了。你只管绣你自己的吧。”   岫烟因在家不便,白日里在昔缘这里绣上几针,也成了一个香囊,因跟着昔缘读诗,见了不少咏梅的好句,就绣在了香囊上。晴风笑说:“咱们园里哪有这花,姑娘明日可装什么去?”岫烟一听将香囊攥在手里,不愿让别人再瞧,心里又犯难:“这,再绣一个也不能了。”   昔缘也不抬头,只说:“不妨,总是祭拜花神的心,花中独有梅花的傲气让人醉心,我敬梅花是百花之首了,那妹妹就装百花。”   岫烟一听才又欢喜起来。   饯花之日,昔缘换了新衣,上着一件青色绉纱背心,下束一条红绫裙,岫烟一见,方明白“惊为天人”四字。晴风本穿着常服,又在外头罩了灰袍,轻手轻脚地往前院来,看慈心师父在禅房念经,一蹦三跳地折回,连胡乱穿上的灰袍都晃荡得开了襟,笑道:“小姐,咱们快走吧,师父正念经呢。”几人这才拿了香囊、带了花锄往园子里来。   行到暗香园中见地上散着落花,岫烟蹲下说道:“可惜了的,不等咱们来就被旁人糟践了,踩了这一地。”昔缘道:“正是呢,这里花最多最美,可也人多,既如此,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去,总要找些干净清丽的才好。”说着走过一条小径,没想到这地方的花枝更繁艳些。四人各拿了香囊各采各自的花,昔缘将一个绣玉兰的香囊装满系好递了晴风,一人又往小径深处走去。正要将那紫罗囊掩起来却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叫“姑娘”。却问是谁?且看下回。 ☆、娇小姐回首嗅青梅 苦丫头又逢连阴雨   且说昔缘听见有人叫“姑娘”,抬头却见一个约莫十四五,着玄色衣衫、带着软帽、拿着折扇的男子,昔缘忙的起来侧过身去。这男子原本以为蹲在地下的是这园中的小丫头,不想见这丫头一抬头却是惊鸿一瞥,真是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娇羞如碧月,淡雅似轻云,两湾柔情水,回首更动人。   这公子想:如此不俗的样貌必定是位尊贵人了,忙的作了个揖,也不管昔缘看得见看不见,只说:“姑娘莫走,在下有礼了。敢问姑娘可是这府中的人?对这园中路径可熟?”   昔缘侧着身子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在这园中?”   那公子只能看见昔缘侧脸,明眸半露,鹅蛋小脸因日光一照,更显得肌肤白皙透亮,烟视媚行,说是画儿里的美人一点不过,公子只觉比刚才所见正脸还要动人,看得险些忘了答话。   昔缘纳闷回头看了一眼他才答道:“在下因见东边角门大开,景色甚好,就信步闯了进来。不想迷了路途,幸得遇见姑娘。”   昔缘道:“你且在这里等着”便往回走,心下想:真正是大胆狂徒,看着是玉树临风灵秀样,却是出东门往西拐的糊涂人。不禁好笑起来,就又回头看了两眼,正是四目相对,心里登时扑通乱跳,忙的回头不想却撞上了邢岫烟。   岫烟拉着昔缘的手道:“姐姐怎的去了这么久?叫人好找。”   昔缘却只管往前走,一晃开身岫烟还没转过来,也正瞧见了立在原地的那位公子,也是连眉目都未看真切便忙转过身来跟在昔缘身后。   晴风若影早将众人的香囊掩在一处,又撒些落花上去,也是个有模有样的香冢了,正收了花锄整衣衫,却见昔缘红着脸走来说:“真正好笑,遇上个不识路的糊涂人,晴风你快叫个小厮把他领出去吧。”又见岫烟跟来,也是红着脸,晴风因笑说:“你们这是祭拜花神得了打赏吗?往后可省了胭脂钱了,我们这些诚心做了香囊又费力埋了的倒没有这好彩头,你们剩的就赏了我们这些没人疼的吧。”边说边刮着自己的脸。   昔缘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烫,一时竟不知怎么回嘴,说道:“你这丫头,嘴越发刁了,看我不打你。”说着走来将手指捏在晴风脸上,才想起刚才抹了两手的泥,已迟了,岫烟和秀春已笑得直不起腰,昔缘拿了晴风的帕子擦起来。岫烟说道:“耽误这些工夫,不是还有人等姐姐引路吗?”昔缘看晴风还是个泥花脸,憋着笑对她说:“正是呢,你快去吧。”   晴风叫了小厮过去引路,几人又在园中逗玩一阵子,日头渐渐毒了,虽则昔缘现在身子强健,晴风只怕她犯了旧疾,因此说道:“玩了这半日,师父该恼了,咱们快回去吧。”昔缘因想起埋了一半的紫罗囊,推说歇歇脚随后跟上,返了原处来,却不见了香囊,只一把折扇留在那里,心下想:“这人不只是糊涂,还是北斗星不见勺子把儿,丢三落四的。”   昔缘俯身捡了那扇子,又想:“既是个过路人,想必是不能再见的,如何还他?也或许他会来找寻,可我若是丢在这里,被下人白白捡了去,岂不可惜?”思来想去,掩于袖中往庙里来。   昔缘回了屋内,拿出折扇搁在案上,又放了些宣纸在上,这才换了衣裳去禅房。坐了半日心神不宁,也不知那人是不是会来寻扇。慈心看昔缘神思恍惚,想是遇着了什么人,也不细问,只问她:“你可明白: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昔缘不答,慈心又说:“日后,你只记着就是了。”   当初慈心一见昔缘便知她天分极高,做了数年的师徒更是喜欢,只是明白她还有尘缘,终究不是出家的人,其中坎坷不可点破,只能静观其变,偶尔提点几句。   昔缘正是豆蔻年华,虽能通解佛经,可哪里想得明白慈心的提点?用了晚饭,在房中打开那折扇,扇骨是湘妃竹,扇面是山水画,背面却是空的。因想:不如我在上面写了字,也不辜负这精巧的扇子。提了笔,呆了半日,却写不出一个字来。想着今日的情状,倒是李易安的一首《点绛唇》最合适,不如抄录上来,只是,若是日后能将折扇归还贸然写字似有不妥……罢了,那样的愚人,岂是珍惜这扇子的?只怕也没有机会再见的,哪里能还?不如先抄录上来一看。   昔缘等到抄完,待墨迹干了,又玩赏一番,方才收起睡了。   那紫罗囊现在何处?自然是这公子有意留情!留了扇子拿了香囊。这拿香囊之人正是冉竹生。二人年幼时有过一面之缘,再见时却不识得半分。这园子连个正门都找不见,自己从小巷里进来只见一个庙门,绕出去大街上看,倒似与玉家相邻,冉竹生猜测,今日所见便是沈知愈常挂在嘴上的玉昔缘,果真闻名不如见面,从园子里出来一路上只顾痴笑,不觉走到沈家。难怪沈知愈对她心心念念不忘,自己才刚一见……冉竹生不由得愣住,这可怎么是好?沈知愈玉昔缘算是青梅竹马,自己动了心思似有不堪——大人们早议定了亲事,他们却还都蒙在鼓里,愁肠百结呢。   冉竹生忽又笑了起来,自己明明是连人家姑娘的名字都不知,倒在沈家门外犯了难。   “冉兄!”   冉竹生扭头看去,一个俊面小生提着药箱走来。数年未见,那双眼睛分毫不变,沈知愈!他便迎上去,二人互相打量起来。   “你倒是一点儿没变!”冉竹生说道。   沈知愈将药箱轻轻放在阶上,道:“你倒是变了不少,但是我沈知愈是以味识人,你这酸腐书生味更甚从前啊。”说罢哈哈大笑。   他开惯了玩笑,冉竹生无奈,看阶上药箱,黄花梨木,箱角拉手提梁上的如意云头纹白铜都变了色,笑说:“你也算是杏林中人了,我当称你一声‘沈大夫’了吧?”   沈知愈抬手指着门头说道:“我这是子承父业,我家啊,早开医馆了!你没看见门头上的匾?”   “好气派!”冉竹生不觉说道。门头上“宁静致远”原换作了“悬壶济世”。   “我父亲倒不想气派,别人送了来他直说不敢当,这要不是我偷偷挂上的,只怕是要放在院子里化成朽木了,老爷子若不是自己腿脚不便嫌麻烦只怕早换下来了。开医馆嘛,何必怕人家夸赞?”沈知愈骨子里有股不羁的豪放傲气,渗透出来却都换作了嬉皮笑脸。   二人正说着,听得大门“哗啦”一声开了。   “早听见你们叽叽咕咕的,怎么不回家只顾在门外说话?”出来的是沈如盈,只当是沈知愈同郁云苏在外头,话音落了才瞧见没有郁云苏,倒有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人面如冠玉,双目如星如水,总似含情脉脉;身材修长,衣衫素净。这人不像哥哥似的,全然是谦谦君子模样,唯有剑眉与笔挺的身子显出几分英气来。这两个人,也不知怎么能说到一处。   沈如盈向来不避讳男女之嫌,如今直盯盯倒看得冉竹生踧踖不安。自己不觉笑了,眼前这人,甚合眼缘,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   沈知愈见惯了妹妹胡闹,只当她是憋什么坏主意呢,也不理睬,同冉竹生说道:“也别站着说话了,请吧。”   冉竹生进门见过沈孝慈、沈夫人,随沈知愈进到他房里,知愈又撵了沈如盈出去,二人才细细说起话来。   知愈问:“你怎么来了?令尊可还是在扬州任职?”   “是,不过我可要回来住上一阵子了。先生病了告假了。”冉竹生回说。   在扬州这些年,尽让其父冉儒拘在书房里了,此番回苏州,实则是因为冉儒将任徐州节度使,冉儒双亲年迈,不愿辗转奔波,回到苏州最为便宜,冉夫人又自请回苏侍奉双亲。恰又赶上冉竹生的教书先生告病,一家子便都回了老宅。冉儒住个三五日将双亲家眷安置妥当便要启程赴任。只是冉竹生不愿张扬,随口带过。   沈知愈一听更是欢喜:“甚好,我也有日子没先生教了,可我父亲比先生还盯得紧。如今你回来了,咱们一处看书,我也好偷个懒。你快说说扬州有什么好的?绊住了你这么些年?”   冉竹生想起旧事来,顺口说出:“倒没什么是能绊住我的,不像你有个玉妹妹缘妹妹的。”话出口忽然想起来香囊的事儿,后悔不迭,怎么提了这个茬儿。没等沈知愈说话先坐立不安了,看沈知愈,一对儿月眼还是照常,似有云雾在浮,却也轻快掠过,叹息回说:“哼,她比你还走得干净!”   “这是什么话?”冉竹生惊异问道。   “说是去金陵外祖家养病了。”沈知愈闷声答道。   “什么病?好好儿的怎么非要去金陵养病?何时走的?你听何人说的?”冉竹生心里如山风掠过,一会儿高山一会儿深谷一会儿溪涧的,时而喜时而疑,生出好多问题来。   “谁知道呢?不过是女孩儿家娇弱些罢了。或者金陵有名医,或者外祖膝下孤单疼爱外孙,总之数年未见了。”一提起此事来,沈知愈还忿忿不过,大家相熟一场,走时连个招呼都没打。愣了片刻回过神儿来问:“你几时对昔缘妹妹这么有兴趣了?比我想问的还多。”   冉竹生笑笑,不过掩饰自己尴尬神色,说:“事出意料,我不过随口多问一问。”   可今天遇见的不是玉昔缘还能是谁,也或者,是玉昔缘回到苏州沈知愈还不知情罢了。冉竹生越想越内疚起来,忽又转念觉得即便是玉昔缘,几人当年不过垂髫小童罢了,自己未免思虑太多。   沈知愈全然没有察觉冉竹生的异样,犹自说话,冉竹生想问又不便问,别别扭扭说了会子话便回家了。   各位都是欢欢喜喜,独有邢岫烟回了家中,却被母亲迎头骂了一番。   那邢忠家的正整些衣物,地上开着几个箱子,皆是空着的。见女儿回来正没好气,开口就骂:“怎的现在才回来?成日家就知道跟着小姐们胡闹,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哪能攀得上这侯府千金的?不知道在自己做点儿活计帮着娘老子用度,就知道出去逛。整日往那庙里钻,那庙里是有金子、银子还是汉子?”   邢岫烟向来本是听惯了骂,只好些日子没听得这么不堪的,且又长了几岁,今日遇上一个俊秀小生,正面红耳赤心神不宁,听了这话登时流下泪来,分辨道:“您素日怎么不说这些话,还只管叫我找小姐坐坐去?每每拿些好东西回来你就欢喜得什么似的。我不过去了这半日,又不曾耽误什么。”   岫烟还没停嘴,她母亲已气得瞪圆了眼、掳起了袖子要打过来了:“你这蹄子,还学会跟老娘顶嘴了?这大户人家的小姐真是好,念着佛成日家不干正事,还教坏了你这蹄子,长了小姐脾气。”岫烟淌着泪站在那里,正等着受一顿好打,却听见屋外有声音。 ☆、家事纷扰姐妹生嫌隙 亲事已定鸳鸯两不识   这里邢忠家的正要给岫烟好一顿教训,却见孙财家的走进门来,正是邢忠家的同胞妹妹。见外甥女泪水连连的,也不必问了,就知是邢忠家没处撒火,拿姑娘撒了气,便说:“妹子这是何苦?自家做下的好事,拿姑娘撒什么气?”   邢忠家的顿时没了火,只顾赔笑:“姐姐不知道,这蹄子日日不在家,天天念个什么诗(湿)的干的,有事儿没事儿就钻园子里逛。说她几句竟顶撞起来了。”   孙财家的吩咐了岫烟出去,说:“你也别自己摔了跟头拿姑娘撒气了。要怪只怪你们做事不当心,日日开着角门才叫贼人扑了空子。如今缺了这么大的亏空,好在有我们家奶奶,你也不用搬了。”   原是是邢忠管着庙里兼园里的一应杂事,成日家喝酒,出来进去的,总要留着角门,小厮们也摸不着个踪影,又不敢关了,因就酿成大错,园里好些东西不见了踪迹。园里原是没些什么贵重东西的,不过是花花草草、假山流水,有些房屋也不过是些下人住的,那日玉之仕闲来一逛,竟见少了好些石头,原是为装点园子的,专从四处运来,灵璧石、太湖石,更有波斯国运来的啡帝王玉石,这倒在其次,难得的是上面不是有柳逸开的题字就有柏亦轩的作画,这二人,连哪位高官求一幅字、得一张画儿都要磨破鞋。在这玉府中却是稀松平常,旁人拿出去卖了能得不少银两呢。玉之仕本不是雅致之人,文墨功夫上一般,不及祖上,也曾发力认真习了几本书,好不辱没祖先的门楣。   叙了这些闲话,且说玉之仕见少了东西,问跟着的小厮,小厮回说不知,玉之仕回身踹了小厮:“都是些糊涂东西,今日不过丢了石头,只是明日怕要把这宅子丢了去。”   小厮回说:“老爷只把邢忠叫来问问便知。这园子连着蟠香寺,原就是归他们管的。我们过来勤了都要被说上一通,哪里还敢问其他的事呢?”玉之仕当即发落了邢忠,念他拖家带口,结了月钱,也不追究那所丢之物了。只叫他离了这里,眼前干净。不知怎的又转了主意。这里,孙财家的就来传话儿了。   邢忠家的一听,方才生气涨红的一张油光脸瞬间堆起了褶子,又惊又喜:“不用搬了?那,那些亏空……”孙财家的回说:“只这房子不能白住了,你若是有别的去处就搬,若是没有,这房子就暂赁了你。这里的管事,是不能再做了。”   邢忠家的原是欣喜万分,听了这话又觉得凉水从头上盖下来,古瓜脸子吊起来问道:“我们原就是投奔妹妹来的,没了这差事,可怎么活?别说赁房子,只怕是连饭都不用吃了。”这邢忠在蟠香寺中打点一应杂事,本应是进项不少的,却尽花在了胡吃海塞上头。孙财家的说道:“罢了,你们先在这里住了,一年半载的找了营生再搬出去或是赁了这里。”   邢忠家的连声答应着,心有不快,可好歹还能住在这里,过些时日不愁再揽些差事,笑道:“还是这府里太太大度。”孙财家的说道:“大度不大度的,得看我们奶奶的面儿,有些人不过是占着正房的名,只一个姑娘还得养在庙里,我们奶奶的四岁的公子就顶得这府里一半的威信,哪里就比得上我们奶奶了?”邢忠家的自知失言,忙道了错儿,却也不知道把这些话过过脑子。   一个下人怎么就能左右了府里的规矩?租赁不租赁的岂是她能定的?李灵均原就不是“赶尽杀绝”的人,知他们有难处,让他们白住个一年半载的找营生找住处罢了。原是这孙财家的要拔这“落水狗”的毛,只是见邢家实在无油可榨,自己又心虚才作罢。   孙财家的打点了这些事情第二日才往李灵均处来回话,正遇见来提亲的冉儒父子。冉竹生年方十五,果然生得仪表不凡。只是女孩儿家似的羞答答低个头,又是沉默寡言,孙财家的有心看个真切,却被惠儿送了出来。   “既如此,那婚期再议。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久坐,先告辞了。”冉儒起身说道。   冉竹生一个激灵跟着站起来,赶紧跟着父亲向玉之仕告辞。玉之仕将二人送至门外方回。   原是因昔缘在蟠香寺还未修够七年,玉之仕又不愿说出女儿体弱在庙中清修之事,何况冉儒久居扬州不知底细,便推说小女年龄尚小,成婚之事再议。   父子二人出了玉家大门,冉竹生才松下口气来,道:“请父亲先回,孩儿与沈家公子有约,一个时辰后再回。”   “叫你来时你推三阻四,如今回家又是磨磨蹭蹭,成日没有正经事,我看你在苏州也不能长留,只怕你母亲管你不住。”   冉竹生低声道:“父亲多虑,我不过去沈家同知愈说几句话,略坐坐就回。”   冉儒闷着嗓子哼了一声便独自离去。   冉竹生赶紧找地方拴了马转了庙门这边的小巷来,又往园子里去。   在玉家坐了这会子可是煎熬无比,自己竟不知有这婚约!如若那姑娘是玉昔缘便是良缘天促,如若不是,自己同玉昔缘订了亲怎么再去见那姑娘?又怎么见沈知愈?思来想去如坐针毡,只等着快快离了这里,再去打听个明白。   可这角门竟然上了锁!   冉竹生站在外头,一心只想找她问个明明白白,也管不得仁义礼智了,找了一处地势高些的地方纵步一跃,撑在外墙边上,朝里看看并无人等,便翻身跳了下去。沿着上回的路径在里头寻觅半日,又不知这园子底细怕遇上人,耽误好些工夫,好容易看见那日昔缘身后的丫头了!   原是邢岫烟。岫烟若不是去给孙财家的送东西,只怕是不能也不愿出来的。   冉竹生快步上去,说道:“姑娘留步!”倒是吓了邢岫烟一跳。   岫烟见是个男人,心慌意乱不敢抬头,等在原处。   冉竹生忙问:“在下莽撞,只是有要事相托。姑娘能否带我找个人?”   “你要找谁?只怕我未必认得。” 邢岫烟本因家事心里不快,又不好拒绝,便问道。   “姑娘必认得,那日听你叫她姐姐。”冉竹生道。   邢岫烟诧异,抬头略看一眼,才知是那公子,便知他是找昔缘了。便淡淡说道:“你随我来。”   二人沿着小径往北去,待到一个月门,邢岫烟叫冉竹生门外站了,自去叫了若影出来便匆匆往孙财家去了。   若影糊里糊涂帮着又找了晴风,晴风又转了昔缘,耽搁了好些时候。   赶得也巧,玉家正重整园子,人多事杂,冉竹生在月门外时而见有人经过,自己一个谦谦公子偷进了人家的园子,边等边躲,直擦冷汗,焦躁不安生怕被人抓住可怎么向父亲交代?罢了,这么久只怕是人家姑娘不愿来见,不如先走。   这里若影来找晴风说时,晴风还纳闷:“你定是瞎说,小姐哪里认识什么公子母子的?赶她出去便罢了。”   玉昔缘在房中听了消息,立马想起那折扇的主人,想必他是来寻东西了,便叫她们道:“你们忙你们的,别理他就是了。”自己赶忙换起衣裳来,又偷偷拿了折扇,悄悄地往月门那里去。   走到月门外,竟是空无一人。   “若影那丫头不是促狭鬼儿,那便是他爽约了。”昔缘拿出折扇就要往花丛里投去,扇没出手又不舍了,思来想去越想越气,原本就不相识来不来与她也无干系,只是没这么戏弄人的。   所幸冉竹生没出去便心有不甘又折返回来,二人险些错过。赶过来正看见玉昔缘,惊喜非常,只是嘴上却说:“这位小姐好大架势,让在下等了许久。”   玉昔缘本就生气,他又如此说话,便将折扇扔他怀里,说道:“这位公子好大架势,自己丢了东西来寻还这般颐指气使的。”   冉竹生猝不及防接了扇子不觉笑了,这淡雅的姑娘生起气来怕是难哄呢!赶忙说道:“都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小姐恕罪。”说着恭敬做了个揖。   昔缘嘟囔道:“什么小姐大姐的。”看见冉竹生要打开折扇忽想起自己往上面写了字的事情来,后悔不迭,忙说:“慢!”   冉竹生听了这么一句愣住,慢什么?这没头没脑的。   恰又有人过来,昔缘一急拉了冉竹生闪进了月门里头,不经意间十指相触,二人慌得跌落了扇子,昔缘忙捡起欲还又不敢还,冉竹生只当她是不愿还要留个信物,自己满心欢喜,没有错看了人,道:“我来不为这扇子,姑娘若不嫌弃便赠与姑娘了。”   阿弥陀佛,可算等到这句话,昔缘说道:“我要你的东西做什么?只是我不慎损坏了它,修补好了再还你可好?”   冉竹生笑说:“由姑娘罢。只是,不知姑娘……”   昔缘悄悄出来,今天园里园外杂人又多,全然不注意冉竹生说话,收好了扇子便急急说道:“公子快请回吧,我也不便在此久留。先告辞了。”   冉竹生没来得及问个清楚便见昔缘走了,见她行色匆匆更加纳闷,这人像又不像玉昔缘,白来一回,今日再请出来是不能了,也没约个便宜地方好再相见,懊恼不已,只好原路出去了。   玉府,夜里,玉之仕在孙姨娘处歇下,先前不过说些昔缘的婚嫁之事,提起邢忠之事,孙姨娘道:“老爷又不是不知,我最是个心软的,禁不住几句好话儿,又见那一家子可怜见的,当初才求了这个事给他。想他们念着老爷的宽厚待下,必定是个尽职尽责的。没成想是看不住门儿的东西。”   玉之仕冷笑说道:“有些事你别以为我不知,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让你家的好哥哥好好当差,要再生出什么事来,可不能饶他了。”孙姨娘见玉之仕脸有怒色,便百般娇媚地嗔怪起来,老夫少妻,好不温存。 ☆、笠帽有意难遮月 劲风无力葬残花   繁花似锦的季节总是眨眼便过,天气渐渐冷了起来。   李灵均同沈夫人正在房里说话儿,惠儿一进门,一股凉气登时钻进衣袖来。   “好大雪啊!”惠儿边搓手取暖边道。   “怎么?下雪了?早上出来还是大晴的天儿!”沈夫人不由觉着更冷,这出来时连件御寒的大衣都没备,没成想下了雪,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哎呦,没料到是这样天气,可怎么回去?”慢慢撑开窗瞧了一眼赶紧闭严实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李灵均笑道:“操什么心,还怕我们这里没几个能送夫人回去的体面体贴人?”   沈夫人自然不是此意,忙笑道:“瞧你说的,你玉家没有那这苏州城里谁家还有?”   “这话可是说得大了,我们倒不敢送你了。”二人说笑,惠儿已自作主张从箱中翻出件李灵均的狐裘来,先前在京城里穿过一两回,还新着,又拿了一把伞出来。听李灵均吩咐“惠儿,你去看看轿子可在?提早安排几个妥贴人好送沈夫人”便应声出去了。   惠儿还没出内院就见小厮领进来一个生人,清瘦身材,带着斗笠穿着蓑衣,雪寒路滑的,他倒走得沉稳。   “这些个没耳性的。”惠儿嘀咕一声快步过去挡住,问:“你们是谁?也不通禀一声就只顾往里胡走?”   来人一抬头,见一个杏眼修眉的姑娘,看长相年岁该有二十,玉家没这么大的小姐,说是丫鬟可比寻常丫头俊俏端庄,又是姑娘打扮,不该是姨娘,怔了片刻竟不知该如何张口。还是旁边的小厮道:“惠儿姐姐别急,这是沈家小爷,来接沈夫人的。”   沈家一子一女,自己是见过沈知愈的,哪里又来了个小爷?惠儿细看来人,与沈家兄妹没有半分相似,忽的想起,沈家还有一个养子叫郁云苏的,便问:“你可是姓郁?”   郁云苏淡淡一笑:“正是。”   惠儿想:“还真不是亲兄弟,沈知愈要有他一半的腼腆也算有个正行。”也笑笑说道:“随我走吧。”   跟着的小厮见有惠儿领自己便回了门房取暖去了。   惠儿走在前,顶了一头的雪花儿,郁云苏解下斗笠来叫声“惠儿姑娘”。   惠儿回过头见他要给自己戴斗笠忙的后退几步道:“多谢,不过几步就到了,郁公子自己戴着吧。”   郁云苏见她不肯戴便索性自己也不戴了,二人并肩走着,惠儿瞧见他发髻齐整,心里更生好感。郁云苏见这姑娘轻言慢语,温柔可亲。二人都不觉放慢了步子,任凭风吹雪打的,慢慢走着,又思量不出说些什么话。   “敢问姑娘芳名?”郁云苏冷不丁问了一句。   惠儿一愣:“公子方才不是还叫着吗?”   郁云苏也不过是没话找话,自己可不是叫了一句?尴尬片刻,又说:“在下是想问问姑娘名姓,姑娘若是不愿意说那在下就还称姑娘‘惠儿’便是。”   “钟映月。”   “映月,惠儿,惠儿,映月。都好!一个似姑娘灵动花容,一个如姑娘灵巧心性。” 郁云苏不觉盯着惠儿看,话倒不像是跟惠儿说,一副清俊面容,讨姑娘欢心的俗话经他之口便觉发自心,诚自腑。   若是别人,惠儿必觉他轻浮无礼,此刻却是腼腆无话,又兼被风吹过,腮红胜桃色。   二人不紧不慢走着,却都找不出话来说,终走到房门前。   郁云苏在廊下等着,不多时便见惠儿开了门,沈夫人同李灵均出来。   一出门沈夫人便道:“我当是谁,久不穿这身儿,都认不出来了。”   郁云苏笑说:“一瞧见下雪父亲就赶着我们来接您,知愈正忙得脱不开身,我便代他来了。”   沈夫人道:“忙什么”,走到郁云苏身前,矮了半截,抬起手来给他扑了扑雪花,又道:“赶紧戴上吧,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孩子,戴着斗笠都湿了全身儿。”   郁云苏也不辩解,乖乖戴了斗笠,忽又停了手解下来,说:“我只管着自己,倒忘记给母亲带伞了,放在门外轿子里了,我此刻去拿。”   惠儿忍不住笑了,说“你且等等”快步回屋拿了伞出来递给郁云苏,郁云苏道了谢。   沈夫人同李灵均告别几句便赶紧回去了。倒留李灵均在那里伤心了半日。可不是?若是自己困在哪里能等到谁来接呢?夫妻情谊终究寡淡,膝下无子才是人生至憾之缺,从前想,自己倒不如梅姨娘,无子无女,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如今想,二人都竟不如孙姨娘。至晚间,想起今日郁云苏接养母的场景还觉心头酸涩,入睡艰难。   第二日醒来,竟是满园玉屑,雪花还在飘着,整个府园似白玉雕刻。在这苏州几年了,这么大一场雪还是头一次。   尽管天寒地冻又路滑,玉劲风一早便来书房给父亲请安。   这玉劲风便是孙姨娘所生之子,不过四岁,倒也生得圆润惹人爱,虽习得不少书籍,只缺了些超凡之资。玉之仕时常抱在怀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此刻玉之仕谴了小厮出去,只叫劲风留着背书。不想这几日疏于管教,玉之仕查了素日背过的一篇《孟子·尽心》,劲风竟背了一半呆在那里,两手绞着衣襟,提起一块龙纹玉佩来。   玉之仕拿来细看,这玉佩刻工精细,色泽却暗沉,不过是块水头极差的豆种翡翠,脸上便有不快,问道:“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劲风回说是母亲让戴上的,消灾辟邪。玉之仕道:“快摘了吧,没的失了身份。”又叫了小厮进来送回劲风。   劲风素日是在府中的园里玩耍的,今日请了安,因这大学教书先生告了三日的假,此刻雪已停了,便命富贤领至蟠香寺的园里来逛。行至暗香园,却见两个年轻姑娘在那里,正是昔缘同晴风。晴风上前作个揖问:“少爷今日怎的来这园里了?”   劲风的身姿倒也随了母亲,虽然是个男孩子,却是柔若无骨,站着的时候恨不得时时带个门框倚着,只要没有玉之仕在跟前,就时常腻在丫头小厮腿上,这时也是倚了一块大石,连同后面被雪压了的残花一并靠了踩了,也不觉冷,一抬眼露出大半的眼白来对着晴风说道:“你能来得我却来不得吗?”气得晴风回嘴道:“这里正是我来得你来不得。”   昔缘自进这蟠香寺只在第一年中秋上回过一遭府中,因此并不认得劲风,听晴风一说,这才知这便是孙姨娘所生的弟弟。   昔缘见劲风虽然生得身高体胖,只是眉宇间透出股胎里带来的娇弱来,又是如此仪态,不觉皱眉,孙姨娘就算了,丫头小厮甚至先生都没个正经教他的吗?便问富贤道:“少爷可是病了?”   富贤摸不着头脑,迟疑片刻才说:“回小姐,没有,好好儿的。”   昔缘便指着劲风问道:“少爷既然好好儿的怎么让你们带成这个病病歪歪的样子?站在这里都要一块石头来扶?”   昔缘不过是平常说话一般,劲风却觉字字严厉,赶紧立直了身子,衣袖上沾落好些雪花。劲风虽也未曾见过昔缘,见是同晴风在一处,又是玉钗罗裙,有大家风范,便知是姐姐无疑。都说姐姐多病娇弱,今日一见竟如此厉害!听她说自己也不敢回什么。只听富贤说:“小姐说的是。”   这劲风本就这一个姐姐,而昔缘也只这一个弟弟,却因是异母所出,又因昔缘养在庙中,所以倒比同丫鬟、小厮还要生疏许多。如今相见也都淡淡的,劲风问了好就往别处去逛,因怕再遇了昔缘,便往府里去了。 ☆、错错对对频争辩 跌跌撞撞结扇缘   冰雪消融起来天气更冷三分,昔缘却来了兴致,要在石舫里下棋。   晴风陪着昔缘下了半日的棋,一招一式都要经昔缘指点,却还是连输几盘。她原本在这上头就是不通的,只在庙里的这些年认得了几个字,其他地方上的长进就少见了。昔缘摇头道:“我这竟是同自己下棋呢。”   晴风笑道:“只当我是个替你行棋的吧。”   昔缘只觉不甚烦闷,说:“罢了,我常说邢妹妹棋艺不精,如今看来,倒也只有她能和我较量一二呢。你快去闹了她来。”   她们倒是有日子没见了。晴风闭口不提,又摆了棋,说:“你好歹再教教我,怎么对外人比对我还上心?”   昔缘推了棋盘,拿棋子托在腮上摩挲,侧头透过小窗看着远景道:“你自己不愿意学,现在反又赖到我头上。快去叫了邢妹妹来吧。今儿这么好的雪景,也不见她出来瞧瞧。”   晴风见躲不过,索性就放到明里说:“姑娘还不明白?出了那样的事,她怎么好再来?别说是现在封了咱们院儿里的小门,就是还跟往常似的一个门,邢姑娘也没再来的道理。”   这两句话哪能挡住昔缘?昔缘原是个在人情世故上不留意的人,好些时日不见邢岫烟来逛,却没想到这一层上。听了晴风这话即说:“若真如此便是个糊涂人了。若是因羞愧不来,大可不必,他父母做的事与他何干?犯不着断了跟咱们的情分。若是因此事生恨与咱们有了嫌隙,更是个糊涂人了。今日我为主她为客,日后自然也有她为主我为客的时日,时移世易,向来如此,何须绕在一个高低贵贱上头?”身在高处,哪里知低处的心酸,昔缘说得豁达从容,却不知,禅意人生,非修所得,半点不知其中味道。   晴风知道昔缘的心性,她哪里知道常人的心思,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也知此时去叫邢岫烟也必定会臊得一鼻子灰。因此默不作声,只把那手炉递来,又将一件大衣披在昔缘身上。将剩茶端起要往出走时却绊了一脚,半盏子冷茶迎到昔缘脸上去了!慌得上来擦拭,才上的胭脂水粉全花了,昔缘恼道:“快去端了水来,这怎么见人?”   晴风又愧又笑,忙回庙里,又是提水又是拿盆又是拿妆盒,便叫若影一同急急赶来。昔缘洗了脸,要描眉时却见是青雀头黛,晴风这才知拿错了。   “罢了,不画了。”昔缘说道。晴风便顺手将妆盒放在临窗的塌下。若影抱着一怀的东西早悄悄退出去走了。   昔缘又喝了两口热茶,道:“这水没滋没味,你去取个瓮来,这么好的雪白白化了多可惜,不如咱们存了煮茶喝。我先一个人逛逛。”晴风嘱咐了几句便也往庙里去了。   昔缘出了石舫,这园中花花草草皆已零落,原本只剩了些诸如杜鹃、茶花一类的花花草草,不似六七月那般明艳璀璨,却恰好是此人配此景、此景映此人。近日天气骤寒,原本就七零八落的花儿早被雪景盖过了风姿,独有腊梅能与之争锋了。   昔缘不觉走到了那日埋紫罗囊的地方,从袖里拿出一把折扇来,正要打开看时,听见脚步声,又赶紧收了回去,回头看时,眼前这人正是那日的公子,昔缘忙低头转身。冉竹生与昔缘一面之缘便难以忘怀,又不知昔缘名姓,日日干着急,可又好些时日不见角门开着,又不敢再贸然翻墙进来。今日园里清理杂物,大门小门俱开,冉竹生这才进来,二人不觉走到一处,只见:   玉屑零落掩重花,花映雪尘见玉容。   掸落南枝一捧雪,娇面梅花更动人。   冉竹生作揖笑道:“在下有礼了。许久不见这角门开,想赏一赏雪景怕是不能,不成想,来看时角门竟是开着的,真正是巧了。”   昔缘自那日一直记挂着这扇子,让晴风托人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或是哪天见了可以还他,想:“今日既得见,也该还了他。”便回了礼,从袖中拿出折扇来,说道:“这折扇是你那日遗落在此的,今日也该完璧归赵了。”   冉竹生笑道:“这物于人,讲的也是一个‘缘’字,既然那日遗落在此,姑娘见了便是姑娘的了。”昔缘心想:“他既不要,我收着便是。万一他看出端倪,自己可怎么说?”因此说道:“既如此,那我就暂收了。”说着便点头转身要离去。   冉竹生忙说:“姑娘,这么急着回去,岂不辜负了这么好的景?”昔缘道:“我与公子素昧平生,瓜田李下,总该避嫌。再者,这是玉家的园子,公子本也不应来此。”   果然是玉家的园子!冉竹生顿觉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心里放松起来嘴上也觉洒脱不羁起来,说道:“我看姑娘是个快意超凡之人。怎么如此拘于俗套?人逢知己,何必拘于男女之别?景好,还拘什么玉家王家的?即便是谁家的,也要看这家的主人当得起当不起这好地方。”   昔缘心想:“真是狂徒,倒要和他分辨分辨了。”回身时,正有劲风吹来,大衣又扇落了雪花与梅花,飘落下来,冉竹生不禁看得呆了。昔缘本是深闺小姐,虽有些见识,自当在须眉面前也定能气定神闲、不卑不亢,但此时叫他看得不禁红了脸,早将刚才要辩驳的傲气丢在了爪哇国,如今只想着快快离了这里,要走似乎又迈不动双脚。   冉竹生醒过神来问道:“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芳名?可是这玉府的千金?”昔缘听了这话有些恼了,冷笑道:“公子方才还说什么拘于俗套不俗套的。我必是这玉家的千金才配得上同你说话吗?既要不流于俗套,何必拘于姓名?又何必拘于身份?”   昔缘这番冷言峻语问得冉竹生无话来对,只在心下想:“能有如此样貌,又能有如此见识,口不饶人,又在这玉府的后园中,必定是那昔缘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如此想着,竟自笑了起来。这一笑反倒让昔缘不知所措了,这人不但狂,还怪。因此也不道别,径直离了这里。   冉竹生饯花节一见便认定了昔缘。虽已定下亲事,可一心记挂,想再见一面,才有今日之事,又不能冒然表了身份。只是这冉竹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眼前佳人是玉府的千金昔缘,却不知昔缘亦是妙玉,更不知这园子不是为玉府而建,而是蟠香寺后园。   而昔缘却不知自己已有婚约,更不知眼前之人是未来夫婿。只当他是位青年才俊,却不知天下须眉多浊物。   两下里本是郎才女貌,却不知错错对对是劫是缘,后面生出多少事来。 ☆、夏晴风受托认小妹 邢岫烟寡情生多情   这里一个日思成疾,那里一个夜不能寐。   昔缘在禅房中日日诵经,原就是超凡之资,有了这些年的清修,眼角眉梢、一颦一笑都似乎有了禅意,可如今,却常是痴痴看景,自己笑得脸颊绯红,哪里还记得起参禅呢?   冉竹生是风流才俊,对昔缘一见倾心,虽知有了婚约,却只恨不能即刻成婚、长相厮守,早将先前以为的沈玉两小无猜忘到一边,倒是三番五次求了母亲向父亲说情,催玉家早日成婚。只是冉儒人在徐州多有不便,仅以书信往来,婚事一拖再拖。时日久了冉儒不禁生疑,这孽子只顾儿女情长,只怕误了前程,便赶紧在徐州请了先生,另写书信催冉竹生早日启程赴徐州。   可玉昔缘常被拘在庙里念经,庙门都不曾出去,二人见面次数寥寥可数。这是后话。倒是晴风若影,每逢初一十五跟着慈心师父回归禅寺,还能出去走走。   因这一场难得一遇的大雪天气骤寒,连郑老太太养的猫猫狗狗都冻得发抖,除了老太太怀里都不愿挪到别的地儿,香怡拿些边角布料做了衣服给穿上,竟也俏皮可爱得跟孩童一般。尽管各房各院都生了炭火取暖,若影却患了咳疾,原本就瘦弱,自断了奶起就吃着斋饭,愈发体弱,患了咳疾不过三五日,便昏昏沉沉支不动身子了,这日慈心师父让若影静养,带了晴风往归禅寺去了。   晴风穿了新做的冬衣,在家里觉着暖暖和和,出了门儿一瞧,灰白的天空压在头顶,路上连个人影都少见,偶有脚下踩滑——竟是结了冰,倒觉冷了起来,打个寒战,往鼻尖一瞅,险要成斗鸡眼,瞧见自己鼻头红红,再看慈心师父衣着单薄,却同往常一样步履不乱、气色不改。晴风在心里念叨:莫非这出家人做久了还能修出金刚之身?自己这些年怎么倒一点儿长进没有?   走至半道儿上,晴风隐隐觉得身后有人,只听来人脚不点地、两脚生风,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起来,自己也加紧了脚跟上慈心师父,走不多时,只觉肩膀旁生过一阵风,便有一人越过自己前面去,听得一声:“师太留步。”   这声音浑厚而清亮,细听却是软糯的南方口音,好生耳熟!   慈心师父回过身来,那男子说道:“在此拦住师太,实在唐突,只是在归禅寺外等了师父数日不见,不想今日偶然在此得见。”   这是何人?怎么能与师父关系如此厚密?这人也是可恶,忙着同慈心师父说话,倒给人家一个后背来看。晴风索性踩重脚步站到前面去,直眼看这男子。   “如今我们不住归禅寺,所居之处不便让你们相见,只是你尽可放心,现在所居之处比归禅寺好上数倍。”慈心师父同那男子说道。   晴风看那男子,身形高大,里面一袭白衣单单薄薄,外面罩了一件大氅;皮肤略黑,寸许长的胡子也不打理,似有三四十岁,眉眼却清俊得很,与他那一身的尘土一脸的岁月沉积着实不配,让人看着好生奇怪,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这人不是自己作践自己吗?   这人说道:“既然把她托付于师父,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修行本应清苦,能有师太照拂已是幸事。既然不便相见也就罢了,只是烦劳师父将这些碎银收下,好让我尽尽心。”这人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包银子来。大氅被风一吹,露出一把剑来。   “原也是个侠士。”晴风心中想,忽然觉出异样来,再细细看那人,可不是数年前回苏州路上搭救玉家的那位侠士吗?晴风看着这人,只隐隐听到慈心师父说:“出家人不受金银,你若有心,便给她留着,待到她还俗之日再亲手给她。”自己怔住了,谁能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见萍水相逢之人?脱口而出:“我认得你。你可还记得我?”   这人本没留意跟着慈心师父的小姑子,听她这么一问,细细看看却困惑不已,眼前这丫头如此面生,怎么口口声声说认得自己?   晴风看这人不肯认自己,只当他是故意的,顿时一肚子委屈,直想分辨道明。   那人却将一包银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连脚印都不真切,便不见了踪影。慈心师父怎么认得工夫如此了得的英雄少年?只是他却不肯认自己,连几句话都不肯听便走了,晴风双手拿着那包银子,看着人去巷空,风吹来的雪花打在睫毛上,引得晴风几乎要滴下泪来。   听慈心师父说道:“快赶路吧”这才转过身追了上去。   “师父,他是什么人?师父怎么认得他?师父可知他名姓?哦,对,他可是妙弘的爹?妙弘怎么跟了师父出家?”晴风一股脑子的问题恨不得长三张嘴来问。   慈心师父却简简答道:“不过一个熟人,你哪里这么多话来问?只是你既接了他的银子,便先代他收着罢。”   晴风圆睁双目,平时也就罢了,自己急得这样,师父还只管慢慢悠悠说话,快步赶路!“我也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却不肯相认!不过是个轻浮人罢了,师父倒重他不重我!”   说了这话晴风险些撞到师父身上,没料到她老人家突然停了脚!   “你们如何认得?”慈心问。   晴风撅撅嘴,心里想:你还说我,自己不也一样,只好打听别人的事?只是急着想知道别的,只好恭恭敬敬将当年之事说了一遍。   慈心沉默不语,向来神情清淡的她竟皱了皱眉,叹口气点点头说:“也算是缘分了。亦尘的事说与你也无妨,不过是两个苦命的孩子,没了爹娘,妙弘年幼,机缘巧合,他托了我来照看。只是此事你不可张扬,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   晴风虽然跟着玉昔缘清修,年岁长了些稳重些罢了,性子还不是同从前一样?她可是李灵均跟前的俏皮丫头晴风!快人快语的,慈心怎么敢信她?慈心师父却似料定她会守口如瓶。说了这话便往前走了。   “阿弥陀佛,师父竟然发慈悲告诉了我真话,只是倒叫我心里生出更多疑问来。”晴风心里想着,却不敢再问,自己念叨了两遍“亦尘”,跟着师父快步走起来。   此日后,晴风心里可怜若影,在庙里当妹妹似的照顾她一二,若影也渐渐病好了,还从先前似的只顾尽心伺候师父,也不见对晴风亲近,晴风倒也不在意。昔缘倒也高兴,总算少了一个絮絮叨叨的丫头。   几个姑娘都大了,慈心怕生出什么事来,因此更加拘束几人。昔缘在庙中无事便时常叫了岫烟来,邢岫烟原是时常避着,时日久了邢忠又另找了活计,勉强度日,岫烟也渐渐又常来了。   这日晴风被李灵均叫回府中,昔缘便让若影叫了岫烟过来,趁着慈心打坐便穿了对襟荷花衣、系了一条水蓝色裙子跑到园中来逛,逛累了便在亭中下棋。   岫烟正在举棋不定时忽有一扇伸来点出一步,岫烟一看这一招果然解围,还未落子便回头看是哪位高人,却见是饯花那日所遇之人。   冉竹生却只盯着昔缘道:“这招可能治你?”   久不相见,二人都不说话,对着笑了半日,心中纵有多少疑问、责怪也不敢当着岫烟问出来说出来。   昔缘只淡然说道:“谁输谁赢现在还未必。”   冉竹生笑说:“好大口气,姑娘可敢同在下对上一局?”   昔缘挑起细眉道:“有何不敢?”昔缘笑意里藏着的那份不屑和傲劲让冉竹生忍俊不禁。   岫烟闻声便起来在一旁观看。二人连下三局,昔缘只赢得一局,便说:“再下两局,我就不信我不能赢你。”   冉竹生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昔缘说:“若我赢你你应我一件事可好?”   昔缘脸一红,心下想此人好轻浮,便有意要回庙里,在一旁观了半日棋的岫烟觉出她的难处来便说:“出来这半日也该回去了。”   昔缘赶紧答道:“正是。”冉竹生觉出她的羞怯来,因此看着她双目躲躲闪闪更是爱在心里,只又不能说出口,大笑几声说道:“我不过是看上了姑娘步摇上的玉坠,姑娘便这样不舍吗?”   昔缘听了这话反倒更加羞涩起来,如今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岫烟心想,男女有别,如今在这里下了半日的棋已有不妥,竟还敢要坠子?越发轻浮起来,便拉起昔缘的手说“咱们回吧”。   昔缘却未动,反拉岫烟坐在身旁,对冉竹生说道:“那我若赢你怎样?”冉竹生双手一拱说道:“拜你为师。”昔缘正是此意,要争个气度,说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便开始布起棋来。   岫烟只得坐下观看,却听冉竹生问“二位姑娘可是姐妹?都生的这样仙姿佚貌”便顿时脸红心跳起来,却还是连抬头看上一眼都不敢。活在这世上十几年,近几年跟着昔缘才算是过上了几天心中所盼的日子,如今能有一位男子如此评价,心里涌起百般滋味。却只听昔缘冷笑两声:“才刚敬你这棋艺,你便浅薄起来,在公子心中也是以貌取人罢了,我们若是蓬头厉齿只怕公子也不敢在这里下棋了。”   冉竹生自悔失言,不想她竟是这样伶牙俐齿,恐怕日后不知要受她多少言语奚落了,不禁摇头暗暗笑了起来。   岫烟略抬头看二人都醉心于棋局,便细细看了两眼对面男子,这男子既有剑眉星目的英气,又有清新俊逸的雅致,再看昔缘,二人真如一对璧人一般!看得岫烟竟暗自神伤起来,哪里还有心看棋呢?出神间昔缘已是连输两局了。   昔缘天资聪颖却无对手,因此棋艺虽好却少有进益,这两局落败如此之快方明白,先时赢了一局也不过是冉竹生有意让之,因此自取了步摇拿下一个玉坠来。   冉竹生本要阻拦却迟了,叹道:“如此小巧精细的步摇姑娘何必要毁了呢,将步摇给我便是,如今只剩两个坠子姑娘可怎么戴?”   昔缘将玉坠推至冉竹生眼前,将步摇收起说:“你这人好没道理,你说要这坠子我应了你给你便是,你又不曾说要这步摇,再者你堂堂男儿要这步摇又是何道理?”   冉竹生不过一句话又被昔缘说了这一通,只得收了玉坠作罢,心中却想:“你不给我也罢,终有一日是不分彼此的。”   昔缘心中却想定要赢回这玉坠来,便问道:“让你且得意几天,这玉坠你好生收着,我必能赢回来。”   冉竹生手里摩挲着玉坠,看昔缘没了发饰装点,本就没什么妆,说这话时娇俏丫头一般,全然不端着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愈发让人觉得可爱。便一时失言说道:“只怕姑娘连步摇带人一齐输下去。”   岫烟心里一惊!好大胆子,连这话都说得出口?看着是斯文公子,原来是个不知廉耻的狂妄之徒!昔缘却全然没留意这话的意思,只说:“你别得意,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来日再比棋艺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你怎能料定我输?你赢走了我的玉坠,也该告我名姓,我好再找你赢回来。”   “在下……”冉竹生犯了难,此刻自然不能告了她真名真姓,她若是知道了自己身份,二人见面未免拘谨;再者,二人未成婚便私下相会,传出去恐坏了女儿家清誉。左思右想,因自己名字中有个“竹”字,便想起梅兰竹菊来,边思忖边顺口轻声诹道:“在下梅……兰……。”   岫烟“噗嗤”一声笑出来,昔缘也笑了,说:“公子总不该是叫梅兰竹吧?好好儿的四君子倒便宜了你三个”。   这话说得冉竹生不好意思起来,冉竹生有心问问二位姑娘的名字,忽听得晴风叫“岫烟”,几人便匆匆道别。   冉竹生立在原处纳罕半日:“这位小姐不是昔缘?不对,定是昔缘,岫烟想必是那位姑娘的名字。只是如若是姐妹,为何一个叫昔缘一个叫岫烟,字辈不同呢?”冉竹生思忖半天忽的顿悟,是自己错将二人当作姐妹,这玉家何曾听过有个二小姐?只有一个弟弟罢了。想必那岫烟只是个绝色的丫头。冉竹生看天色已晚恐怕角门要关也便匆匆离去。 ☆、丫头执法训主 小姐称病乔装   且说这昔缘回到庙里竟被晴风数落一番,却原来是晴风被李灵均叫回府中,告诉她昔缘已与徐州刺史冉家公子定了婚事。李灵均自知昔缘心性,一向纵容惯了的,自己又不在跟前,只怕年少无知出了什么岔子,便嘱咐晴风好生带着昔缘,别由着性子一味疯玩儿,如今大了做事别失了分寸。   晴风回到庙里却不见了昔缘,若影倒在,忙到园中来找,急得失了方寸四处乱撞,又不敢大喊昔缘的名字以免吵得众人皆知。后来亏得昔缘听见声音才遇着。   晴风将昔缘拉进房里后反倒自己先坐下了,方才急得一头汗现在还未褪去,白嫩的鹅蛋脸变成了红鹅蛋,一本正经地说:“我又不在,小姐自己便去瞎逛,越大越没了规矩。”   昔缘看着她急乎乎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俊不禁说道:“我倒是要问问你,连个座儿都不给小姐是个什么规矩?”她却挺直了身板跟太太一般的说道:“今儿我就犯上了,不然我一人在这里伺候着你,出了什么岔子老爷不得要我的命?”   昔缘本是当她在玩笑,听她说出这话来才知其认真,只是自己不过在园中逛逛,怎么就论得上要命不要命了呢?便也收了笑脸认真说道:“今日是怎么了?哪里就论到要命不要命的了?”便自去坐下。晴风见她略有怒色,便去倒了茶来,立在她跟前,语气和缓下来,说道:“今日不是我跟小姐使脾气,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昔缘听她说得这般严肃抬头看着,听她又说:“小姐已与冉家定了婚约”。   话未说完昔缘便突然问:“什么冉家?哪个冉家?”   晴风张嘴愣在那里,这世交的冉家小姐能不知?只怕是在庙里呆久了有些忘了,便说:“就是玉家的老世交冉家,公子也不知叫什么生的熟的,只怕明年就八抬大轿来娶小姐了。老爷、太太都让小姐好生在庙里修养,年下便回到府中,现今园里人多眼杂的,又连着府中,有时候老爷带客在园中闲逛,小姐大了,若是遇上多有不便。”   老爷客人不过是个托词,晴风自然知道昔缘的心思,今日李灵均忽然叫她回去嘱咐了好些话,自然也是谁透了风让她知道了一星半点儿,兴许是若影告诉了慈心,慈心又提点了太太,不然还能有谁呢?不过昔缘有了婚约,确不能再胡闹,因此方才找不着她真是急坏了。   晴风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将李灵均所言一字不差地传给昔缘,却见昔缘神色有变,听到这些话既不忙着问冉家如何冉家公子又怎样,也没有含羞回避。   此时此刻昔缘一心只“如何是好?”四字,所谓“缘”字可真是最嘲弄人之物,昔缘认定那人是梅公子,二人见面次数虽少,面儿上也是不冷不淡,但心里从第一面也便认定了他,她也信梅公子心里待她也是一样,不然也不会赢了玉坠要去。如今才刚表露丁点儿心迹,连姓名都未曾问真切,却听得自已已有婚约的消息。这不是造化弄人吗?   晴风心想,小姐必定是想着那一位了。原本以为二人虽然见过几面,却连个名姓都不曾问过,不过当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原先贪玩,没有人来拘束,自己并不曾劝过昔缘,看她如今似乎深陷其中便觉愧疚。不过女孩儿家的心思,嫁了人不就都一样了吗?时常宽慰几句心意就回转了。   “老爷和太太挑下的姑爷必定是极好的,年前就定下了的事。如今那冉大人做徐州节度使,冉家公子大约也在徐州。但冉家老母和大太太在这苏州的旧宅,如今冉家官运亨通,只怕将来高升回到京中,到时全家便一齐回京了。冉家来提亲之时,惠儿姐姐还见过冉家公子,说是小姐必定能中意,除了这位公子只怕再无人能配上小姐了。”晴风又说了这些,昔缘却是昏昏沉沉恍恍惚惚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如何是好?从了父母之命嫁与这从未谋面的冉公子?这一世岂不是要比在庙中清修更苦?来这世上一遭已属不易,知己难逢,却连夫君自己都选不得、挑不得。   昔缘支了晴风出去,从箱中翻出那把扇子来——如今成一对儿了,一把有字,一把无字。   这东西是留还是丢?如若留,该如何与父母交代,如若丢,只怕此生再不会相见。昔缘一想到再不能相见,草草嫁与一人,便觉还不如随了师父真正剃度出家来得干净。只是,自己在这里愁肠百结,又不曾明明白白问过他的心思,总要知道他的心意自己才能甘心罢手。   想定了主意,昔缘便将若影叫了过来。若影心里嘀咕:妙尘在跟前妙玉很少叫自己,平日里不过是叫她跑个腿传个话,今日妙尘(晴风)在门外闲着,叫自己来做什么?   若影进了房中,见昔缘已穿了灰袍,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佛经。听她问道:“师父这几日可要回归禅寺一遭?”   若影答“正是。”只是不知这小姐问这干吗,她素来不留心此事。   昔缘又问“可知是哪日回?”   若影回道:“师父原说是十五回,不知这几日可有变动。”   今日是十三,这样说来后日便是,今日才刚见面,恐怕后日未必能来,也未可知,此事可真是只能交给一个“缘”字了。   昔缘只顾思前想后,若影却是在地上站了半天了,便说道:“可还有事?方才正给师父研磨,只怕这会子师父还在等。”昔缘这才醒悟过来,让若影走了。   这昔缘要见冉竹生为何问慈心师父哪日回寺?原来慈心是玉家从归禅寺请来的,来府中后隔些日子便要回去一遭。如今园子管得紧了,梅公子(冉竹生)过来也未必能进来,以前也不过是碰上角门开着无人看管便进来,角门不开便罢。现在昔缘要去问他些话园中自然多有不便,不如跟着慈心出去,再偷偷溜了,在入园路上等他便可。   昔缘自小娇惯,虽然知礼端庄,却也是个敢作敢为的性子,不屑于以欺瞒之法行事,只是此事若由着性子明目张胆地来,只怕还没出去晴风就把父亲母亲叫出来了。人生在世,总有不便之时,大约都有时使奸耍诈之时,你一次我一次,你来我往,世间便无可信之事可信之人了。   至十五,昔缘一早便束发戴帽穿灰袍,来至慈心房中。慈心纳闷,这姑娘今日真正是难得,说道:“今日为师要回归禅寺,不能讲经与你,你且回去吧,老身回来了再来。”   昔缘说道:“跟着师父清修了这些年,还不曾去归禅寺拜过,再有些日子我便满了七年的清修,师父今日带着我去拜拜,了了我这桩心愿吧。”   慈心想想有理,难为她还有这个心,便又带了若影,三人一同出了门,没走多时,昔缘却说腹痛,慈心摇头叹气:“妙弘,快扶回去罢。”   昔缘低头弯腰托着小腹,以袖拭额,说道:“不碍事。”   慈心知她素有旧疾,怕这路上有个闪失难以交代,便要亲自送她回去。昔缘便说:“既如此有妙弘送我便可,师父在此处等着,妙弘送了我再回来找师父也不耽误工夫。”慈心便应了。   若影将她送至蟠香寺门外,便被撵了走。蟠香寺门前几乎无一外人路过——为清静,东面路口早封死了,街东也只这一个蟠香寺大门。昔缘自己转过园子墙外来,过了穿堂门。路上清静无人,路宽不过三尺。   师父一去便是一日,昔缘想自己只在这里等着便可,若是有人路过,转过脸去便是,穿着灰袍又不会有人细看,就是府里的小厮出来也未必能认得。   就如此,昔缘在外焦心等待,晴风还毫不知情踏踏实实守在庙里呢。 ☆、郎情妾意终表意 真真假假误终身   昔缘正想不知今日能否遇上,却听有人在叫“小姐”,朝南看看,并无人过往,细细听了听,似乎是从园子里传来,倒像是晴风若影的声音。若影怎么回来这样早?心里便更加急了起来。   原来还未到归禅寺,慈心忽然觉出蹊跷来,便让若影回来看看,她进门便问晴风,晴风一惊:小姐不是跟着师父去了归禅寺吗?   若影回说:“本是跟着的,半路上小姐忽然腹痛难忍便回来了,我送到了门口便走了。”   晴风这心登时提上来了,怪不得小姐忽然想起去归禅寺呢,原来是心里有个算盘!昨日刚说定亲之事,今日不会是想不开……晴风想到这里吓出汗来,赶紧拉了若影,又叫了几个素日相熟可靠的小厮进园子里来找,只是要悄悄的,先别惊动了李灵均。   园子里的人找得急,园子外的人等得急。过了一会儿,昔缘听着没了声音,转过头来看时却见那人正走来,心里是又惊又喜,这一番周折总算没有白费,只是纵然自己不拘束于世俗规矩,可总归是个女子,该如何开口问他?   冉竹生转至巷中时只看见一个姑子孤单单立在那里,往日此处不过偶有小厮或婆子路过,今日这姑子莫非是前面蟠香寺的?   昔缘此刻已忘了府中焦急,只双眼紧紧看着来人越走越近,即使此刻母亲过来,昔缘也要问个明白,才不负了自己。来人却忽然迟疑了脚步,呆滞了神色。   二人不过隔着几步远,却因一身灰袍隔了万重山。   冉竹生只感觉心里骤冷,玉府小姐怎会如此装束?即使玩闹也不会以此玩笑,莫非真是自己错认了人?把出家的姑娘当玉家的小姐了!自己中意的姑娘原是一位出家人?哪里是玉昔缘?也不对,她素日的谈吐气度装点打扮都该是名门,若是别人家有这样绝色的女子便是自己不留意沈知愈也必能告他一二,可却从未听过。想必今日她是有苦衷才如此装束。冉竹生踌躇不定不敢问话,只怕问了答案非自己所愿。   昔缘见他呆在那里,只当是被自己一身灰袍怔住了,有心要戏弄戏弄便也不开口解释。   终究要问个清楚。冉竹生定了定神问道:“原来姑娘并非这玉家的小姐?”   昔缘听这话是轻看自己的意思,素日的交情原都是冲着一个小姐的名号来的?便问道:“梅公子原是高贵之人,我不是玉家小姐便当不起与梅公子相谈了?”   昔缘说得模棱两可,冉竹生只真真切切听明白了“不是”二字,便觉天昏地暗、心思昏沉,哪里知这其中的原委?满心里只想着不日便要与玉昔缘成婚,槛内槛外一重门,一心盼着的新娘竟不是眼前人!而与眼前之人从此再无缘分,如此,莫不如生死相隔!   昔缘见冉竹生为自己这一句话竟然脸色煞白,薄唇内敛,几欲说话又不开口,额头上竟微微沁出些汗来!心里诧异,悔恨自己方才说话太无礼。   冉竹生依旧心有不甘,便又问:“那为何姑娘常在这园中?”   这人好生愚钝,只顾问些不相干之事!昔缘早又忘了方才的悔意,回说:“那梅公子可是这府中之人?这园你能进得我为何不能进得?”   冉竹生觉出她话里的怒气来,便认真做了个揖说道:“不知姑娘是槛外之人,前些时日多有得罪。”   昔缘听他顿时与自己生分了许多,便赌气说道:“哼,公子是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嘲讽我一个出家之人动了凡心私念?当不起别人尊重了可是?我是槛外之人,公子可是说我应潜心修佛,本不应与槛内的公子相识?”   动了凡心私念?冉竹生听这话里有话,便更知昔缘的真心,道:“姑娘差矣,槛内槛外终究不过一道槛,所谓槛外之人不过是因槛内无知己,若有知己,哪里分什么槛内槛外?”   昔缘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问道:“你我不过相识数面,哪里就论上知己了呢?”说完方觉失言,他并未提及是否知己的话,不过打个比方,自己倒先断言,顿时红了脸,只顾朝旁处看去。   冉竹生看到昔缘的神色,眉宇间的愁容早已展开,这样的花容月貌、妙龄少女,怎会真成佛门中人,必定是家里有什么难处罢了。这女子素来有一股傲气,如今知她待自己是知己,便没有什么放心不下了,一时间也忘记了她是否是玉昔缘的烦恼,便问道:“相识许久还不知姑娘名号,姑娘可方便告知?”   昔缘原想将自己本名告知,话未出口便想起自己已有婚约,玉家和冉家都不是小门小户,婚约之事想必街头巷尾、酒楼茶肆没有不传的,如若表了身份他岂敢再来?便只回了“妙玉”二字。   冉竹生自念了两遍说道:“也只有姑娘当得起这二字。”   昔缘在心里笑他:只这个名字倒不是我的。   既然她不是玉昔缘,二人相见也不必如此拘谨机密了,总要商量个稳妥长久地方才好,冉竹生便先问:“不知玉儿姑娘平日所居何处?可是蟠香寺?这庙跟玉家可有干系?”   这也不好瞒他,终究瞒不住,便说:“这里确是玉家的家庙。”   果然还是玉家的。冉竹生直想问个清楚明白,这妙玉是怎样身世:“玉儿……可是有什么难处?”   昔缘明白他所问为何,只一时不知怎样周全应答,先说:“我与你何曾这样厚密?你直接叫我妙玉便可。”   口是心非,冉竹生不禁笑了,想要说她“出家人也打诳语”,又怕她多心便没敢出口。   昔缘只当他还等着先前的回话,想只怕这个年纪出家的姑娘多是家逢大难父母不全的,自己不能平白咒了自己的双亲,便含糊回答:“家里受些磨难,一时吃紧,听闻玉家小姐身体不好,要建了家庙积德修身,玉家太太又不舍,便要找一个替身儿来出家,我便是那替身儿,得些银钱好补贴家用。”   原是如此!冉竹生听昔缘愿意“如实相告”便赶紧又问:“那玉家小姐呢?”   昔缘迟疑答道:“她……人在金陵外祖家。”编了这些瞎话,心里着实难安,这人却偏偏还要问。   沈知愈果然说得没错,这样一来所有疑虑便都消了,冉竹生顾着思前想后,一时无话。   昔缘见他如此走魂儿失魄的样子,心里诧异又好笑,便问:“你为何对玉家小姐心心念念不忘呢?”   冉竹生自悔失言,自己因心里愧疚几乎句句要问玉昔缘,又不知作何解释,倒一时忘了商量个见面地方的事儿。   二人说话间忽听得墙内吵吵嚷嚷,冉竹生侧耳想听个究竟,却因隔着墙听不真切。   昔缘估摸着府里找不着她早炸了锅,又怕冉竹生听出端倪来便说:“今日出来是趁着我师父不在,如今师父也该回去了,我也不能久留。”冉竹生本想同进园中一看,见昔缘神色匆忙便作罢。   为免一进园中丫头小厮叫嚷起来昔缘便想还返了原路从庙门进。待要走时又回头没来由地问道:“你可是真心?”   冉竹生竟也是没来由地答道:“你且等着我。” 忽又想起来一事,赶紧说:“你若得空可往阊门去,那儿有一家茗道茶楼。”   昔缘本要再问个端详,却听里面似有母亲声音,遂匆忙走了。   冉竹生站在原处想:原本看她一身灰袍以为二人再无缘分,不想她是如此真心,费了周折来这里等自己,而自己又如何能放得下?既如此,只要自己求了父亲退婚便可,玉家推三阻四,父亲本就颇有微词,现今玉家又无官无职,退婚亦不会有什么为难之处。只是不知玉家小姐如何?凭玉家声望及其才学样貌必然能再定一门好亲事,何况还有一个对她情深意重的沈知愈。如此,自己也不必忧心夺人所爱了,倒是件两全的美事。罢了,无论如何,自己也顾不得了,先去求了父亲退婚再说。   冉竹生想着便欢欢喜喜地走了。   昔缘回到庙中,见院里没人,慈心师父在禅房打坐,便猫了身子赶紧过去。本要回了自己房内睡下好哄她们,却被晴风瞧见了——她们几人在园中找不着昔缘一时急了便告诉了太太,太太忙亲自来了,众人寻她不得,便又回庙里来,晴风脚快,恰恰赶上了她要进屋。   这可如何如何说得清楚交代了众人? ☆、灵均嗔怒罚不舍 之人 若影听命为难为之事   “小姐!”晴风喊了一声,便也不顾主仆之分,上来便拉着昔缘细细打量。倒叫昔缘摸不着头脑。   “阿弥陀佛,小姐可算是回来了,我以为,以为你……”晴风噙着两眼的泪,说了一半却又打住了,自己“呸呸”两声又说:“瞧我这嘴,小姐好好的便好,平日不离你半步,今日可是吓坏了。你究竟去了哪里?”   昔缘笑笑,这糊涂人,莫非以为自己是寻了短见不成?素日也算个有胆子的。抿嘴笑道:“我不过在这府里,不是在禅房打坐便是在屋里睡着,左不过这几个地方,再有,便是‘更衣’了。”   如若是在府中怎会找不见?晴风只不好点破,看昔缘还笑得出来,是又喜又气,喜的是昔缘平安无事,气的是她这般任性急坏了众人,惊动了太太自己少不了挨一顿骂,惊动了老爷恐怕就是少不了受一顿打了,想到此处忽又急了:“坏啦!太太马上就过来了!”   李灵均过来她们几个挨骂事小,只今日闹得人尽皆知,只怕会传到老爷的耳朵里。   晴风将昔缘拉至床前,让昔缘躺下又盖了被,连同帐子撒下来便到院门口去迎李灵均。听脚步声近,便小跑几步迎了出去,险些和惠儿撞了个满怀。   “哎呦喂,这么毛手毛脚的怎么伺候主子!”惠儿以为是哪个小丫头,一看却是晴风,忙问:“小姐可找着了?”   晴风朝她点点头,向李灵均跪了说道:“今儿早上小姐本来是跟着慈心师父出去了,可半道儿上犯了旧疾便回来了,奴婢那会儿贪玩儿去找了岫烟,小姐便自己回房躺下睡了。后来若影回来问,奴婢不曾见小姐回来,便径直去园里找了,这才生出了这些事。都是奴婢的不是,晴风任凭太太责罚!”说完便低着头等话儿。   晴风虽然是个快嘴冒失丫头,可这些年跟着昔缘在庙里稳当了不少,何至于犯这样的错儿?众人都一眼看出她撒谎,何况是李灵均。只是人多嘴杂,李灵均也不能再问。只说:“你这丫头是该好好罚,这么大了还是这样莽撞,小姐病了没个人伺候反倒都跑到园子里折腾了这半日。”又回头说道:“都散了吧。”   小厮们还未走远,忽又听李灵均叫“回来”,李灵均指了一个小厮吩咐去请个郎中过来,众人这才都退去。   李灵均进到院中,只见院内花木繁盛,几条小径各通往正房、耳房,不过一个小院子竟因这花木错落开来,显得幽深无比。李灵均进到房中,撩起帐子,看昔缘侧身熟睡,便摆手叫众人出去了。   她独自坐在昔缘身旁,也不说话,只管盯着女儿看,这么些年竟是第一回进女儿的闺房,往日相见不过是在禅房中,今日若不是急了也不会来这院里。再有些时日昔缘便可搬回府中,可不久便要出嫁,见面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想到此处,李灵均不由得落下泪来。自己狠心了这些年把昔缘当娇花碧玉似的笼着护着,不让她为俗世所累,如今倒有些后悔,她若是嫁了人,还由着先前的性子,不知可有一个能容着她的人。   昔缘早知母亲坐在身旁,许久不听母亲叫自己,便睁开眼转过身来,却见母亲正拭泪,以为是母亲忧心自己的身子便说:“母亲不必伤心,我不过是吃坏了肚子,这些年身子好得很,何曾请过郎中吃过药?您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昔缘一头青丝垂在肩上,容颜面色如桃花般娇嫩动人,一双眼里尽是淘气,哪里像病过的?这哪能瞒过李灵均的眼睛?只不过是另有伤心处罢了,叫郎中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说话间郎中便来了,看了只说并无大碍,便开了一个滋补的方子。   郎中走后昔缘还靠着母亲撒娇,李灵均却掩好门窗坐到案前的椅子上绷起脸来。   昔缘心虚,便下来穿了鞋站到母亲跟前。   李灵均问:“今日你去了哪里?可见了什么人?”   昔缘想自己并不曾露出半点痕迹,母亲必是瞎猜什么,自己圆了谎便可,说道:“原是跟着师父去归禅寺的,不曾想无缘去那里拜会,半路上不适便回来躺着,结果竟睡了这半日,见的人,左不过是庙里这几个。”   李灵均抬头直逼着昔缘的眼睛,问道:“除了这庙里的人,当真没见过别的什么人了?”   昔缘纵然是个有主意的,此刻也免不了眼神躲闪,回说:“女儿现在是清修之人,相熟之人便是这庙里的人,除了这庙里的,今日倒的确见了不少‘外人’。”   李灵均只当昔缘要如实说了,心中反倒紧张害怕起来,连问话的声音都迟疑起来:“你,说的是哪些外人?”   她却又是一副俏皮神色说道:“惠儿、咱们府里的小厮,再有,连母亲都是往日见不着的不是?”   若是以前听了这话李灵均必又被逗笑了,此事却非比寻常,她想昔缘这些年在庙里清修反而有些顽劣了?索性从案上翻出那把扇子来,昔缘顿时变了脸色。要说这折扇昔缘为何胡乱放在案上?只因今日出门时带了扇子,回来一时着急才放在案上胡乱用宣纸掩住,不想却被母亲看出。   李灵均打开折扇问:“这足有九寸的扇子可是姑娘所用之物?”   昔缘要从李灵均手上抢过扇子,却闪空了。李灵均细看折扇,扇面上的画工笔虽细腻,笔力却刚劲,自然不是昔缘所作;又翻过来看,一首《点绛唇》抄录却是昔缘的笔迹。   昔缘说道:“在园中捡了的扇子,这么把好扇子弃在那里岂不可惜?女儿便拿来赏玩。母亲何必认真?”   李灵均却从一首《点绛唇》中早看出昔缘心思,又问:“那为何抄了这几句在上面?”   昔缘不觉红了脸,说道:“恰巧读到这几句便随手抄录上来罢了,母亲若是不喜欢我扔了便是。”   李灵均听了便佯装起身说:“既如此我拿了去扔便可。”昔缘赶紧拦住,跪下说道:“母亲今日何必如此顽固,不过一把扇子。”   “不过一把扇子?那何至于让你下跪来求我?”李灵均心里顿觉悲凉。   “我……”昔缘说不出话来。   李灵均将扇子从中撕了,搁在案上,道 :“若单为这扇子,自然没什么打紧。你可知道,这扇子若是别人相赠便是‘结善缘’之意,你是闺阁小姐,已经许了冉家,其中的利害,你可要自己掂量。既然要为这扇子跪,那就跪足了两个时辰,知道疼了悔了再起来吧。”说完便出了门。   昔缘本想以清修之名求母亲退了婚事,现如今被看出端倪,别说出门,只怕连常在园中逛都难了。因此跪在那里倒没想别的,只想着如何逃出去同梅公子(冉竹生)想个万全之策,及到晴风三番五次求了自己才起来。   “小姐这是何苦呢?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晴风见昔缘站起来双腿直抖,站将不住,心里又疼又气。挽上衣裤看时,双膝发紫,一侧都渗出血迹,便赶紧去翻找药膏。都是素日不用的东西,还不知藏在哪里,倒翻腾出好些不用的衣裳杂物。   昔缘歪在榻上看晴风找东西,无意见一件白衣甚是宽大,非女儿之物,便瘸着腿走过去。晴风一回头倒吓了一跳,顺着昔缘目光一看顿时慌了神,胡乱卷了衣裳就往箱中塞去。   二人各怀心事,一个红了脸怕多问,一个只顾呆着出神想自己的事。   这衣裳是晴风攒了月钱偷买的布料,给若影做了一身衣裳已送了出去,只这一身还没送出去。送给谁的衣裳,昔缘倒不留心,倒是这男人衣裳倒给自己提了个醒儿,只是,晴风是不能信了。   第二日,昔缘叫来若影偷偷嘱咐了几句,若影便进了园子。   若影穿着青衣,畏畏缩缩走在小径间,心里为难,受人之托又不得不来,一路上偷偷看上几眼路过的小厮,终于瞧见一个白净整洁的,要紧的是,这个看着腼腆,想必好说话,便上前行了个礼,倒让这小厮摸不着头脑,这园子里哪来的一个年轻姑子?   “叨扰了。”若影道。   小厮笑问:“你是谁?要找人吗?可是要问路?”   若影心里紧张,说话也结巴起来:“不是,我是找,找你。”   这话说得小厮更纳闷了,问:“怎么素日没见过你?”这小厮也是来得时日不长,只知庙里有几个姑子,却都没见过。   “我是庙里的,妙弘。我……我……”若影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你不必紧张,我又不是毒蛇猛虎,且慢慢说。”   这小厮和颜悦色说话有礼,若影见他笑语相向,自己心里松快了些,便拿出一锭银子来,道:“我想用这银子换你一身儿衣裳。”   自己一身新衣也不过几十文,小姑子手里的可足有二三两!这是何意?小厮问:“你这一锭银子可够买好几身的,为何,专要我的?”   “我……我有个弟弟,在老家,家里清苦,我才做了姑子。这几日老家里来了人,我想给弟弟做身儿衣裳带回,可时下又来不及,你和他年纪身形相近,又是个齐整之人,因此……因此……”若影连这编好的话也是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结结巴巴。   小厮一听倒笑了,原是这么个事儿,便说:“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一身儿新的。”说完一溜烟跑了,若影松了口气,异常欢喜,素日不曾同男人打过交道,不想这个小厮竟是如此热心好意。   不多时小厮便赶回来了,递了衣服给若影,若影也将银子递过去,这小厮却不肯收:“这银子我受不起,一身儿衣裳又不值什么钱。何况你又清苦,我总比你强些,等我死了,你替我多念念经倒是我赚了。”   若影见他执意如此,便说:“如此我便先欠着你。只是,只是,你年纪轻轻说什么生啊死啊的叫人心里膈应。”   小厮笑说:“我不过是玩笑,看着出家人便不由得想起超度的事啦。”   “你……”若影心里忽觉着尴尬,偏自己一出生就是个姑子,人人见了的神色不知是敬重还是调笑,只这个小厮说了这些玩笑话叫自己心里不痛快,可又刚刚得了他的帮助不好说什么,便又道了谢匆匆走了。 ☆、槛外之人初尝甜酒 无心之人打翻辣醋(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两更,晚八点半二更。   且说若影拿了衣服战战兢兢回到庙里,藏在暗处看晴风如厕的空隙才匆忙进了昔缘房间给了她衣服,自己总算了了事,出门时又嘱咐一遍:你可要小心,万事别把我牵扯进来。   若影既然怕担事,何以帮玉昔缘这个忙?寄人篱下总有难为之时,众人都不能得罪,唯有委屈自己了。   若影出了门儿昔缘看着衣服暗自为难:这衣服可怎么穿?纵然像是件新衣,可总归是别人的衣裳,还是件男人衣裳,加上这采买布料缝制浆洗,不知要经多少人的手,因此看着是新的,这心里却总是有个疙瘩。自己的穿戴都是身边看得着信得过的人管着,如今求来这么件衣裳不愿穿又不得不穿。   “若影那丫头去哪儿了?好一会儿没个影子。”晴风在院子里念叨,昔缘这才醒了神儿。所幸这丫头进来没留意,点个卯便又走了,说是回府里找惠儿拿些用的,却是鬼鬼祟祟。昔缘也不管她何时回来,先自己浆洗起衣裳来,夹了几件素日都不曾穿过的暗色衣服,一齐淘洗数遍晾晒出来,晴风回来也不曾留意。   用了晚饭,晴风坐在那里做针线,听昔缘道:“你去把梅花香饼拿来。”   晴风将针别在绢布上,细想想道:“这香饼不易得,特特地收起来倒忘记放在哪里了。”说着起身翻箱倒柜好容易找出来,道:“有日子没用这香饼了,倒忘了制法,只剩这么些了,也该再预备些。”   昔缘道:“正是,你只管挑上好的甘松、零陵香各一两,檀香、茴香各半两,梅花、丁香各百枚,龙脑少许,交给惠儿姐姐便是了。”   晴风自己又默念一遍,记真切了便去备了沸汤一大瓯放在薰笼下,昔缘撵她出去,将衣裳覆在薰笼上,又在汤炉中烧了香饼,用银楪子盖了。第二日一早收了衣裳,这才勉强合了心意。   从前都是玩耍在一处,如今大了,几位姑娘都是各有各的心思,各管各的生活了。一连几日,晴风不是去拿针头线脑的东西就是忙鸡毛蒜皮的小事,玉昔缘摸准了这丫头的时辰,便在一日换了那身儿小厮衣裳,束了发,要出门时又觉不妥,翻了一把小扇出来,好作遮挡之用。偷偷摸摸从园子穿到角门去,及到蟠香寺大门外心里才松快些,可到了大街上又顿时没了主意——往日出来不是坐车就是坐轿子,常走的路都记不真切,别说去找一个小茶馆!欲要上前问人,又怕被人家看出蹊跷,好容易看见一个衣衫齐整的妇人便赶紧上前。   “这位太太,且留步!”   那妇人回过头来,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子朝自己恭恭敬敬作揖呢,仪态全然没个男人样子,不禁笑了,说:“你叫我有何事?”   见这妇人态度亲和地说话,昔缘赶紧问道:“敢问您阊门怎么走?”   “阊门?这等繁华富贵之地你都不知?可是外地来的?”   昔缘只好答道:“正是。”   妇人便给玉昔缘指了路,临走又说:外地来的,口音倒是正得很。   玉昔缘依她所指走至阊门,早觉双腿酸软,想要坐下歇息,偏又没有干净地方,心里也不觉悔,只一头探着找“梅公子”,想要进茶馆一看又见里面熙熙攘攘、鱼龙混杂,不敢上前,只好躲在外头。   “哪里来的小子敢占我的地方?”   一声大呵吓得昔缘一哆嗦,回头看正是“梅公子”,正在那里大笑呢!   昔缘又气又笑,自己在这里等了半日,竟被他捉弄了。   “你从哪里过来?怎知是我?”昔缘道。   冉竹生凑过鼻子闻一闻,道:“这满大街上你瞧瞧,可有你这样身量纤纤的小子?你再闻闻,只怕姑娘也没几个比你香的。你穿这一身倒不是藏身,只怕一会子蝴蝶都让你招来了。”   这一顿奚落驳尽了昔缘的面子,自己大费周折才出门来,到头来竟都是白费工夫了,心灰说道:“你可是笑我招蜂引蝶?费这些工夫竟不值当!我走便是。”   冉竹生忙拉住她衣袖急说:“你若走了咱们可见不着了!”这些女儿家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多火气,叫人始料不及。   “这话何意?”   “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只怕一走就是三五个月。”   “去哪里?要这么些时日所为何事?”   冉竹生见昔缘情急,笑说:“自然是为你我的事。”   昔缘红了脸,恼道:“你我有什么事,你可别浑说。”   冉竹生认真说道:“别的可浑说,此事却万万不能。”   昔缘见他说得真切,心里不由得又喜又忧,喜的事他如此情真意切,愁的是身不由己,二人正站着说话,里头的伙计叫道:“二位快进来吧,在门口站了半天了。”   冉竹生正欲进去却被昔缘叫住。   “怎么?”   昔缘难为情说道:“出来时不曾用饭,到现在水米未进,饥肠辘辘,若是先去喝茶,只怕也喝不出滋味,倒是……暴殄天物了。”   她这么一说,自己也不觉饿了,只是,阊门之地人流川息,难免遇上熟人,二人多有不便,冉竹生仔细想想,便领昔缘往自己不常去的小街市去,寻了一家有雅间的店进去。   冉竹生俱点了些荤菜,又要了一壶酒,小二出去了昔缘才说:“我偷偷出来已是违拗师命,哪能再喝酒吃肉?”   “你是怎么出来的?”   昔缘不解,冉竹生又说:“可是明明白白一来二去告诉你师父出来的?”   “自然不是”   冉竹生笑问:“出家人不妄语你可做到了?”   昔缘这才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不好与他辩驳。   “那你何必再守清规戒律?你是不知酒肉的好处,知道了便不能罢手了。”冉竹生说着为她倒酒夹菜。   只是,岂不知,贪这酒肉如同生情,沾染了便生贪欲,不忍割舍终受其累。   昔缘夹菜轻嗅,便觉腻味冲鼻,横心放入口中强吞硬咽,终不能忍,就手拿起一只空碗起身背过去呕了出来。急急要漱口,却无茶无水。   冉竹生见她如此,只好要了茶水,又点了几样清淡的菜式,无奈说道:“怪我心急。你这是自小养下的坏处,只能日后慢慢调理了,总是如此清瘦,让人生怜。”   这话说得突兀,却曾说过听过似的。冉竹生恍恍惚惚想错了人,明白过来自悔失言。   昔缘一一吃过几道素菜,道:“自小多病,家母只让吃素食也罢了,饭量也从来是只少不多,我今日可是大开吃戒了。”   二人说话间听见唱声,悠然委婉,细软哀愁,细听唱词也有趣: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   贵妃独坐沉香榻,高烧红烛候明皇。   ……   娘娘闻奏添愁闷,懒洋洋自去卸宫妆。   将身靠在龙床上,短叹长吁泪两行。   衾儿冷,枕儿凉,见一轮明月上宫墙。”   待听到后头,昔缘羞低了头,不好再听,唱词正是:   “劝世人切莫把君王伴,伴驾如同伴虎狼,君王原是个薄情郎。倒不如嫁一个风流子,朝欢暮乐度时光,紫薇花相对紫薇郎。”   “从没听过这样的戏文。”   “你终日大门不出自然不曾听得这评弹。你常来便能听个够,这一支是《宫怨》。”冉竹生边说边自斟自饮,引得昔缘也馋了,这酒香胜过饭香!   冉竹生却不敢由她,方才吃了一口荤菜便“翻江倒海”,哪敢再给她喝酒?先前是自己思虑不周,吃了酒现在痛快了,她回去必是要受罚的。昔缘却不肯听,偏要尝一尝,这倒也罢了,还偏偏要将盅就洗数遍才肯用,冉竹生无奈,说:“我看你饭也不必吃了,碗筷不也俱是别人用过的?”   昔缘却振振有词:“果腹之物万般无奈之时聊且将就,茶酒清香,万万不可沾染了污秽之气。”说着抿了一口酒下去,顿觉香在唇舌、辣在喉间、热在肺腑,一时满面桃红。撑将不住,咳嗽数声。   昔缘一身粗布男人衣裳,吃饭喝酒俱还是优雅端庄,她独自品尝回味,冉竹生却是纳闷:妙玉是昔缘的替身儿,可样貌仪态,连这行事,俱不像是贫寒之门的女儿,她父亲母亲能教出这样一个女儿来真正叫人叹服。   “不想竟是这样滋味!”昔缘道。   “你可敢再喝?”   昔缘一笑,当真拿起壶来,冉竹生忙按下,道:“再喝可就醉了,你今日只怕进不了家门了。”   可不是,出来这半日险些忘了。   冉竹生生怕她受了风生病,开了窗让她散了汗,去去酒气,才肯出了这小店。走到街上,迎面来了一对儿,那不正是晴风?四人打个照面儿,躲也躲不开了! ☆、槛外之人初尝甜酒 无心之人打翻辣醋(下)   四人撞见,晴风快步迎上来将昔缘拉到一旁,低声说:“小姐是怎么出来的?快跟我回去吧。”   昔缘撒开手道:“你又是怎么出来的?才出来一会子就回去岂不是白费周折了。”   晴风不说话,先闻了闻,顿时急了:“小姐你吃了酒?这回去怎么跟师父交代?若是让太太知道了……”   无论是提谁,她倒都不急:“我不过抿了一口,酒气早散了。”   冉竹生看晴风面熟,想她也是庙中的大丫头,见二人嘀嘀咕咕,似有争执。便问那同行男子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在下……”冉竹生犯了难,险些说出自己真名真姓来。   恰昔缘见二人交谈起来,又不知与晴风同行这男子的底细,亦不知他知道自己多少底细,生怕出了岔子,强拉晴风过来,接话道:“这位是梅公子。在下妙玉。”   亦尘自然知道她们的底细,自己的妹妹住在庙里,自己对府中的人事自然要打听得一清二楚,何况还有一个快嘴晴风。此刻见昔缘以“妙玉”自称,也不便多言,只道:“在下亦尘。”   晴风也管不得他们说些什么,只顾拉着昔缘,道:“你们二位且去吃茶,我们该回去了。”   冉竹生道:“这位姑娘说得是,咱们不如去茶楼小坐,你们常在庙里拘着,既出来了赶着回去做什么?”他心里只恨这二位出来的不是时候,本就难得见一面,现在只怕要四人同行了,还能好好说什么话。   亦尘笑说:“这一身的酒气,只怕回去了也被打出来。”   昔缘一听,忙往后退了两步,微微低头闻了衣衫,却觉不出味道。晴风想想,此刻回去撞上慈心或者太太必有一顿重罚,索性晚些,或可找个地方给昔缘换了衣服也好。四人便进了一家茶楼,挑僻静地方坐了。   冉竹生同亦尘都是自己带了茶叶的,一个是浮梁禄合茶,一个是白叶寿眉茶;昔缘听了,觉着没甚趣味,另要了普陀云雾茶,单剩下晴风,道:“偏你们一个个是难伺候的,拢共四个人,便要烹三壶茶,我今儿也不能亏待自己,索性喝个够。”想了想便要了君山银针。   几人心思各异,冉竹生同昔缘都是害怕说多了露了身份,亦尘见他们古怪,也不能多言,晴风见几人大眼瞪小眼,干喝茶不说话,便道:“好容易出来坐坐,闷声闷气的,倒不如回去。”   众人尴尬笑了,昔缘道:“那你倒是出一个不闷声闷气的主意。”   晴风道:“你们都是文人雅士,既然品茶,不妨作个诗,我在一旁看个乐。”   三人点头,昔缘道:“既如此,你也不能闲着松快,去找纸笔吧。”   文房的东西,店家能有什么?不过是平时记账用的东西,晴风去借了来,又给了店家些银钱,自己不识几个字在一旁坐下又喝起茶来。   冉竹生笑道:“既然是晴风姑娘的主意,那出题限韵自然也该姑娘来。”   晴风快嘴道:“我倒是想出个题为难为难你们,可惜没有那好命。你们呢,也不必拘泥,就写这茶水就好,想到什么写什么便罢了,不过作个诗,何苦再讲究什么题什么韵的为难自己?你们这些酸腐人也不知哪里那么多规矩?”   昔缘亦尘笑笑,冉竹生被呛白这一通,也不多问了,几人各拿了纸笔来,不多时便都成了,冉竹生誊录出来,四人凑在一处同看。   浮梁禄合梅   远山近露错相行,纤指翻飞如织新。   寸风寸火犹思虑,一叶一芽尚余温。   绿水悠悠好颜色,唇舌回甘苦味沉。   一品浮梁忘所有,不觉春梦空余痕。   白叶寿眉亦尘   滋味恬淡水如清,随风随雾任飘零。   碎豪一盏心怀满,最是逍遥最有情。   普陀云雾妙玉   茶花簇簇如细眉,千娇百态媚如丝。   不知历经九重难,方成一缕香如谜。   最惜活火分茶时,碧绿沉浮幻新奇。   只留清香不留骨,终成一捧散花泥。   亦尘道:“好一个只留清香不留骨,姑娘这一句就把我们比下去了。不愧是……”   昔缘忙道:“承让!要说潇洒当推白叶寿眉!”   冉竹生心里也是喜欢昔缘这首,笑说:“这么说来,我的竟是一无是处了。”   昔缘又看了看,笑说:“你啊,只怕是书读得比我们多的缘故,写出诗来啊,同你的茶一样,也说不出哪里不好,就是觉着差些滋味。”   几人说说笑笑,不经意冷落了晴风,这丫头的脾性本是风风火火的,只是今日有亦尘在,此刻见他们谈笑,心里不免泛起酸来,道:“三人作诗,单你写得最少。众人都有名姓,单梅公子你只写一个姓,是我们不配看你的名字不成?”   亦尘淡淡笑笑,也不答话,冉竹生却是不知怎么答,自己胡乱起了个名字,觉得难为情,不愿写出来,昔缘听她这么一说,想起自己曾打趣这名字,忽觉“梅公子”是记着此事难为情才不写名字,便掩口笑了。   “你们皆是能文能武的,偏我是个没用的丫头,你也不必笑,我是山村野夫,惯是由着人笑的,只是在外面,到了儿,我是你的丫头,笑我可不是笑你?”晴风越说越生气,脸都红了,声音也提高了许多,众人都愣了。   昔缘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什么你的我的尽管浑说,我是笑他的名字,何曾笑你?也不知你是瞎分证什么。”   没成想这几句话说得晴风越发疯了:“你们都是主子,人人事事都是你的,我是个丫头,能争些什么?”   这丫头是怎么了?昔缘只怕她说漏了嘴,忙起来道:“师姐想必是喝酒喝糊涂了,天儿也不早了,咱们也该散了。”   师姐?哼,晴风在心里冷笑:你出来偷偷见人,还只管拿我当幌子。越发气鼓鼓的,也不说话。昔缘跟二人道了别,晴风便一人先往出走了。   冉竹生亦尘是莫名烦恼,二人又不相熟,一个是俊朗书生,一个是尘世侠客,也便无话,又坐了会子便散了。 ☆、主仆夜话 惺惺相惜   且说昔缘一路追着晴风回到蟠香寺,顺顺当当进了门,所幸无人看到。只是蟠香寺虽然清静,二人出去两个时辰怎么能无人知晓?自然是有人瞒着!若影是早瞧见的,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也是曾帮过她们的,所以不敢声张,只在慈心那里瞒着,直到见她们都回来了才放下心。   晴风进了门还只顾生气,昔缘缓缓道:“你今日说话夹枪带棒的,为何?连在外人跟前都不给我脸面。”   “什么外人,分明我是外人!”她冷笑道。   “说的什么糊涂话?”昔缘不解,晴风也是见过“梅公子”的,今日这般情状却是出人意料。   晴风说着,竟滴下泪来:“我哪里是糊涂话?分明是你装糊涂!众人跟前你都是主子,什么都是你的,连我好容易出去一遭见见他都要被你占了去。”   昔缘这才明白,原是为着他!自己连这人名字都还没记真切,说的话也不过三五句,倒打翻了好大一坛子醋!“素日里是个没心的,今日多起心来倒比比干只多不少。”昔缘自去换了衣服,也不管她。   晴风哭了一会子,细想想,不过是自己无理取闹,自己找亦尘费了不少周折,见了面他又淡淡的,便把气都撒到昔缘这里来。   “他有什么好?至于让你跟我论上外人不外人的?十数年的日子比不上他几日。”昔缘见她哭得伤心,丢了块帕子给她。   “他又有什么好?”晴风问。   二人愣住,又不禁相视笑起来。   忽听见一声“都这会儿了怎么还不点灯?”原是小丫头跟着李灵均来送膳食!晴风一眼瞧见昔缘穿过的那身儿衣裳,赶紧起身往箱子里藏去。   “母亲怎么来了?”昔缘问。   李灵均坐下,道:“我来不得?天气凉了,看这屋里可缺什么,你们一天天只顾胡闹,正经事却不筹备,也不知道回府里拿东西。”抬头看二人却是慌慌张的,晴风眼圈红着,细闻,似乎有酒气,便向昔缘道:“你过来。”   二人觉出太太的心思,昔缘不敢上前,磨磨蹭蹭要往前走却被晴风拦在后头,她扑通跪下来,道:“晴风犯了错,求太太责罚。”   “你可是纵着小姐吃酒了?”   “不是,是晴风偷偷吃了酒,小姐正为这事儿生气呢。”晴风说起谎话来还是鬼灵精,伶牙俐齿不打磕绊。   “若是如此,自然该罚你,不过说你几句怎么还哭天抹泪的?”李灵均知道晴风素日不是这样人,便是打一顿都少有泪的。   “太太看差了,我何曾哭过?倒是要把小姐气哭了。”晴风笑说。   “罢了,我也管不得你们,这里自然该师父管你们。只是若把小姐带坏了,我可不能饶你。”李灵均站起身来,天儿晚了,不能多留。听晴风说“晴风知错了,再不敢了”也不说什么便准备出门,转身间却无意扫见箱子上暗沉沉的一团东西,细看像是件衣裳,心里疑惑,她们何曾有过这样的衣裳?快步走过去开箱拿了出来,竟是件男人衣裳!干净齐整,香气又杂着酒气!   原是晴风慌乱间没藏好,这瞎话可怎么圆?李灵均松手,衣裳滑在地上,紧盯着二人看。昔缘双膝一弯跪在地上,罢了,索性说个明白,早晚的事,这也算是水到渠成的机缘。   “太太别多心,我素爱玩闹,新做了这身儿衣裳就为着能出去方便,今日偷出去吃酒才上身儿,不想,就让太太撞见了。”晴风跪着还未站起来,又抢先说道。   李灵均不信,问:“在府里好好的,什么没有?用得着出去吃酒?你又没什么亲戚在苏州。”   不说些“真事儿”大事儿只怕是瞒不住太太的,晴风想索性豁出去了,横竖自己也是这心思,便道:“太太说得对,原先没有,现如今有了!”   李灵均看这丫头神色坚定,便等她说下去。她抬头看看,磕了一个响头,道:晴风偶然结识一位侠士,心里属意于他,求太太成全!”   李灵均厉声说道:“哼,我当是什么?你可是当我这些年越发糊涂了?随随便便编个瞎话儿就来糊弄我?”   “晴风不敢,这人太太也认识。”   “谁?”   “他救过咱们的命,太太还赏过他东西。”   李灵均似乎依旧没有想起来,晴风又说:“太太可记得咱们从京里回来的时候路上遇险,有个少年侠士搭救咱们?”   “他?”李灵均惊讶无比,多少年的事情了,他们二人怎么能相识相遇?   “正是!晴风打小跟了太太,如今遇上了他,虽则清贫,可知冷知热,晴风终究要找个依靠,求太太成全!”晴风说着又是磕了一个响头。   这些话,别说李灵均,昔缘都听得吃惊不小!为着她的事,倒扯出晴风的姻缘来。难怪晴风今日行事古怪,听她说这些话一则是为了帮自己,二则句句真情流露!如此用情至深又光明磊落,自己心里不由得羡慕,若是此刻自己说了“梅公子”的事,不知又如何?   李灵均问:“你说得可是真的?”眼睛看着昔缘。   “晴风若再有半句假话任凭太太责罚!”   李灵均心里忽然一怔,自己到底是要听什么话?这丫头说得真真儿的事儿,自己心里却总放不下。晴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下的事没露出一点儿行迹来,昔缘若是有什么心思,自己恐怕一样是两眼摸黑。只是如今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都大了,自己连个丫头都管不住了,叹口气缓缓出了门。   二人站起身来,昔缘欢喜,忙问:“你倒是快说说,他到底是谁?你们几时认识的?”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倒是情投意合,我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晴风没好气说道。   “那你方才……”   “还不是为你?不然太太怎么信?”这丫头依旧是带着火气。   纵然是有气,可还是护着自己,这么说来她可怎么办?昔缘道:“太太若是真答应让你走呢?”   她倒越发坦然了:“那有什么?离了玉家门我还不活了?大不了我死皮赖脸跟着他,我就不信他是铁石心肠。再不行真做了尼姑有什么?大不了还有个死呢。”   昔缘听了这话心头一紧,眼里涌上泪来,又笑又哭,感概万千,晴风倒慌了神,这是为哪般?昔缘道:“你这一天夹枪带棒只顾想自己的难处,以为我事事是如意的?你又不是不知我跟冉家订了亲。你心一横说了实话给自己谋个前程,大不了拼了命,不管是个什么结果也值了,无牵无挂的。可我们有什么好?纵然情投意合,可身不由己,将来还不知道如何呢。我素日也是敢作敢当的,可要真只为了自己一撒手悔婚走了,太太怎么活?难不成真让他们二老被拉到大堂上去受刑杖不成?别说玉家,连累得李家都没脸活了。”昔缘说得愈发伤心,哽咽不止。   晴风动容,可不是?这么说来倒是做个丫头比小姐强,不过多操劳些罢了,好歹能做了自己的主,来去无牵挂。小姐一饭一羹都由着别人安排,便是生得貌若天仙,修得能诗能文,觅得情投意合又能如何?沿着细线儿走的路,都是一眼看到头的事,稍有偏了斜了,一脚就不知跌落在哪里了。前半生靠着转世投胎的运气,有人做了小姐,有人做了丫头,后半生找个男人嫁了又是不一样的光景。可昔缘订了亲却连那人的面都没见过,若是冉家的太太姨娘甚至姑娘丫头都是悍妇再或者冉家的公子相貌丑陋甚至暴躁凶煞,那昔缘可就没有活路了!   晴风心里可怜起昔缘来,好歹,那“梅公子”也算是风度翩翩,与小姐是相配得上的!   “有件事我瞒了小姐。”晴风道。成不成的,有些事终究还是该让小姐知道。昔缘止了泪,听她说。   晴风从自己箱中翻出一封信来,说:“他捎了信过来,昨儿个巧遇了我,我怕乱了你的心思,原本是要烧掉的,只今日没得工夫。”   昔缘展开来看,署名一个梅字。   玉儿芳鉴:谨启者。别后数日,殊深驰系。不知玉儿近况,甚以为怀,念念。奈何俗世纷扰,在下须赴徐州三月之久,恐难相见。数面之缘,心怀耿耿,思忖良久,贸然手书聊表心意,若得芳心,定不负卿卿。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敬请闺安   寥寥数语,昔缘又喜又悲,今日见他一面心里待他更甚从前,现在看了这信,更是欣慰,可自己的处境又着实为难。   晴风问道:“他说了什么?”   “不过是几句告别的话,他要往徐州去三月之久。”昔缘紧捏着信,身子软塌塌搭在案边。   “不过出趟门也值得特特送封信来,他待你真叫人羡慕。”晴风从地上捡起那衣裳,叠整齐了又同昔缘说:“我看这衣裳你是不能留了,先放在我箱中吧。说起来,小姐从哪里弄来这么一身儿?”   她却没说话,晴风恍然悟了,道:“想必是若影那丫头吧?没看出来她倒是会掐尖卖乖讨主子欢心的。”   昔缘依旧不言语,也不为若影辩白,神思还在那信上头。才刚见了几面就要远行,再回来时还不知道是怎样。晴风见她如此,不免又宽慰一番,主仆二人惺惺相惜,各有各的忧愁,断断续续说话到后半夜才睡下。   到底说了何话?第二日一早便现了端倪。 ☆、冉郎画眉 就此别过   一早,蟠香寺又少了一人,便是晴风。此去却不为已,专为昔缘。   一夜说了何话?自然是解了心结增了情谊,想了互倚靠忽谋划共进共退的法子。   夏晴风出门时还是晴空朗朗和风煦煦,未及回来便下起了雨。昔缘在房中又是懊恼又是失落,怕晴风未办了事便被雨催了回来,又怕她记着办事忘了自己淋雨受了寒。房中冷清,昔缘却是焦虑燥热,草草换了木屐,拿了伞便出去了,恰迎上晴风——她倒备得齐全,一点儿没淋雨。   “快走吧。”晴风笑笑,朝着月门努嘴儿。   昔缘会意,只不好显出来,心里却急,滑了一下丢了伞,雨水飘在脸上,便随意拭去,好在衣裳不曾溅上泥水。晴风在前,径往曲桥上走去——这雨天,少有人往石舫上去。   冉竹生已等在那里。石舫有两层,底下幽闭,有荷花纹漏窗数个,内有桌椅软塌;上头是一处敞亭,正是观景好去处。   晴风撑开门立在一侧,昔缘迈步进来,抬眼一看,冉竹生立在那里。二人相视笑着,晴风好笑道:“与其这么看着,何苦让我白忙这一遭呢。”说着便出去了,合门在檐下等着。   冉竹生这才道:“玉儿这便是浓妆淡抹总相宜了。”昔缘不解,他还只顾笑,扭头看塌下一个妆盒子——正是好些日子前晴风拿来的,只都忘了,不曾带回去。便回转身去,略一曲腿,便将盒子伸手儿提出来,拿出一面小镜,才知他说的是双眉,想是方才淋雨拭去之故。只好以镜遮面,说道:“你且回避回避。”   此刻冉竹生却笑走过来,从盒里挑出画眉之墨,道“可是这个?”   昔缘道:“我可不用这个。”   “为何?”   “这是青雀头黛,我素日用螺子黛。”   冉竹生笑说:“好容易坐一会子,你找什么青黛黑黛的,连说话儿的工夫都没了。且将就用这一个吧,我来给你画。”   昔缘早双颊绯红,退步往后,道:“你怎么能画?”   “张敞画得我怎么画不得? ”他早视她为妻,说出这些话总在不经意间。   昔缘此刻反而心里一热,拿着小镜的手才慢慢垂下来。冉竹生躬身站在昔缘跟前,右手执墨,左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便轻托在发上,觉细软温润,犹触肌肤,心里咯噔乱跳,不觉手也抖开。昔缘只觉发间温热,忽生周围再无他人之感,二人对面相看,如在世外,静好之时,不过此刻。   冉竹生定了心神,慢慢依葫芦画瓢,自认尚可,昔缘又拿过墨来,自己修了一番,才算满意。冉竹生不觉念道:“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虽未喝酒,却似酡颜醉脸。   “细看去,眉色总是不同。”昔缘不接他的话,只拿了帕子,轻轻在眉上扫过。   “画一世,自然有你满意的时候。”他全然将真心交付出来,只等她一个回话儿。   “此话当真?”昔缘道。   “自然!你只快快离了佛门,告了我家住何处,父母姓甚名谁才好,不然来日八抬大轿来了你却不见,我可找谁去?   昔缘低头儿笑道:“你先去问问你父母可愿意让你娶一个寒门比丘尼再说吧!”   二人正自说笑,忽听门“哗啦”开了,雨声入耳。晴风急道:“太太来了!”   复廊这一侧的下人都被晴风打发走了,石舫这里更是空无一人,却不想李灵均心里记挂,冒着雨撑伞前来,真正是痴心父母古来多了——此刻正往庙里走去。晴风在一眼瞧见,便慌忙进来。   昔缘定神说道:“想必太太不会来石舫,恐怕是往庙里去的。”   冉竹生道:“你是她女儿的替身,又不是她的女儿,何故怕她?”   昔缘只好道:“寄人篱下自然要忌惮三分。”   这话本是托词,听得冉竹生却心疼不已,又听她说“快走吧”便又穿上蓑衣斗笠,昔缘替他系好。晴风看李灵均人影远去,便催冉竹生沿着小径走了。二人万般不舍,也只好就此别过。   可不想李灵均将要走过湖时,听得异样之声,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恰见曲桥上行着一男一女,一个撑伞一个披蓑戴笠,也不知模样,不多时又见石舫上出来一个姑娘,也是撑伞,慢慢过了曲桥往这边来了,正是玉昔缘!   这一见心慌意乱,猜见了七八分——万没想到他们闹到了这个田地,快步赶到庙里,只在她闺房等着。昔缘进门来也不惊异,只问了安。李灵均细看她时不觉注意到双眉,道:“今日怎么眉色极淡?眉形又与以往不同,不像是姑娘画的。可是换了眉墨?原来的用完了?”   昔缘登时红了脸,慌乱说道:“正是,雨天路滑不及去取,便用了晴风姐姐的。”   李灵均想方才情景,不觉倒吸一口凉气,直问道:“你可知他来历?”   昔缘惊愕不知如何对答,听李灵均道:“方才披蓑戴笠之人!”忙跪下回到:“姓梅,未曾问过他父母名讳。”既然都瞧见了,也藏不住了,何况二人都表明了心意,再没什么顾忌。   此处梅姓不多,更无望族。李灵均气恼非常,只起身往外走去,正迎上晴风,说句:“你做的,可真是好丫头!”便出门而去了。   且说李灵均回到府中,谴小厮叫了玉之仕过来用膳。自己素炒几个小菜,又花心思煲了一锅银耳莲子汤,用青玉的盅盛了,又用温水泡开春日里晒干的桃花杏花点在汤上。   玉之仕还没进来就闻着清新扑鼻,往日吃惯了油腻的,偶一见素菜闻着都是清香解馋的,何况还有一盅色香俱佳的汤亮在眼里!   这么些年,二人早不是新婚那几年双宿□□,若不是执掌家事,只怕李灵均就同园里的花一样,特意去赏时便能看上一看,记不起时便同没有一般,因此有些事在心里也就淡了。今日这情状,倒叫玉之仕念起从前的好。   李灵均让小丫头们都下去,只留了惠儿在跟前伺候。   二人也不多言,玉之仕喝汤时才说:“这时节,你从哪里得来这样新鲜的杏花桃花?”灵均心里冷笑,放了好几个月的花哪里吃出来的新鲜?说:“自然是春天里的,我不过是晒干留了一些。”   他又盯着青玉盅细细看了看说:“细看颜色是没那么娇嫩了,味道倒是还有一些。”   李灵均自己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说:“有是有,不过,毕竟过了时节,太过干涩了,反倒坏了汤原来的味道。”玉之仕却只说好。   用过饭漱了口,惠儿也退下了。玉之仕见灵均没有驱撵之意,便在房里歇下,二人说些闲话。说起昔缘婚事,灵均便顺势说道:“如今天气转凉了,不如把昔缘接了回来,也好在她出嫁前在一处住些日子。”   玉之仕想想有理,这些年昔缘身子好了,是不是清修之故,他才不琢磨,这不过是误打误撞的事,既然李灵均提了出来,接回来也好,也能陪陪老太太。   夜里渐凉,李灵均不知怎么忽然醒了,玉之仕倒是睡得酣畅。李灵均盯着纱帐细想白天的事,忽然想起在昔缘屋里妆台上的一支步摇少了个坠子!这些小玩意儿丢了坏了都没什么打紧,昔缘又不喜奢华之物,这步摇却是做工细腻精简,那几个玉坠便是那年打碎玉如意后用小的那块料雕琢了出来,昔缘独爱这一支步摇万不会轻易丢了坠子。若是丢了便罢,若是,给了人……先是扇子,又是画眉,连女孩儿信物都送了……她越想越忧心,昔缘的性子岂是接回府中就能改了的?无论如何,明日必须把昔缘接回府中,冉家那里,也该早点想个万全之策,不得已要推这门亲事时也好有个准备。 ☆、一别山万重 抗婚遥相亲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   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昔缘已被接回府中数日,被拘在房里不得出去半步。夜里无眠念了这几句诗,更是伤心,起身推窗,窗前却又是一株花枝,严严实实,不见苍穹不见月,只吹进来几点雨;回首看灯,灯油将枯,这一开窗便被吹灭了。昔缘却不关窗,只批了件袄靠在窗上,听了半日的雨,有感而发,低低念了几句:   清雨冷茜纱,红泪湿烛台。   枕边痕犹在,眉锁谁人开?   闲来懒抚琴,有声夜难捱。   三更梦凉透,潇潇竹露白。   待到四更雨停,这才睡了。不想吹了一夜的风,便又病了,挣着病身子仍是不吃不喝。   “还是不吃?”李灵均见惠儿又将饭菜端了出来,便问道。惠儿摇头儿——晴风这几日不得进昔缘房里,李灵均又劝她不动。李灵均是急在身上,伤在心上;又恨她如此铁心刚性,更不肯屈就纵容了她。无奈她又病了,只好请了郎中来。   昔缘听见消息,索性挣扎起来将门锁了!郎中进不得门,李灵均只好照旧给了出诊的银子打发人送郎中出去了,气上心头,却又奈何她不得,终是吵嚷到了玉之仕的耳朵里。   李灵均犹在窗外落着泪,同昔缘隔着窗说话,忽见玉之仕进院来了,站在门外厉声道:“还不开门?”   昔缘反倒冷笑两声,想:平日里不见,此刻又都来管我拘我做什么?便将门大开,病歪歪倚在一旁。惠儿急去扶了。李灵均瞧见她一副病容,霎时心软了。只怕玉之仕说出过分话来,反叫她气极做了傻事。   却不知,玉之仕尚且不知如何开口。   昔缘直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便是死也不嫁!”   没成想她倒不羞不臊,自己说出这话来!玉之仕怒声道:“若是不嫁,你便一辈子老死在庙里罢了!”   昔缘听了此话,当真就拿了明晃晃的一把刀来,手一挥便落下许多发丝来。说:“我也不必守在玉家了,随我师父去归禅寺便罢了。从此我便不是玉昔缘了。你们只叫我妙玉便是,你们生我养我的恩我记着,你们阻我拦我的恨我也不留着,大家都干净。”   料想不到昔缘什么都不顾念了,竟如此任性狠心!二人气得无话,却不舍得动她分毫。李灵均只好依她将她送回庙里,命人将小门全封,蟠香寺只留大门开着,寺里又新添了两个小厮,便住在一入寺门右手边的两间房里。因怕园中杂乱,便遣人告诉邢忠家的,请他们另租房子去。因也算是玉家的亲戚,不忍他们难堪,又赏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再容他们多住一月另找栖身之处。   调养了三五日,昔缘便好了许多。夏晴风另有两个小丫头在庙里伺候。   “你闹到如此田地,怎么收场?”晴风一人无牵无挂,却只昔缘与她不同,此事后自知闹大了,反倒有些后悔起来。   昔缘却说:“十几年的日子都是规规矩矩,事事请命才敢做的。见了他,才知人生之乐!这算什么?”   “吵得府里人尽皆知,难免有嘴碎拿别人的事来下饭的主,传了出去怎么办?”   昔缘说:“那倒正好。都知道了他家也不敢再娶了。”   晴风摇头,说:“你还不知众口铄金的厉害。”   “周敦颐有出淤泥而不染之句,人如莲,生在淤泥之中尚能不染污尘,怕闲言碎语做什么?”昔缘不施粉黛,又瘦了两分,蹙眉眼含情,自认除他再无可恋之事。虽如此,心里也疼母亲,又听晴风说:“老太太身子又不好,太太都劳累病了,日日还忘不了熬汤吩咐人送来。” 更觉自己闹得过了,又不愿去道错儿,生怕一心软便白忙了。   玉昔缘闹了个天翻地覆,冉竹生这里却是和风徐徐。   到了徐州,冉竹生急切要找父亲说个明白,只想着挨一顿板子也罢了,便鼓足勇气进了书房,只站在门口不敢进前。   冉儒抬眼看了只说:“回来了?先去拜先生去吧。”小厮会意小步退到门外等冉竹生。   冉竹生却跪下道:“儿子有一事恳求父亲。”   “嗯。”   “我同玉家小姐素未谋面,不知脾性是否相合,如今学业未成,若是有别的好姻缘,恐耽误了玉姑娘,不如等学业有成寻得情投意合之人再议婚事。”   冉儒对此却不苛责,只抬手挥挥叫他出去,倒叫他摸不准门脉了。   他哪里知道,玉昔缘情烈刚正更甚于他,做的事早传在别人耳朵里,玉李两家又大势已去,他万不能叫这样女子进了家门,将来闹起来岂不让别人看了笑话?好在这风言风语传出来,冉家退婚玉家也便怨不得他们了。 ☆、丧事喜事悲喜参半 亲事成空另添新愁   这几日,李灵均愈发辗转难眠,索性披了衣服起来,看看夜色幽静,风吹动着门窗似有人轻叩一般,李灵均打了个寒颤,正要回去躺下忽然听得有人敲门,声音急促。又听有人开了门,吵吵嚷嚷的,不多时惠儿便进来了,低声说道:“太太,老太太,只怕是不好了。”灵均一听赶紧叫了玉之仕起来,换了衣服便一同匆匆到凌波院来,还没进去就听哭作了一团。   原来小厮们来报信的工夫老太太就断了气,往日香怡是个有主意的,现在跪在老太太跟前只顾着哭,惠儿劝了一番这才收住,跟着李灵均安排诸事。老太太正躺在南窗下的床,也不用移了,楔齿、缀足,用殓衾盖好,在堂上设了帷帐,便各去换了衣裳。   第二日,李灵均着惠儿把昔缘接了回来,并告知慈心师父还是照往常住在蟠香寺中,待昔缘过了清修圆满之日再议回归禅寺之事。   接连几日李灵均都忙于丧葬之事,梅姨娘近些年身子不好,自己不过勉强支撑,更别提来帮衬,孙姨娘更是个绣花样子,不来添事便是好的。尽管一切从简,可繁杂小事过多,便也无心留意昔缘。   昔缘这几日却定下心来,一则伤心;二则想,如今老太太过世,同冉家的婚事自然能拖上好一阵子了。   这日李灵均正在房中听小厮、丫头们报些出殡之日所需物件,玉之仕进来了,竟是喜形于色的样子。见她在安排老太太出殡一事,便坐在一旁听着。等小厮、丫头们都报完听了吩咐走了才说道:“咱们这样人家如此也太过节俭了。”   惠儿伺候着李灵均坐下喝了口茶便出去了。   “咱们怎样人家?正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才要节俭。一来进项少,细水才能长流;二来嘛,虽然老太太疼咱们,可毕竟是侧室,规格也不能过逾了,不合规矩,让人看着也未免生疑。平头百姓罢了,不过比寻常人家殷实一些,规规矩矩地过才能有消消停停的日子。”李灵均道。   玉之仕微微提起嘴角,轻蔑说道:“平头百姓哪里有你这样的气度?当年也是过于谨小慎微,才回来过了几年无所事事的日子,如今,只怕还得你受累,老太太的事了了,便要准备回京的事了。”   “什么回京?”李灵均登时瞪大了双眼,惊得站起来,孝服的袖子险些拂落小桌上的茶杯。   “你一个宰相府的小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不过一句话,何至于如此惊讶?”玉之仕倒是气定神闲喝茶来。   李灵均心下已有怀疑,只愿玉之仕所说非自己所疑,却未能如愿。   “瑞王爷已举荐了我做护军统领,不出几日或有圣旨到。这必是老太太带来的福泽,出殡之事不能马虎,原就不该如此素简,如今更要好好操办一番了。”玉之仕眉飞色舞。   这消息可让人吃惊不小,如今又没听说变天儿,瑞王爷怎么又硬气了?   “瑞王爷一干人是本事不大野心不小,这些年在拉朋结党上没少下工夫,老爷何必去淌这浑水?他拿着咱们当刀做剑,自己没端着忠心害得咱们迟早出差错。”李灵均道。自己那年苦心劝玉之仕回苏州,想玉家能远离朝堂,只是她却不知,玉之仕当年同意回苏州并非因她劝诫。此刻听他道:“你也不过是妇道人家,我不过是从瑞王爷之意暂避锋芒,当年一干人没来由地被罢官获罪,瑞王爷说明里暗里的总要存些势力。如今瑞王爷来信儿说倒有个重新启用武将的好机会,先就想到了我。”   “可真是……一介莽夫。”李灵均咬牙强忍没有说出这一句来。   此刻孙财进来了,问:“老爷叫我可有什么吩咐?”玉之仕见孙财进来才想起方才吩咐了小厮叫他来安排殡仪之事,自己倒忘了,没想到孙财找到这里来,玉之仕对李灵均说了句“你且歇歇,等会子我再来”便出了门。   李灵均双目一闭,瘫在椅子上,自己的心思,可是全白费了。可还没匀过气来,便有在书房打扫的小丫头来报信儿了。   “慌慌张张怎么了?还能有什么大事。”李灵均气力全无,只怕什么事都无心管了。   “冉家有人来了。”小丫头嗫喏不敢多言。   “他们来做什么?可是来请期?”如今杂事繁多,又要添上一件?日子没到,自然不该是来吊丧;若是请期,老太太尚未入土,还不是时候。   小丫头回道:“他们要退亲,老爷生气,要把聘财还了,冉家不要,老爷让小厮扔到大街上去呢,小厮又不敢,老爷正骂着人呢!”   李灵均一听赶紧强打了精神往书房里赶来,玉之仕果在那里骂人,绸缎金银摔了一地,见她进来了,便冲她发起火来,道:“都是你做的好事!若是从前,咱们哪里能受这样的气?如今好了,姑娘索性就生在庙里死在庙里吧,也不必嫁人了。”   “可不是?你若是吵吵闹闹嚷得天下皆知连庙里也住不得了,你可是要逼死你的亲女儿才能罢手?”李灵均拼力说道,连声音都近嘶哑,额上几要爆出一线线的碧绿来。   玉之仕被这几声大喝怔住,冷静下来,道:“万没想到冉家能如此背信弃义,几代的交情,哼,真叫我,真叫我没脸啊。”他说着朝自己脸上打去。   李灵均不禁有些疼在心里,却不愿说出,只缓缓道:“已然如此,何必吵吵嚷嚷授人以笑柄?不是姻缘不结亲,是他们悔婚在先,咱们清清白白的女孩儿,清清白白的人家,怕什么?”   玉之仕冷笑:“你说得轻巧。不过,若是能重沐天恩,还怕没有乘龙快婿?”   他还念着这点儿事。李灵均见众人都不在跟前,索性跪下,做个“垂死之挣”,道:“求老爷为了一家老小断了这些念头!现在太平盛世,在朝的武将尚无用武之地,瑞王爷此番来信恐非善意,如今朝里又没有咱们能依靠的人,扯上一星半点事便是满盘皆输,到时候只怕有去无回!何况老太太刚没了,总该守孝三年!”   “够了!你只当这些年玉家全仰仗着李家不成?别端着你那宰相府的架子了,我玉家本朝以来时代为官,何至于让你一个妇道人家来指点决断?李家尚且苟延残喘,你只当我是瞎的?”玉之仕终究是一腔怒火喷了出来。   呵,终究不是同心人!这些话句句戳在李灵均心口上,近二十年的夫君,共枕眠的夫君,也不过视妻如敝屣之人。这些年也算相敬如宾,这么说来竟是他给的恩赐,真是好笑!李灵均缓缓站起,几乎是恍恍惚惚出了门去,有些人,竟是几十年才看得透的。明知前面的路大半是有火坑,自己却只能跟着往里跳了……   昔缘,若是嫁了人,嫁了冉家,也算一时无忧,可偏偏冉家反悔。说起来,这冉家为何反悔李灵均还不知道,庙里的晴风却知道了。   在府里不敢露出喜色来,一进蟠香寺后园便忍不住笑脸浮上来,惹得昔缘见她进门就问:“有什么好事?让你这样欢喜。”   她却只答:“我是为小姐喜。”   昔缘一听只当是冉家来请期,恼了,道:“我有什么喜?姐姐妹妹的说了半天你还要戳我的痛处。”   晴风忙道:“差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这事儿,在老爷太太那儿可不是喜事,在你这里却是。”   昔缘诧异,不知这丫头说些什么,晴风才道:“冉家退婚了!”   “什么?几时的事儿?”   晴风这才一五一十同昔缘说起来:“就是方才的事,老爷发了好大脾气!冉家推说犬子不才,相距甚远,不愿耽误了令爱,因此退婚。”边说便学起冉家来人,又绘声绘色讲了玉之仕与冉家的争执,似自己亲历一般。   昔缘也不细听,只说:“什么话都不过是随便说个由头罢了,管它如何,自己总之是躲过去了。”   二人心里都欢喜,减了老太太过世的悲伤,打起精神来梳洗念经,也好为老太太超度超度。 ☆、琮王府请诸君入瓮 玉家门逐丫头为情   且说玉家忙着操办丧事,玉之仕也不耽误工夫,给瑞王爷的回信早快马加鞭在路上了。可瑞王爷这里,却是另一番情景。   瑞王府大门紧闭,小门上锁,几乎没有来往出入之人,院门森森。瑞王爷早被幽禁在紫园之中——这紫园是琮王爷的“私宅”,倒是不住人,只作“客栈”,内里富丽奢华,倒不只有让人舒服的,更有让人生不如死的。此刻瑞王爷便在这里正受着审问。大事小情,从来的现在的,俱已交待得清楚明白了。   “也只有你能下此狠手!”瑞王爷说道。   “我不下狠手只怕有朝一日你比我更狠,到时,我便是你了。”   “同根同源,若是我何至于像你这般阴毒?”瑞王爷冷笑。自己遭的罪倒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的明白苦,琮王爷专挑阴招来用,上好酒好菜吃饱了倒挂起来,再或者,草纸浸了水一层一层糊到脸上来……都是软工夫磨出来的话儿,身上倒没伤。也不怕失手闷死了人,熟过头的活儿,自然知道分寸。   “你不阴毒?为了拿住你底下的人费了多少心思?只怕锦衣卫做事儿都没有你这么详尽,有的没的都算上,精明的畏你敬你,有些糊涂的,到死都蒙在鼓里。”琮王爷依是慢条斯理,桌上盆景有花儿叶的落下来,他一甩袖,俱扑在地上。   “如今倒都便宜了你。”瑞王爷全然没了力气,靠在椅上。   “便宜了我?此话差了,那都是皇上的事儿,我不过是个办事儿的。”琮王爷心里,当真是这么想,也正是清楚明白这个理儿,才能活得长。论狠论恶,瑞王爷还真不及他。   此刻进来一人,原是递封信进来,琮王爷打开看了两眼,笑说:“你放心,黄泉路上结伴而行必然热闹非常了。玉大将军也来了。”   琮王爷封锁了消息,又放了饵料出去,先钓了鱼回来。   “他不过莽夫,除些来往书信,能问罪的还真是少有。”自己的人,有些是臂膀,有些,仅做个刀枪剑戟,刀枪剑戟是无眼的,也是不认主的。   “哼,你放心,清清白白的官儿,我还真没见过。便是有,也有办法让他不清不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此刻申时都快过了,也该回府了。琮王爷也不叙些兄弟情义,丢下他径直走了。   琮王爷回府用了饭,又修书一封,差人往徐州送去,便又出了门。门里妇人足站了有半柱香的工夫,丫鬟才扶回去。   “站了半日,腿该酸了。”丫头微澜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着,边就给琮王爷之妻念凌捏起腿来。   此刻天已经黑了,点了灯,半明半暗间,映出这妇人的脸来:唇带笑意,眼含愁容,鹅蛋脸,身形略微有些臃肿。她慢慢把微澜推开,叫她起来,道:“也不知怎么,近些日子总觉乏力。”   微澜笑了,说:“才多少日子,王妃便忘了怀孕的辛苦?现在可不正是乏力的时候。”   “说的也是,都第三胎了,隔得日子长了,每回都觉着新鲜,跟头一回似的。”念凌说着和衣躺下。   “我倒觉着这回有些不一样,该是为小郡主了。”两个儿子都有奶娘带着,日日上学,也没多少工夫在跟前,微澜倒是盼着主子能生个姑娘,日日在眼前,聊解愁闷。   “儿子尚能为王爷分忧,生个女儿同我一样,有什么用处。”念凌说话总是软软糯糯,心里是喜还是怒也总让人分不清辨不明。   “您尽为他想着,他却照旧是花天酒地的。”微澜说着朝门那边一努嘴儿。话未说完便听念凌道:“住嘴!”   门外“嘎吱”一声,原是小丫头进来送安胎汤药,微澜接了进来,等念凌喝了便伺候她睡下了。   要等琮王爷的人只怕是等不着的。   苏州。   众人在灵前守了一夜,各回了住处稍作歇息便要预备出殡之事。李灵均一进门见晴风趴在桌上操着剪刀拨弄灯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原是在出神。   “你几时回来的?”惠儿问道。众人一齐回来的,房里原该只有两个小丫头的。   “早就回来了,熬得困。有什么可守的?一个死了的人,两眼一闭什么都没了,守不守的不都一样?”晴风懒言懒语的,鬓发杂乱,想是趴在桌上已睡了一觉。   “越发没有规矩了,看你心猿意马的,不如早早送你出去。”李灵均淡淡说道,没想到她却不知认错儿,反而犟嘴道:“太□□典,晴风正盼着这一天呢。”   别说女大不中留,连守在身边十几年绑在一根绳儿上的丫头都是如此了,李灵均心烦意乱,又兼晴风使性子闹脾气,便恼道:“罢了,随你们去吧。明儿个老太太入了土,你是要出家还是出嫁我统统不管了。”   “那晴风谢过太太!只是太太还要多容我十天半月的,让晴风跟府里的姐妹道道别,也让晴风再伺候几天太太,这些年没能尽心,晴风心里愧疚。”她当真是要一心离了这里?话说到这个地步还怎么接?惠儿只顾在后面摆手儿皱眉,她却是一眼不看。李灵均气得没话说,众人匆忙歇下了,晴风进西厢房伺候昔缘。   “你今日可是出去了?”昔缘方才也在正房,句句听了见了的,她同太太这般言语,想必是在哪里受了气。   “我以为他是有情有义,不愿成家是怕拖累了别人。没想到他是真狠心,我这般低三下四找他,他却不动一点儿心思。”晴风说着抹起泪来。   “既然如此你明儿跟太太认个错儿便是了。”要真是让晴风走,昔缘还真是舍不下,同她在一处的日子,比同太太在一处的日子长得多。   晴风道:“在这里锁了十几年,连个好姐姐好妹妹的都没有,你也终要嫁人,我走便走,冰放在心口也该化了,我不信他真是铁石心肠。”   主仆倒比母女的性子还相似,昔缘看她去意已决,只不知那亦尘是什么人物,又问:“他若真是呢?”   “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离了玉家我又不是不能活。”   正没好气,晴风说话伤人,不留情面,却不是真无情。只是她不知,李灵均当真安排了人查亦尘,这一查又知道了若影同亦尘的关系,素日见晴风待若影不同,此刻恰好对上了,也更加信了晴风的话。便把自己的体己钱拿出来一些交给惠儿,让她给了晴风,也好让他们日后有个过日子的小本儿。此是后话。   昔缘晴风二人刚睡沉稳,便听得人声吵嚷。 ☆、郑老太出殡路清静 梅姨娘病死少人知   原是到了起灵的时辰了。   仪队浩浩荡荡往城外走去,只是路上仅有几个无官无职的世交搭棚路祭,其中有沈家,玉之仕同沈孝慈略叙了几句,又见了沈家公子沈知愈郁云苏。朝中为官的却无一人来祭。玉之仕心下不忿,最念着旧情的竟然是只有沈家,他却不知,别人避他不及,哪里还会来给他玉家连个正主子都不是的老太太来祭奠。   这事情办得是锣鼓喧天开首,雅雀无声收尾。   郑氏丧葬之事处理妥帖,又过了七七,香怡便来到李灵均这里问老太太房中的丫头、小厮们的去处。李灵均想了想说道:“少爷大了,越大跟前越离不了人照应,拨两个小厮过去跟着陪学,其他的暂跟了老爷;丫头们愿意回家的回家,不愿回的一房分一个便是。”   香怡应了话却站在原处不动,欲言又止,惠儿都看在眼里,香怡自己的亲爹亲娘早不知去了哪里,跟了老太太这么些年,当闺女似的待着,去了哪个房里当丫头都委屈,李灵均又不喜人多,原没打算再往这里添丫头的,香怡自己不知如何开口。惠儿便拉了香怡过来说道:“我也没个姐姐妹妹的,香怡这丫头跟我有缘,总觉着跟自己妹妹似的,太太最疼惠儿,就把香怡安排在咱们房里吧。”李灵均想,昔缘跟前倒是缺一个好丫头,香怡倒是个好孩子,便应了惠儿说:“你倒会挑人,即便你不说我也不舍得把香怡给了别的房里。”香怡听了这才谢过李灵均这才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李灵均忽又想起一事,叫来惠儿说道:“如今梅姨娘身子不好,往他们房里多添个丫头、小厮,你且去告诉香怡一声。”惠儿应了便去追香怡,不多时却见她又慌慌张张一路小跑地回来了。   “梅姨娘,梅姨娘她”惠儿咽了一口唾沫,急得李灵均直问:“怎样?你倒是快说。”惠儿这才说道:“梅姨娘她,没了。”好好儿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虽然近些年梅姨娘神思倦怠,这几日越发显出痴呆之象来,但请郎中来瞧都说是没什么大碍,何至于突然丧命?李灵均呆了一阵子便同惠儿一同往梅姨娘院里来,几个丫头都没了主意,慌手慌脚的,隐儿在梅姨娘跟前,给梅姨娘换好了装殓的衣服,正拿了眉笔给梅姨娘描眉,见李灵均进来便过来磕了头说道:“还是太太好,记挂着我们姨娘,这半天了都没个人来瞧,连棺材板子都没影儿呢。隐儿先谢过太太。”   李灵均忙叫了个小厮吩咐道:“快去把老爷叫来。”小厮却在那里畏畏缩缩不动,隐儿回道:“我们若能请的动老爷早请来了,老爷在孙姨娘房里呢。”原来隐儿早吩咐了一个小厮去叫玉之仕,玉之仕却被孙姨娘绊住,孙姨娘正使性儿斗嘴呢,小厮话没说完就被骂了出来,半路上遇见惠儿才传到李灵均这里。   李灵均听隐儿一说顿觉心头一紧,流下两行泪来,一日夫妻百日恩,可不是一句笑话吗?掩袖拭干了泪便让惠儿去叫了管事过来安排采买棺木之事,便往孙姨娘院里来。   大白天的,这沉烟楼却是大门紧闭。惠儿上来叩了几声,里面的丫头也不管是谁,“咣当”开了门头也不抬,甩着脸子道:“若是有事儿只管同嬷嬷们说,没事儿就请回,姨娘没工夫待人。”就往里走了。惠儿高声道:“回来!”原是一个丫头以为又是梅姨娘院里的人,怕他们来了又惹了孙姨娘乱撒气,没看真切,一听回头看是太太吓得不轻,赶紧低头立在一旁。   孙姨娘瞧见李灵均进来便说:“哎呦喂,太太亲自来我这里?姐姐是听了信儿来给老爷解围呢还是来看妹妹笑话呢?”   孙姨娘叉着腰站在那儿,仰着脖子斜睨李灵均。   玉之仕正焦头烂额不得脱身呢,又来了一位,李灵均虽非好胜斗嘴的市井之人,但今日非要来个争锋相对他夹在中间岂不为难?便呵斥惠儿道:“有什么事还要烦劳你们太太跑一趟?你们这些做丫头的是当摆设呢?”   惠儿低头不言语,李灵均冷笑两声说道:“老爷如今越发好性儿,只怕是我今日要做一做恶人,得管一管没规矩的丫头了。”说完便看方才开门那丫头,那丫头“扑通”跪在地上,孙姨娘见太太今日如此态度,也吓得不敢言语了。   李灵均一向宽和待下,但自有一股威严在,说这几句话也不过震一震孙姨娘,如今哪里有管丫头的工夫?那丫头战战兢兢说道:“刚才是我莽撞了,求太太饶命。”李灵均眼神直逼着孙姨娘说道:“妹妹好本事,倒同将军对战起来了,这要传出去当真是一段佳话了。这事儿我管不着,只是一样,如若这院里再没规矩便罚了半年的月钱!再不然因没规矩惹出别的什么大事来,不论是谁,打一顿赶出去便是。”   众人都在那里不说话,玉之仕问道:“你亲自过来可有什么要紧事?”李灵均这才说道:“这里倒是生龙活虎,那院里可还有一个等着入殓的。老爷若是还念着夫妻情呢,便去看看。”说完便转身出去,玉之仕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朝梅姨娘院里跑去了。 ☆、隐儿避祸远走他乡 玉家察恙万事已迟   玉之仕来时,见隐儿换了粗布素服,拿了一个包裹在梅姨娘尸首旁坐着,见玉之仕进来便起身让在一旁。玉之仕只见梅姨娘双目紧闭,面容消瘦,早不见了当年初入府时的婀娜风韵。自娶了李灵均又有了孙姨娘,这些年都不曾好好看过她一眼,梅姨娘虽是侧室,初入府时却如正妻一般,如今往事可真正是如烟般化得干干净净了,只留这一具冷冰冰的尸首在这里。   玉之仕回头问隐儿:“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没了?”隐儿回道:“若真是好好儿的自然不会说没就没了,姨娘病了也有些年头了,老爷何曾上心看过?”这话问得玉之仕答不上来,隐儿跪下说道:“姨娘临咽气前有几句话让我交代给老爷。”玉之仕悄悄儿拭了泪问道:“什么话?你快说来。”   隐儿身上背着个包裹,跪在那里,跟了梅姨娘这些年也没见哭两声,现在也是冷面冷眼地说道:“姨娘说让我代她谢老爷这些年的恩情,她这一辈子短暂,也没给老爷留个后,多少负了老爷的恩情,如今只求老爷念着夫妻情分不要计较,给自己个体体面面的归处,京中老家有一片梅园,姨娘求老爷丧葬之事从俭,只将她尸身火化了,派个小厮送回葬在那里便是。隐儿在此先代姨娘谢过老爷。”玉之仕诧异,问:“只这一事?已嫁之人哪里有迁入娘家祖坟的?让人听了笑话。可还有别的什么话?”   隐儿道:“老爷若不愿派人送姨娘回京便将她骨灰撒在这璞玉阁也成,姨娘孤孤单单,苏州没有别的亲人,有璞玉阁的花花草草做个伴儿也好。”   玉之仕无奈,梅姨娘去了璞玉阁也是空着,便同意了。   隐儿抬头看了看玉之仕,玉之仕脸上纵然有泪痕也不过伤感之意,并非痛到深处,夫妻之情,不过如此,如今倒不想把梅姨娘吩咐的话据实全说了,只是一个死了的人,不想委了她的心,便又说道:“姨娘还说,这些年多亏了太太的照拂,越发敬太太的聪明贤良,老爷做事是大丈夫风范,难免遇事考虑不周,仕途往往凶险,回京一事还请老爷多同太太商议。老爷日后自会明白太太的好。”   这丫头为何说了这些没头没脑的话?玉之仕又见她背着包袱,便问缘由。隐儿这才回道:“隐儿也有一事求老爷。如今姨娘没了,隐儿在这苏州也无亲无故,京中尚有一位哥哥,想投了那里,还望老爷成全。”   玉之仕想都不想便应了隐儿,隐儿也并不同旁人言语,便自己走了。惠儿过来看时才知,忙回去回了李灵均。   这一说倒叫李灵均心生疑问,梅姨娘身子虽不好,可郎中说了并无大碍,为何年纪轻轻早早备了入殓才用的穿戴?惠儿又将梅姨娘房里丫头听来的隐儿同老爷说的话告诉了李灵均,更让李灵均疑惑不已。如今人没了,隐儿又走了,只怕等两日让小厮丫头们翻腾了屋子更是什么都没了,便告诉惠儿去分派了梅姨娘院里的丫头小厮,自己且去查看查看。   李灵均同惠儿进了璞玉阁,不多时,惠儿竟翻出一叠书信来,另有一个盒子,盒中又有不少小瓶,或空或满,惠儿瞧了原是丹砂,其他并无不妥。只是自己不识字,便拿来给李灵均看。李灵均一瞧,登时一身冷汗!全然明白了!   惠儿见李灵均神色,自己也紧张起来,怯生生地问:“这可是什么了不得的书信?”惠儿指着丹砂又问:“梅姨娘存这么些丹砂做什么?这东西又不是人参。”李灵均却不说,只吩咐惠儿还把昔缘送回庙里去,又叫来管事安排了梅姨娘丧葬之事,便拿了布裹了书信往书房里来。   玉之仕正在那里又给瑞王爷回信,梅姨娘留的那些话一句都没听进去,竟还有鸿鹄之志效力朝廷。李灵均进来将那一叠书信并一盒丹砂置于案上。   玉之仕翻来看,竟是自己这些年与朝中友人往来的书信。往日这些信不曾细心留存,有些放在箱子里,有些随意放在案上,丫头们来打扫便收拾起来,李灵均从何处得来?   “你从何处得来这些?我都不曾留意收来。”玉之仕问道。   “你若留意别人便拿不走了。”纵然读了几年书,玉之仕终究是一介莽夫,时至今日,李灵均心中只空余无奈了。   “此话何意?”玉之仕丝毫未觉不妥。   “这是梅姨娘房里拿来的。你再看看这个。”李灵均说着指了指丹砂。   “丹砂?也是她房里的?她用这些做什么?”莫非,梅姨娘是服丹砂自尽?玉之仕心中有了怀疑,这才认真思量起隐儿所说的话来。细想想,顿时明白过来,手中的笔坠落,墨迹将正写的信污了不少。   “这些年竟错看了她。她必是瑞王爷安在府中拿我把柄的。玉家历来清正廉明,忠于朝廷,又有汗马功劳,想必这些书信没什么把柄她才未曾送出。”玉之仕说着心里的对梅姨娘的恩情早被恨意冲的干干净净。   李灵均心中顿生寒意,说道:“想必她也是受制于人,瑞王爷想拿了把柄也不过是防你有二心,你无二心纵然有把柄也是无碍的。”   玉之仕笑了两声说道:“既然无碍她又为何自尽?”   李灵均冷冷说道:“她哪里是自尽?要用丹砂自尽怎能存余下这么一大盒?想必是心中有愧,若是有了孩子怕事情败露连累了孩子,才平素服这丹砂的,日积月累怎能不毒发而亡呢?她既然给你留了几句话这些年待你自然是真心。你细看看这些年的书信可都还在?”   玉之仕细看了看,这三五年里的书信可不都是在这里,再往前的却都不在了。虽然自己对朝廷并无二心,信中也无不妥之语,信放在瑞王爷手中亦无碍,只是若被上头得知他不在朝中却与朝中官员往来甚密难免生疑。   “不过是些书信,我忠心耿耿、光明磊落有什么可怕?何况一旦入朝为官,这些书信更即便皇上看了也没什么,不过是老友叙旧罢了。”玉之仕细想想,又不曾遗失别的什么,可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吗?   这话说得李灵均都要“无言相对”了,只说:“书信有没有什么原不在于写了什么,伴君如伴虎,连莫须有都可定罪。何况,在朝中为官多年,谁又能是真正一清二白两袖清风?老爷自然比我更明白。话我只说到此处,老爷自己掂量。”   李灵均说完便拿了那盒丹砂出了书房往正房去了。   可真是好王爷,好姨娘!玉之仕忽想起隐儿来,忙叫了跟前的小厮来吩咐几句,让他快马去追人了。 ☆、沈玉相熟不相知 岫烟受托藏信物   且说李灵均回到房中,见香怡正同惠儿说话儿。   “老太太房里的事可都处理妥当了?”李灵均问香怡,并把那盒子丹砂交给惠儿。香怡说道:“原是处理妥当了,只是如今梅姨娘没了,又多出来几个丫头小厮等着分派呢。”   李灵均低头以手扶额,似已疲惫不堪,沉默了半晌,惠儿和香怡在那里干站着。   惠儿递了茶过去李灵均喝了几口又沉坐半刻才说:“还是一样,愿意回去的结了月钱给了盘缠就回去吧,没去处的还在这里,先在各自房里守着吧,主子没了,房子也不能一下子全空了。香怡你去领了银子安排罢,连梅姨娘房里的一并安排了。”   香怡说了“是”便出去了。李灵均这才说:“惠儿,你去把那丹砂找个妥帖地方埋了吧。这东西虽能入药,可遇火则热而有毒,存这么一大盒子也没什么用处。”   惠儿拿了盒子出去,李灵均倚在榻上,细细思量,这么些年竟似白活了一番。生在相府,嫁与“莽夫”,苦苦奔忙这么些年,如今怕是要付诸东流了。京中若有异动,此番回京必有祸事。以老爷的性子,若无异动,也终究难逃祸端。为官者,能全身而退必得是大智若愚而又天神庇佑。如今朝中风起云涌,祖父和父亲能够全身而退实属难得。现今不如早作打算。如今也顾不得什么家族荣辱,只求昔缘能有个好归处,不知昔缘结识的是什么人,若婚事能成,早早嫁了,反倒清静。   不过是前后脚的工夫,小厮却没追上隐儿,玉之仕又是大骂一番,不过十天半月过了,也没觉什么异常,只是总算打消了做官的念头。闲下来便想起冉家来,退了婚事便没再见过,如今看来,倒是同沈家结亲最为相宜。   只是,时移世易,沈知愈数年不曾见过昔缘,心里早淡了,媒人说了几个,自己翻墙爬屋,再或者让沈如盈连哄带骗地约人家出来,又有个郎中的身份,姑娘没见他,他倒看够了人家,没一个中意的。过了年,便是二十岁整了,再不成家只怕沈夫人就不依他了。   两位夫人愁的是一事,却愁不到一处。   刚办了丧事,府里冷冷清清。   “晴风,你去把岫烟叫来下棋。”昔缘这日在窗前坐了半天,冷不丁喊道。却只听香怡答道:“谁是岫烟?我去叫便是。”这才想起,晴风走了有几日了,还没改过来呢。若是她在,今日的事也不难办了。   “这大冷天的,小姐愿意叫还不知人家愿不愿意来呢。”天气寒冷,香怡想:小姐也是,下什么棋呢?哪如暖暖地在屋里打瞌睡?   这时惠儿进来了,接道:“你去看了才能知人家愿意不愿意,你不去妄自揣测便是偷懒的嫌疑,看小姐不打你。”香怡笑说:“小姐才不打我,打恼了我,可别想吃我做的东西了。”   昔缘边摆棋子边道:“你们不拘谁赶紧去一个人就是了。”   惠儿想香怡不认得邢姑娘,耽搁时间,不如自己去,便说:“罢了,还是我们这笨手笨脚的去吧,你去厨房盯着吧。”香怡听了便同惠儿一同出门,往厨房去了。   一会儿工夫,就见邢岫烟跟在惠儿身后来了,昔缘早布好棋局,对惠儿说道:“你去厨房看看可有什么新鲜吃食,有就拿些过来,这天儿冷,总是觉着饥火烧肠的。”   昔缘不是贪食之人,今日难得,惠儿哪有不速速去的道理?   惠儿一走,昔缘却推了棋盘,拉岫烟坐在跟前说道:“我有一事不便出门去办,除了托妹妹,再没别人可倚靠了。”   “姐姐快说!”岫烟哪里会推脱?心里的激动不是因热切帮忙,不过是因一个小姐总算有求着她来帮的事情实在难得,这让她觉得自己尊贵了些,人之本性,大抵如此。   昔缘也不藏着掖着,就直告诉岫烟:“你可还记得梅公子?咱们还曾一处下棋,也算是个能当得起知己二字的人。我回了府里怕他不得消息着急,又不便出去,断了信儿,你且把这个拿去给他,看他可有什么要说的。”   昔缘拿了一个坠子递给岫烟,正是那步摇上的。岫烟听得脸红心跳,这不是帮着她私相授受吗?一个大小姐说这些竟这般自然,倒让旁人不好意思起来。只是她又不是玉家的人,递个坠子而已,有什么打紧?   “姐姐放心,只是不知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何况,即使知道他家住何处,我,我也不便……”岫烟支支吾吾,不好说出来。昔缘捂嘴一笑:“竟连我也不知,你只得空了在东边角门处时常看看就行,遇上了便给他,遇不上就罢了。”   她这才放了心,不然她一个姑娘家家可怎么去见一个大男人?说道:“那姐姐放心,我若遇上给了他再来告姐姐。”   二人略坐了坐见惠儿回来了,岫烟便要走。昔缘忽又想起一事,眼见惠儿要走进来了便赶紧贴在岫烟耳边说道:“他还不知我名姓,你据实告诉他便是。”   岫烟点点头。   惠儿一进来就见两人“耳鬓厮磨”的,便说:“你们打发了我出去原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害我巴巴地求着香怡要了这么些点心,倒不如你们说话儿,我自己去吃。”   岫烟笑笑说:“有好吃的姐姐哪里舍得不给小姐吃?我也该回去了,明儿再来。”   “且等等,你也尝尝我们府里香怡的手艺,只怕宫里的御厨都不及她呢。”昔缘说着便捡了几块素日爱吃的点心出来让惠儿包起来给了岫烟送了出去。 ☆、策马扬鞭冉郎会错缘 重阳登高知愈遇知人   长日遥遥,云衬风又托,延了又延;   路途漫漫,尘落埃又扬,总是漫漫;   扬了鞭,风渐起,恨不能扶摇飞起,却总归,是来迟。   日夜奔波,马疲人不乏。徐州到苏州,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冉竹生的马却只顾飞蹄赶路,若是迟了,只怕她受了牵连被无辜拿了。   邢岫烟自受了昔缘之托,得空便来蟠香寺后园子东边角门处看看,只是好几日都不曾见外人过来。心里闷闷的,想:萍水相逢罢了,这位公子未必认真,倒是她认真了,让人巴巴儿地在这等。早听母亲说昔缘已许了冉家,后来又退了婚,想是这缘故,说是视这梅公子为知己,知己之意,古往今来不过是个男盗女娼的由头罢了。只是我若遇上他,旁人不要看见才好,不然让我娘知道了又有一顿气受。   岫烟左思右想不觉过了时辰,便赶紧往回走,从巷子里出来时却一头撞在一个男人怀里!温润胸膛的暖意顿时撞得岫烟心里小鹿乱撞,两颊绯红,人险些跌倒,连着退了几步。那人伸手有相扶之意,只是恐怕也觉男女授受不亲,不敢贸然相扶,便也不曾真扶上来。   岫烟低头要走过去,却见这男子服饰好生眼熟,抬头一看,要等的可不就是这位吗?   冉竹生只见一个“花团锦簇”身量纤弱的姑娘撞了过来,原以为是昔缘,定神一看原是那日同昔缘下棋之人!原先打扮得素简,今日穿鲜亮的颜色倒有些不敢认了,忙作揖赔礼:“在下冒失了。”   这位梅公子才学过人,棋艺精妙,又这般谦谦有礼,岫烟便壮了胆子抬头看了看,他还弓着腰等着她的话儿呢,目光落在他手上,修长白皙,只是比女儿家的手要大许多,想必也能抚得一手好琴。岫烟自顾自出神看着,冉竹生等得是不尴不尬,便直起身子来看,却见岫烟正出神看着自己,岫烟因和冉竹生四目相对,顿时更红了脸,羞得只恨没藏身处,忙拿了玉坠出来,用帕子拖了递与他,说:“我是受人之托,想必你也明白。”   冉竹生一看,这与他赢来的玉坠不是“同出一脉”吗?原是昔缘托她来此处的。冉竹生接了玉坠收起,问:“她可曾带了什么话?”   “也没什么话,”岫烟想想说道:“倒是我有一事要代她问问公子。”   冉竹生惊异,不知她怎么托了这么一位连眼睛都不敢抬的姑娘,回话可能回清楚?   “她与你相识许久,连你的名姓还不知。”   原是这话!冉竹生心里暗笑,想必她猜出自己在名姓上撒了谎,回道:“在下冉竹生。”   “可是徐州节度使的冉家?”岫烟脱口而出。   冉竹生说:“正是”,心里又疑惑这姑娘是谁,她若同玉家有干系,岂不是也要平白受牵连?这事儿虽不是自己能做了主的,却与冉家有关,自己心里愧对玉家小姐,可也是没办法的事,也不知这玉家现在是什么情形。问道:“姑娘是这玉家什么人?”   岫烟怔了一下,又听冉竹生说“姑娘若是玉家小姐的姐妹便代我说一声,在下负了玉家姑娘,只是人生在世,最难得知己,最快意情字,最珍重缘字,这三样都得于一人,便是万死也不能负了此人。在下说的姑娘可明白?”   岫烟更糊涂了,忽想起昔缘说他不知其名姓,可据实告诉他,忽然明白了,原来他们两人相识却都错疑了身份。原本就是一对儿,倒错开了,成了冤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鬼使神差竟没有点破此事。冉竹生看岫烟神色只当是她知道了自己身份心中为玉家小姐惊异又气恼,眼里似含泪水,顿觉自己说得如此明了实在过了,看来她不仅与“妙玉”相熟,想必同“玉昔缘”更为亲厚,自己说的话可比在她心上戳刀子。   岫烟却是因这一番话伤感落泪,若是自己能遇着这样一个待自己的人,此生便无憾了。可恨自己生在那样人家,心中的万般委屈无奈无处诉说,此时都涌了上来,索性背过身子放任自己哭了一会子,冉竹生屏气凝神也不敢多问。   岫烟心绪平复,收了眼泪,也不转身,只问:“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妙玉的?”   也算是位奇女子!我先负了玉家小姐,她竟有意成全我和“妙玉”。想必她自己在中间好不为难。冉竹生不禁高看了邢岫烟。   “烦劳姑娘代我问问,如若她得空,这三五日内可否一见?我每日此时必会在此处等候。”   岫烟点点头儿说:“那请公子先走,出了这巷子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冉竹生便道了别先走一步。岫烟听他走远,便拿出一面小镜来理理妆容,免得回去了被旁人瞧见问东问西。看眼睛红肿好些了才往回走。   因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要紧的是,这话怎么传?若是据实告了,二人生了嫌隙反倒怪她,倒不如让他们自己当面说清楚。邢岫烟也顾不上去昔缘那里传话儿便先回了家里,三五日之约,时间总归是有的。   玉昔缘闷闷等了两三日,却不见岫烟来,只当是“梅公子”不在苏州。今儿一早上刚起,就见香怡簪着菊花进来了,听她道:“小姐快梳洗吧,再晚连重阳糕都没了。”   “今儿是重阳?”老太太刚过世,没人张罗着过节,昔缘倒也忘了。   “可不是?我一早上做好的重阳糕,太太还没吃呢,倒让厨房的那起人尝了鲜,糟蹋得不成样子,巴巴儿地又重做了。”   说话间,香怡倒好了水伺候昔缘洗脸。原先老太太起得早,香怡现在也睡不了几个时辰,一早上起来也不打迷糊,别人打哈欠的工夫她都做好多事儿了。   “一大早的又是做糕又是打扫的,你就不乏?”昔缘从镜中看着香怡问。   “香怡比不得小姐,是做丫头的命,自小儿没爹娘,跟了老太太待我就好,如今又跟了小姐,比别的丫头不知道强多少倍呢,这心顺意顺,一天做多少事都是不乏的。”香怡边说边手脚麻利地给昔缘梳头。她这话可不是奉承,府里只怕她最是实心眼了,比惠儿,差些心思,比晴风,差些刚强;可比贴心过日子,谁都不如她,一心奔着好日头,风来雨来,愁来忧来她都是一张笑脸。   “好了。小姐快去用饭,咱们也好出去看看,登高望远。”   昔缘可有日子没出去了,李灵均拦她们不住,便便让惠儿同行,又叫了两个小厮赶车出去,这才放心。   此刻,山路上早是人来人往,两旁青松尚翠,有三人闲坐在阴,一人看景,一人看美女,一人看俊郎。   “哥,你快看看,那位公子你可认得?”沈如盈拉着沈知愈问道。沈知愈顺着她所指眯着月牙眼看了看道:“不认得,这样容貌入不了哥哥的眼,认得他做什么。”   沈如盈瞪他一眼,说:“我问得哪里是你,我问的是大哥。”   郁云苏笑笑,也不搭话,沈知愈又道:“你不是中意你的冉哥哥吗?每回我一去给冉夫人瞧病你就问长问短的,不理你吧你就寻死觅活的,现在还好意思看别人?”   沈如盈将发间的茱萸拿下来冷不防俱塞到他脖子里去,叫他连声讨饶。   “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愿意看谁便看谁。何况,你那位好兄弟八百年不回来一次,回来了也未必看你。我更见不着了。”沈如盈没好气靠在树边,也没心思看人了,掰了根树枝逗弄起蚂蚁来。   没想到,专为看景的却看着了人。   郁云苏一眼瞧见了惠儿,脱口说出:“映月”。   沈知愈只当他魔怔了,什么映月?摆手在他眼前,郁云苏一把推开。沈知愈顺着他目光一瞧,一行有三位出众的姑娘。一个小姐已是闭月羞花,还有两个容貌不寻常的丫鬟。只是小姐似乎有些清冷不近人,一个丫头似乎年岁要长些,另一个丫头容貌不出众,圆脸,细看看,腮边几点雀斑,倒比另两位可爱得紧,一团笑意不禁觉得暖人。   沈知愈不觉一笑:“你认得他们?平日里你尽打趣我了,没成想,你不显山不漏水倒结识了这么绝色的姑娘。”   郁云苏颧骨棱角分明,此刻有些红了,睫毛一闪几乎能扇落一片花似的,慌忙答道:“算不得认识,只怕人家姑娘连我的名字都未必记得。”   沈如盈听他们二人闲话,也凑上来看,见郁云苏的神色,心里不觉有些泛酸,道:“怪不得能入哥哥的眼,一个个娇滴滴的,前呼后拥,她们也是,大热天的,干吗登山呢?这样排场,在家里等着山往脚底下溜便是了。”   郁云苏听了越发不愿意多说了。沈知愈道:“人家那才是小姐的做派。天下女子若是都如你一般,哎呀呀,那真是,啧啧啧……”   沈如盈自小是惯着养,却没娇着生,家里只三五个使唤丫头,多是伺候太太的,她采药捣药的事没少干过,又跟着哥哥没少淘气,因此虽然也算是出身名门,养了小姐脾气,却没养小姐身板儿,倒比文弱书生还像个男子汉,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因此也最看不惯文文弱弱的小女子。   “我倒想知道,这到底是谁家的小姐丫头,看他们担得起担不起你们这么夸。云苏哥哥你倒是快说。”   沈知愈也连连催,郁云苏还只顾着看远去的三人,道:“玉家的,小时候你们还常去,如今倒不认识了。”   沈知愈一个跳脚站起来,道:“当真?玉家?玉昔缘?她不是在金陵吗?几时回来的?”   郁云苏笑道:“是不是玉昔缘姑娘我不知,倒也没听过她家还有别的小姐。”   如盈笑说:“你这样记挂人家如今倒不认得,只怕人家也不认得你。”   说得她哥哥一时臊了,道:“我几时记挂了?”   如盈又道:“也是,不记挂人家小姐,记挂起人家的丫鬟来,方才是谁夸人家的丫头憨态可掬?”她说着左右看起来,云苏摇头笑笑,沈知愈倒没话了。   沈孝慈看不上玉之仕的脾性,玉之仕也看不上沈家的门楣,倒耽搁了一桩好姻缘。两小无猜的情谊不过是孩童旧事,沈知愈如今远远看着玉昔缘倒生分,只是这一见,倒记住了郑香怡。   话说几人回了玉府,却不见太太,问小丫头才知道,原是往蟠香寺去了,昔缘想或是慈心师父要走了,自己跟了近七年,怎么母亲反倒不告诉她送送?思来想去便同香怡往蟠香寺来。   李灵均正在禅房同慈心师父说话呢,昔缘冲着香怡一笑,使个眼色,香怡会意,轻轻靠在窗边儿听起来。 ☆、玉昔缘做佛门义女 冤将军被押解进京   “这些年亏了师太对小女的教引,知道出家之人不为名利,便想为归禅寺里的佛像塑了金身略表心意。”李灵均说道。   慈心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道:“太太这些年给寺里的布施已是无量功德了,又有此心意,必能得佛祖庇佑。”   李灵均此举一为答谢,二来也另有打算,她又道:“只是还有一事求师太。”   慈心问何事,李灵均竟先跪了下来,慈心忙扶起说:“太太可跪神明,跪贫尼可就是折煞老身了,能应之事我自然应你,太太快说吧。”   李灵均缓缓道:“师太是出家之人,我这里却有一个不情之请。师太做了昔缘七年的师父,只怕比我这个亲娘更亲,亲疏远近原不在生而在养,小女虽满了清修,可同师太缘分不能就此断了,师太常说小女有慧根,自然不舍她因清修圆满便断了佛缘,因此恳求师太收了昔缘做义女,日后常去归禅寺上香,同师太一叙。”   慈心听了喜笑颜开,便是自己也是喜欢昔缘的,这些年虽然严厉些,也自然是为她好,如今李灵均有这恳求,自然会应。   如此二人便说定。   香怡听了这些话便告诉昔缘,昔缘欢喜问道:“当真?”香怡嘴角一撇说道:“我拿这个骗你做什么?不信你等着,一会子该叫你去磕头了。”昔缘这才定了心,连着几日不得消息,心里着急,如此,自己便不用为不能出府发愁了!同慈心师父七年相伴,自然也亲近,能认了义母,算是两全!   果然,李灵均叫昔缘进去磕了头,又说了些闲话,慈心师父同若影便搬离蟠香寺,回到归禅寺。   如此,家庙便空出来了,原先昔缘房里的东西还未动,这日要一并收拾了搬回正院西厢房中,惠儿过来同香怡收拾,昔缘自己收拾书卷,翻出那把折扇来——虽撕坏了仍是不舍丢弃,已找人修补了一番。此刻忙掩了放在箱中。叫了声香怡说道:“你去叫了邢姑娘过来。”香怡问:“忙得脚朝天,小姐叫她过来做什么?”昔缘说:“咱们回了府中,她那个人,未必愿意去府里相聚,不如在这里叙叙。你去叫便罢,哪里这么多话?”香怡朝着惠儿摊摊手说:“惠儿姐姐你瞧瞧,跟了小姐这么些日子,忙的这样没人疼,倒不如那个邢姑娘。”惠儿推了她一把说:“快去吧,这里不是有我吗?哪里就真累着了你?”香怡这才出去。   昔缘瞧见晴风丢下的几样东西,心里不由得难过,道:“莫离莫离,如今她倒是离得干净了。”惠儿回头看,认出晴风的东西,笑说:“听小姐叫莫离莫离的,我都恍惚了,不知哪里有个莫离。”昔缘也笑了,说:“这个法号她在时倒不曾叫得,叫她莫离她便急了。”惠儿说道:“可不是,姑娘家家的叫着个僧名,她自然不愿意。”昔缘笑说:“你这是编排我们?僧名又怎样?都不过是个名儿罢了,你再拿这个说笑,我便求了母亲也给你改了,现在倒要好好想想叫莫什么好呢?”惠儿见昔缘有认真之意,忙说:“小姐快饶了我吧,这辈子我可不想出家,担个法号的名儿做什么?”   昔缘倒是来了兴致,说:“这命恐怕是半点不由人,若是将来你看破红尘,我给你取了法号也好有个准备。”惠儿看都收拾妥当了,说:“我哪里有这样的慧根,小姐快快地请回府吧。”昔缘却问:“莫非,你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惠儿心里一惊,小姐问这话问得是这般自然,再看看,脸色都不变分毫!在这寺里清修七年,怎么倒更懂红尘之事了呢?心中正想如何作答,却见香怡带着邢岫烟进来了。   昔缘吩咐香怡、惠儿先将细软之物或自己珍爱之物诸如笔墨、杯盏拿回府里,顺带叫了小厮再来搬笨重东西。   二人听了吩咐先回府中。昔缘请岫烟坐下说起话儿来。   昔缘直问:“这几日你可曾见过他?”岫烟低头说“见过了”。   总算是见着了能有个信儿,昔缘欢喜得又是一连串地问:“几时见的?玉坠可给了他?他可曾说了什么?”却没注意到岫烟眼神闪烁两颊渐红。   岫烟说:“两三日前见的,玉坠也给了。这几日不得空来告诉你,没想到你要搬回府里去了,险些误了事。”昔缘从案上拿了几本书过来要递给岫烟,说:“这个无碍,你以后得空了还常往我们那里去,咱们一处念诗下棋。这几本书是你往日爱看的,今日就送了你吧。”   岫烟却推了回来说:“我要能看还是在你这里看。书也得有个好去处,跟着你是最相宜的。”昔缘听了醒悟过来,她是怕没地方藏这些书,好好儿的若是被她爹娘扔了烧了岂不心疼?便收了起来。   昔缘又问:“他可曾说了什么?”岫烟迟疑再三,不知从何说起,玉冉定亲又退婚的事早听了了来。正犹疑之间,倒来了一位救场的。香怡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边走边喊“小姐”,一进来见岫烟还在,顿时封了口,看了看岫烟,又看看昔缘,眼里满是话,嘴里却不说。岫烟想她们必是有什么事得自己回避,赶紧说:“出来的时候正帮着母亲做针线活儿,才刚做了一半,不能久坐了。”说着便起身要走。香怡巴不得她赶紧走,忙说:“那姑娘改日再来。”   岫烟回头说道:“只怕是不能了,家里亲戚来信儿邀我们上京,这几日就要动身了。”   昔缘一听着了急,本还有话要问,若再不能见可怎么办?上前要送她出去好说话儿,却被香怡拦住。岫烟早出了大门。   昔缘还自懊恼,没好气地问道:“你疾驰忙慌的做什么?时候还早呢。”   香怡眼神慌张更胜方才,低声说道:“小姐,我说了,你可别心急,现在是怎么回事儿还不一定呢。”昔缘见她吞吞吐吐,急问:“你倒是快说,怎么了?”   “方才,方才老爷被人带走了。”   “什么带走?什么人?”昔缘心里一惊,心中觉出不祥之意,只差问个切实。   “似乎是,刑部的人,说是要带老爷问话儿去。府里,咱们府里也被封了大门,不准出去一人。”   昔缘只觉血气上涌,两眼发黑,腿一软扶在榻边顺势坐在地上,香怡扶住说道:“小姐莫怕,老爷清清白白,左不过十天半月就回来了。”眼里却不由得淌下泪来。   哪里如此轻巧?福大祸大,自古是这个道理。朝廷里既这么大老远地派了刑部的人来带父亲走,必是凶多吉少了。   “母亲呢?母亲怎样?”昔缘急问。   香怡一边擦泪一边回说:“太太在自己房里呢,出入不便,所幸咱们园子幽深,月门又隐蔽,他们又不知这蟠香寺是咱们的。亏得惠儿姐姐眼尖,自己回了房,没让我进门。我藏在暗处听明白了才来告诉小姐。”   “若是有祸事,离得再远都躲不过。”昔缘眼神直直盯着地面,口里喃喃说道。香怡叫了两声“小姐”也不答应,吓得她没了主意,索性靠着昔缘瘫坐在一旁哭了起来。   昔缘忽然说了话:“咱们既然在外头,总该想想办法。” ☆、急信送金陵 未雨先绸缪   话说香怡哭得伤心,昔缘却没乱了方寸,香怡收了眼泪问道:“小姐可有了什么主意?”昔缘站起来走到案边,从上面的箱子里拿出笔墨纸砚来——这个箱子本是自己要亲自拿回府中的,香怡忙过来研了墨,问:“可是要写信送到金陵?”   昔缘也不说话,沉思片刻便下笔了。写完了装起又亲自封好,递给香怡说:“只能让你跑一趟了,咱们现在没有信得过的人,你去平清巷,进东面第二处小院儿找晴风姐姐,她自小是会些拳脚的,又会骑马,长相又清俊,换了男人衣裳上路也没人认得出,再者,想必这信也不用她亲送。”   香怡点点头,又面露难色,说:“咱们这里的银钱没多少了,若是都拿给晴丫头做盘缠,小姐这几日可怎么办?”   昔缘又翻出几件首饰来递给香怡说:“我自然是饿不着的,府里虽然封了,父亲的事是怎么着还没有定论,守在这里的兵丁不过是看人,又不是不让吃饭,府里有吃的,岂能饿着我?再不济,归禅寺里去吃斋饭便可。只是咱们现在手里没存银子,他们路上多备些才好,你且去把这些卖了做盘缠,让他们路上别委屈了。”   这一番话说得香怡更是哽咽不止,素日是自己照顾小姐,没曾想小姐耳濡目染同太太一样都是如此周全。昔缘见香怡哭得伤心,自己也终究要忍不住了,忙催了香怡走,自己在房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会儿。天色将晚的时候,昔缘便悄悄从园子往府里走,没想到路上碰见了惠儿。   昔缘急切问道:“母亲可好?府中现在是怎样情状?”惠儿拉着昔缘接着往庙里走,悄悄儿地说:“都好,他们不过在门口守着,府里各院儿走动都方便。只是还要小心为好,咱们回了屋里再说话儿。”   回到昔缘房里,惠儿先打开盒子,将菜摆在桌上,盛了饭,说:“如今不便出府采买,菜式少又清淡,小姐将就吃些吧。”   昔缘饿了半日,边吃边说:“这个时候了,哪里还计较得来这些?”   惠儿看盒中还有一副箸才想起,香怡呢?便四处看起来。   “你可是找香怡?我让她找晴风去了。”昔缘说道。   “这个时候不伺候小姐找晴丫头做什么?留小姐孤身一人?”惠儿急得瞪眼,什么都不知会府里一声留小姐一人有个三长两短不是要了太太的命吗?   昔缘已用完了饭,又漱了口,说:“总该有个人给外祖父递个信儿,也好打听打听、走动走动,不然可就是坐以待毙了。”   惠儿笑了说:“你竟跟太太想到一处了,太太早遣了个小厮去了。”   昔缘问母亲可有什么嘱咐,惠儿回说:“虽然府中一时没大碍,小姐也还是在庙里住着罢,以防不测。香怡本是老太太院里的,老太太、梅姨娘院里的丫头小厮走的走、留的留,也没个数,出来一两个也不打紧,这几日就让她在庙里伺候,另有个机灵小厮叫三七,我已带来了,他在下房守着。人少,小姐受些委屈。”   昔缘点点头,让惠儿点了蜡烛,歪在床上。只怕是还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惠儿便又开了箱拿出东西布置起来。   香怡至晚方回。   过了三五日,晴风同亦尘才回来。原来是李家又差人打听京中消息,得了信儿才让他们回来。香怡叫了李灵均过来,李灵均进来见晴风穿着一身男人衣服,满是尘土,脸上又被汗痕刮花,黑一道白一道的,见太太进来忙说:“太太,咱们老爷已托了人救姑爷。”   李灵均松了一口气催她说端详,她便拿了信给李灵均看。   原是瑞王爷一干人早有图谋,只还没动手儿便败露,被朝廷料理了,牵三挂四交待出玉之仕来。虽然玉家并无参与,可与他们往来甚密,又有些往来的实据在刑部,这才受了牵连,被带去审问。   昔缘问:“母亲,怎样?父亲可有救?”   李灵均让香怡把信烧了,眼神呆滞,缓缓说道:“可有救由不得咱们,也由不得你外祖父,看上头如何定罪了。”   晴风正在那喝茶,从进了门除了说话儿没停过,听李灵均这一句心里一急险些呛着,咳了几声问:“咱们老爷在朝中为官多年,与人为善,交友甚广,又得赏识,如何救不得姑爷?”   李灵均摇头叹气:“伴君如伴虎,此事可大可小,说大了便可定株连九族的罪,凡事往坏处了想,也好有个准备。”   众人都不说话,李灵均想,不如早作打算,先让昔缘往京城去,那儿有李家信得过的故交,倒比家里安全;二来人在京中也好打听消息,只是有个妥帖身份才行,不然如何藏身呢?   出来有些时候了,李灵均急急回府了。晴风也要走了,昔缘叫住她给了她一样东西悄悄说:“你若是能见着他,便把这个给他。”晴风见东西用帕子裹着,打开看是一把折扇,又一封信。问:“小姐送这个做什么?”昔缘说:“你只管给他便是,他若在苏州,必定是要去茶楼的。他若问你我的去处,你只说我已定了心意,落了发,随师父云游去了。”晴风不解,好好儿的一对儿,怎么就非要互往绝路上逼呢?说道:“小姐这是何苦呢?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如今不正好远走高飞吗?”   玉昔缘苦笑道:“我倒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不想我当日一句瞎话儿骗他倒成了真,如今家遭大难,一撂手儿走了,不孝;跟了他,又恐连累他。倒不如就此忘干净了,也不枉他真心待我一场。”   晴风见劝她不动,便收了东西走了。推门出去,迎风撞进来几片花瓣,回头看昔缘,只是呆呆地坐着,便没有做声,轻轻跨了出去。   落花是几片三醉芙蓉,正是黄昏,花色红艳如霞。   昔缘瞧见了,轻轻走了过去,将花瓣捡起捧在手中。   “你们总还有个归处。”昔缘轻声叹道,出门来看,不知几时院里的木芙蓉俱已被吹得七零八落。只怕是收不完了。花瓣从昔缘指尖滑落,散在裙边。昔缘只觉心里还有余痛,写下一封信只觉字字如刀,划在她身上,伤在他心上,不觉哭花了妆容,攥皱了衫裙。想起平日里穿过百花园,绕过时常对弈品茶赏花对诗的小亭,从前的事,在重花影映间似真真切切,近在眼前;细看去,不过是泪雾迷眼罢了。   多寒多梦多秋悲,   谢花残风满门扉。   厚帘御冬隔秋色,   念念长雁尽南飞。 ☆、冉郎收双鲤断肠不断念 玉家得消息伏罪不服命   晴风从蟠香寺出来天色已晚,第二日得了工夫便往茶楼去,冉竹生果然在那里,因见他一人喝茶,便径直走过去,叫声“梅公子”。   “晴风姑娘!”冉竹生喜出望外!苦等了这几天,总算有个结果。再不然可又得回徐州了。   “可是妙玉姑娘让你来的?”   晴风见他比先时清瘦不少,原是俊逸模样,如今全剩文弱了,心里为这二人难过,嘴上却说:“妙玉姑娘也是你叫的?出家人的法号,从公子嘴里说出,这般轻浮。”   冉竹生愣住,这晴风姑娘次次见了都是这般没来由的脾气大呢。又好言说道:“姑娘见谅。我等了好些日子了。她可好?”   晴风道:“好不好的,与你什么相干?”说着把东西一并递了过去。   冉竹生打开一看,一扇一信,心里一沉。晴风不忍多说,便要走出去,听他道:“姑娘且慢走,我还有几句话。”   晴风站住,听他又说:“她现在何处?劳烦姑娘告诉她早离玉府,玉家待不得了。”   这是何意?晴风回头看,他却目光闪烁,慌乱答道:“寄人篱下诸多苦楚,自然待不得。”又听他问:“晴风姑娘能否帮在下约她见一面?”晴风淡淡说道:“只怕是不能了,妙玉已随她师父云游去了,我也是见不着的。”   冉竹生听了这话明白了,这信是为道别的,忙拆开来看,晴风快步走出去了。   生来佛门中,妄动沾俗尘。   空负君情义,我本无心人。   偶得半分缘,不过昔年梦。   我在金佛殿,为君祈长生。   愿君勿念念,从此两相清。   这信无头无尾,单单这几行字,冉竹生看了又看,生怕漏了哪句,或是疑心自己读错了,心里仍想着,不该呀,自己走了数月,或是有什么变故,她遇着了什么难处?为何不见一面就走了?为何不容他来救她?为何还了折扇将恩情绝断?冉竹生恍惚坐了半日,犹觉自己似断线风筝,坠在地上不知该往何处去。直坐到茶楼人散才走到大街上,一出来便径直往蟠香寺去,也不管什么规矩便敲起人家大门来。出来的是个小厮,他一把拉来就问:“妙玉姑娘呢?妙玉姑娘呢?”   小厮挣脱开了答道:“公子是走错门了吧?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妙玉。”冉竹生仍是不信,小厮也不和他分辩,关了大门。冉竹生颓然坐在地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离去。   却说昔缘躲在房中不敢出去,打发了三七将冉竹生撵走,在这里暗自垂泪,香怡瞧见了,只当她是因老爷之事伤心,后来觉出蹊跷来,出事当日昔缘都不曾乱了阵脚,如今又上下打点了,境遇自然不会更糟,昔缘怎会为一个不相干敲错门的人落泪呢?女儿家的心思,唯有一个情字能解了。有些事,香怡没经过,年龄也不小了,却没有不懂的。   香怡给昔缘递了帕子问:“好端端的哭什么?小姐一向是果敢过人,那日老爷被带走都不曾落一滴泪,今日是怎么了?”   昔缘接过帕子却不擦泪,只顾绞着出神,香怡从她手里又拽出来,自己要上手给她擦,昔缘这才自己抢了帕子拭泪,说:“父亲之事是因事生事,人力可为或还可有转机,有些事是因情而生,有心却无力。”   “小姐说的是什么情?什么事?”香怡紧跟着就问,昔缘自觉失言,便岔开问:“母亲同师父坐了有一会子了吧?我且去看看。”说着便出去了,留香怡一人在房中。   昔缘出去了正瞧见母亲送了慈心师父出门,昔缘也上前拜别。慈心师父走远,二人回到房中,李灵均叫昔缘香怡站到跟前,拉着二人的手说道:“我已同慈心师父议定,你们二人跟着慈心师父往京里去,先住在西门外牟尼院,之后你外公自会托人为你安排。香怡,你跟着小姐虽没多少日子,可打一出生就是在玉家,到了京中小姐身旁便只有你这一个亲的近的,你要好生照顾小姐。”   李灵均还要嘱咐昔缘几句却被昔缘抢过话头:“母亲,我虽然是女儿身,可家中出了事,自然也该同母亲一起担着,上京做了缩头乌龟保了性命又有何用?留母亲在家中我必不能安心。”   李灵均将昔缘揽到跟前,说:“上京也不止是为着你,你父亲如今还押在刑部,虽然有你外公托人走动,跟前没个自家人到底不便,你上去了虽不能抛头露面救你父亲,但是好歹能打听个消息传个话儿,又有慈心师父领着你住在寺庙,万事能有修行之人的身份护着。我已同你师父说定,你们后日就动身上京。”   昔缘听了这话信以为真。   李灵均哪里是指着昔缘传消息,不过是怕家遭大难,能保昔缘一命,投到金陵去只怕不出几日就漏了机密,反而是往京里去更安全。若真被定了株连九族的罪,昔缘不过是个女儿,出家了也不至于被赶尽杀绝,再不然,只要能保了昔缘的性命说她病死了又有何妨?   李灵均催二人收拾包裹,一人出了院子,强忍的泪顷刻淌下来——只怕今后再见不着了。一人在冷风里站了半日,香怡找了过来劝慰半天,正要回府却见虚掩的大门见有个人探头探脑。天色将黑,这庙里又没有旁人,香怡壮着胆子问:“什么人?鬼鬼祟祟的。”门外那人似乎看真切了里面的人才进来,慢慢合上大门,走进来便跪下磕了个头。   李灵均一看,素安!忙说:“快起来,可是有了消息?”   素安却不敢起来,只说:“有是有了,只怕是不好。”   完了,李灵均万念俱灰,定是问了大罪了,强镇定下来问:“到底怎样?你细细说来。”香怡插话说道:“太太在这冷风里站了半日,进屋里说吧。”并朝着大门使个眼色。李灵均醒悟过来,可不是,连隔墙有耳的道理都忘了。三人进了屋,香怡点好了蜡扶李灵均坐下。   素安开口说:“原本咱们老爷已托人打点好了,姑爷并没什么要紧过错,上头都要拟旨放人了,前几日却被八竿子打不着的徐州刺史参了一本,说姑爷勾结朝中官员,帮着买官卖官;还说姑爷私藏的物件所建的宅子园子也有违身份,逾了规矩,京中二品大员的宅子都不及玉府苏州园子的一半。所列罪状俱是有细枝末节的,上头动了怒,咱们老爷也无力回天了。老爷让小姐早作准备,趁着还没下旨查封抄家,该毁的该藏的该埋的要尽早,虽起不了大作用多多少少能挽回些。”   香怡听得心惊肉跳,腿都软了,只听李灵均说:“素安你先守在这庙里,香怡你去找两个懂规矩的妥帖嬷嬷,我回去叫惠儿,你们在孙姨娘院门口对头,就先从孙姨娘房里搜起,有不合制式不合规矩或者新奇的东西都收起来,再去老太太房里、梅姨娘房里细细过一遍。咱们虽然行的端坐得正,只怕平时有不留意的地方用错了东西就不好了,宅子园子已经没法儿了,总不能拆了烧了,别在这些小玩意儿上栽了跟头。对,连同老爷的书房都要细细看看,最后回我这里也是要看一看的。”   香怡哪里经过这些事,领了命,说话声音都有些抖起来,问:“其他好说,只是孙姨娘若是闹起来怎么办?”   李灵均又吩咐道:“可要悄悄儿的,别惊动了门外的人。孙姨娘那里不必担心,有惠儿跟着,再者,她平时骄纵霸道些,如今出了事还是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的。”   说完话李灵均就同香怡从园子过来回到府里分两头走了。 ☆、无知无畏隐祸事 夜搜玉府力回天   一路上夜色幽蓝,静悄悄的只有些虫鸟之声,往日里还有些看院子的或是闲逛的老妈子、小丫头,如今人少了,又出了事,连白天都没心思闲逛,何况是晚上。香怡走在前头掌灯,越走越慢,忽然听见近处有人说话儿,香怡险些惊得喊出声来,被李灵均掩了口,二人停下不敢走动,香怡用袖子略遮住些灯,细细一听似乎是孙姨娘房里的丫头春鹃同孙财说话儿。   “可都准备妥当了?越早越好。上头……”孙财说话低,后头又说些什么听不真切。香怡想往近了挪挪听,被李灵均拦住,幸好还有个尖嗓子的春鹃,声音倒是压低了,可细声细语反而听得更真切:“上头问罪不问罪的还拿不准,姨娘说了,兴许就是虚惊一场呢!”   “嘿呦喂,我的姑奶奶,都成这样了还指着呢,看看你们太太,正张罗着送走小姐呢,只当别人不知道呢。”   香怡听孙财说这话气不忿,要嚷起来找他们说话,却又被李灵均拦住。   只听春鹃说:“倒是都预备妥当了,只是姨娘心有不甘,这苏州城里,哪里有比这府里更好的去处?若是老爷平安无事咱们可没脸回来了。”   春鹃这话急得孙财说话声音都高了许多:“有少爷怕什么?再说逃出去了不也是给他们家留了一脉?若是平安无事最好,有什么脸不脸的,谁敢不让回来?也不知守着那么个棺材囊子做什么。”   真正是反了天了!这些年占这府里的便宜还少?竟说出这话来!气得香怡直想上去撕烂他的嘴!   “那我再回去说说,若是姨娘想好了我明日再来告诉你。”   “你只记着说不为别的,为了少爷就成,自己折进去罢了,怕的是少爷折进去,要真问了死罪,还不得连锅端?逃出去还怕没有好日子?”   孙财又啰啰嗦嗦说了许多,春鹃都听不耐烦了似乎。香怡只觉探着脖子听得脖子都酸了,二人可算是商议完各自走了。听着他们走远,李灵均和香怡才往府里走去。   走至一个空旷四周不能藏人的地方李灵均才让香怡说话儿:“太太,咱们何不拿住了他们抓个现行?如今还没怎么着呢就要卷了银子走了?老爷还真是收了一房好姨娘!看我一会儿不把她们房里翻个底儿朝天,有的没的都收了来。”   “你这丫头脾气倒是一点儿没改。”李灵均说道。   “我郑香怡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便是老爷有什么事,咱们不好过了自然也不能便宜了他们,他们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太太的慈悲何必赏在他们身上?”   李灵均看香怡正气得牙根痒痒压不下火来,便说:“你也先别过去了,咱们先回去了再说。”   太太也太好性儿,气得香怡不说话了。   回到房里,大气都没喘匀,香怡便拉着惠儿骂起孙姨娘孙财来,说得惠儿云里雾里的,好容易才听明白。香怡说了一通可算是解了气。   李灵均这才把搜查之事安排下去,告诉惠儿别露出声色来,若是有不合规矩的收了便可,其他银钱器物一概不管。惠儿叫了两个嬷嬷出去了,香怡被李灵均留住。   “方才说了那么一通,你可过瘾了?”李灵均双眉一挑,坐在那里面露愠色。香怡心中依旧气恼,不明白李灵均为何要纵容这等小人,现在见她动了怒,也不敢言语了,只低着头不说话。   香怡的脾气,你若是对我便敬你十分,你若错,仍凭你敬我十分我也未必饶你。太太原也是个主持公道的,今儿是怎么着?   李灵均心里喜欢这丫头的脾性,只是觉着缺些雕磨。往日里不是自己的丫头不好管,如今借着此事真该好好说说了。   李灵均问:“你可还记得隐儿?”   “自然记得,她怎样?”香怡被问得摸不着头脑。隐儿不是回京了吗?   李灵均又问:“你可知道隐儿为何要走?”   梅姨娘和隐儿的出身香怡比李灵均还要清楚,当日从梅姨娘屋里搜出东西她却不知,便说:“她主子没了,在这里又没个亲人,她又没卖给府里,自然要走。”   她竟是一点儿不知,也只有惠儿是个妥帖丫头,没露出一点儿风去,李灵均心里想,又同香怡说:“我只同你说,今日之祸隐儿是早料到的,咱们府里的祸事还有她的一半功劳。她若是没走,老爷自然不饶她;她回去了也未必是回京,她既能舍了这里自然也明白王爷府也早晚待不得。趋福避祸,趋吉避凶,人之本性而已。”   香怡听了这话,明白了大半,说:“这么些年她竟不露一点马脚,可隐儿不过是个丫头,本也不是咱们府里的。那位可是姨娘,她哥哥又受了咱们府里多少恩惠。”   这丫头自然还是聪明的,一点便明。李灵均又说:“若是孙姨娘不露一点马脚咱们可还能设防?”   “自然不能。”香怡明白过点儿门道来,又听李灵均说:“可见最可憎之人不是孙姨娘之流,而是隐儿一流,杀人于无形才让你无所防备,孙姨娘之流坏在明处,只是你若是打草惊蛇让她们闹起来只怕咱们现在就被大门外的严严实实守住了,谁都别想出去了,她出不去了自然要咬出小姐了,小姐还没出苏州城只怕就被截回来了。”   香怡细想想,自己险些闯了祸,自己若是风风火火气势汹汹冲孙姨娘院里搜东西去,那婆娘气急败坏鬼哭狼嚎起来还真正是没法收场。想到这里不觉愧上心来低头认了错儿。   李灵均又说:“你的性子自然也有好处,只是该收一收棱角,别一头扎到泥潭里反而伤了自己。”   香怡却还惦记方才听到的话,说:“香怡明白了。只是孙姨娘的事,咱们当真不管吗?”   李灵均叹口气,自去把灯挑了挑,说:“两害相权取其轻,能保了少爷自然要保,只怕他们是出不去的,咱们权当没瞧见就是了。”李灵均料定他出不去,只别牵扯出昔缘来,任凭他们怎么折腾都是无碍的。   这里香怡又陪着李灵均说了一会子话,听了李灵均的吩咐一人又把正房里的东西都翻了一遍,箱子坛子罐子,衣裳首饰胭脂,一点儿都没落的都看过了,用了好一阵子工夫,也不知惠儿那里怎样。   惠儿领着两个老嬷嬷先是搜了下人们的住处,里里外外的都看了,不过是藏些主子不用了的金银首饰或是府里的什么小玩意儿,惠儿只说了他们几句,便轻轻出去了。最后才到了孙姨娘房里。   孙姨娘一见惠儿几人进来登时紧张了起来,春鹃回来没一阵子他们怎么就来了?想是方才在院子里被听着了什么?   惠儿一进门就听哐当哗啦的声音,再看孙姨娘两手空着,脚下一个妆盒摔在地上,首饰散了一地。   惠儿朝着春鹃招手说道:“姨娘失手掉了东西你这丫头可是等姨娘自己来收?”春鹃忙上来蹲下把盒子抱在怀里,将地上的首饰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   孙姨娘见惠儿笑语盈盈,比往常更谦恭有礼,心里更没了主意,只觉头皮都是麻麻的,若她是来势汹汹,便以更胜她十倍气势撒泼骂回去便好,这样的却是难开口啊。   惠儿只盯着看春鹃收东西,里面的首饰倒是比太太的金贵,样子也多。倒是太太这些年不在这上头用工夫,孙姨娘年轻,首饰胭脂多些花哨些也是情理之中。   春鹃收起来站到一旁,惠儿说道:“这几日主子们都委屈了,今儿个有京里传来的好消息,太太一高兴做了好些糕点,春鹃你去给姨娘拿些过来。”惠儿又叫了跟前一个老嬷嬷陪春鹃同去。   春鹃心里有鬼,怯怯问道:“太太好意,只是我们姨娘这些日子脾胃失和,要少进食才好,再者,这都什么时候了,姨娘也该睡了。我先伺候姨娘歇下,惠儿姐姐看我明日再去可好?”   惠儿却大大方方拉了春鹃的手轻推出门去说:“少进食又不是禁食,太太的一片心,你这么说姨娘都不答应。多大点子事?今日我替你顶了这个差伺候姨娘你看我可配?你若说是不配那我便没话说了。”   春鹃不好推辞便跟着嬷嬷出去了。房里只剩下孙姨娘惠儿和另一个老嬷嬷。   惠儿见孙姨娘神色更加紧张,心里想这么个没用的胆子便是躲出去了了迟早有祸,嘴上说道:“今日有一事惠儿不得不办,还请姨娘体谅。”   孙姨娘硬着头皮问:“什么事?”   惠儿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清点清点各房里的东西,自打老太太、梅姨娘没了府里的事情都是稀里糊涂的,如今闲下来不过是理一理头绪,看看各处可要添些东西。”   孙姨娘知道这话不过是哄人,可又没什么话能推过去,便说:“既如此,姑娘清点便是,只别碰坏了东西。”   惠儿笑说:“姨娘说笑,放心吧,姨娘看惠儿可是毛手毛脚的丫头?”惠儿说着便招呼老嬷嬷一同开箱翻柜查看起来。孙姨娘见二人从妆台到衣柜甚至床帏衾角都不放过,有心遮拦却不敢上前,惠儿查得细,东西摆得也精,翻过的地方都是照原样归齐,更让梅姨娘没话说。老嬷嬷那边却听当啷几声,惠儿一看有个小物件滚落地上。   孙姨娘心上跟着哐当一声,细细一看,原是个小鼎,也不知是外头谁送的,给劲风玩了几天胡乱塞到箱中了。   惠儿拿起小鼎看了看,这鼎身似银质,却觉手里沉甸甸的,再细看鼎身磨损之处却似金色,小鼎九足,花纹繁复,雕工不俗。惠儿越看脸色越白,难怪有人参了老爷一本,还真是不担虚名!若被别人收了去真正是不得了了!惠儿问孙姨娘这东西从何处来?   孙姨娘照实说:“不知外头谁送的,记不真切了,不过一个小玩意儿,姑娘喜欢便送姑娘了。”   惠儿也不理孙姨娘,只叫嬷嬷再看仔细些,不多时,又翻出一对儿双龙白玉佩,惠儿心里气恼:老爷只怕如今都不知栽在哪里,府里这些人纵然死了都不知是死在这些东西上头。   全部查看完了,孙姨娘看老嬷嬷拿出几样东西来,都是些什么不值钱不打紧的小物件,这才松了一口气,随意问道:“姑娘找这些东西做什么?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都是哥哥从外头陶登来的,太太或是姑娘喜欢说一声我让丫头送过去就成。”   惠儿真是哭笑不得,这孙姨娘还真是半点不知轻重,冷笑几声说道:“我们原就是缺这些东西,姨娘都赏了我们罢。”   孙姨娘见惠儿和老嬷嬷要走,没什么大事,心里欢喜,也听不出个好赖话,只说:“姑娘拿走便是,还缺什么跟春鹃说。”   惠儿说道:“那就谢过姨娘了,只是有一样,这些玩意儿姨娘要当没有过,别说是谁送的或是送了谁,这东西就当是从没有过的。”孙姨娘见惠儿说的严厉,心里纳闷,叫了个小丫头送走惠儿和老嬷嬷,自己在房中叽叽咕咕骂了几句,又看看屋里可曾少什么值钱东西,等春鹃回来了吃了些点心才睡下了。 ☆、李灵均暗度陈仓 玉昔缘出城北上   惠儿一行人回到房里,香怡拿了赏钱给了两个嬷嬷,李灵均吩咐她们早些歇息老嬷嬷便退出去了。惠儿将东西摆出来,李灵均一看,吃惊不小,孙姨娘房里竟有这些!若不是亲眼见了万万不会信!   “素日里只当她们一味贪财,怎会留了这些心思?”李灵均拿起几样东西细看了看,除了一个九足小鼎、一对白玉佩,又有几样鹤顶、珊瑚珠做的小玩意儿,都是宫里头的东西,却不听得几时赏过,其他的样子虽精巧,料却都是些没成色的东西。可就是那几样,追究起来可就说不清辩不明了。   “她们自然是一味贪财的,太太不知,那位只当这是些个破烂小玩意儿呢,一点儿没当回事儿。”惠儿低声说道。   “那他们从何处得来?”李灵均问。   “说是她那个好哥哥从外面陶登来的,或是人送的,或是自己买的。”惠儿又将孙姨娘所说一字不落地告诉李灵均。   “或买或送,都是让人有心算计了,放在他们房里搜起来自然便宜了。”香怡方才只顾着看东西,如今缓过神来插了一句。便是从前在老太太房里,也断不会出这样差错,自己小时候也是见过些东西的。也只有放在孙姨娘房里,那位“有心人”才能下好这盘“如意棋”,只是,外人谁能对府中之事了如指掌?这就难猜了。   “砸了烧了,快拿去找个清静地方,一点痕迹留不得。”李灵均吩咐了惠儿又让香怡跟着,“你可仔细瞧好了别让外人看了去,一点儿马脚露不得。”   “咱们院里人多眼杂,不如先在房里敲碎了,也好带出去。”惠儿说道。   李灵均点点头,示意惠儿进里屋。香怡到门口看了看,又闭好了门。   惠儿将东西裹在布里,拿了把小锤,将玉器细细敲碎——小鼎只有埋了或丢在水里了。打开让李灵均瞧瞧,李灵均点了头,惠儿便重新包好东西掩在怀里。香怡便同惠儿一般,把身上头上显眼的穿戴换了,跟着出了门。   二人在水边隐蔽处,连同包裹烧了一遍,才捡了根枝条把东西都拨进水里。之后便分开各自回去了。   自玉之仕被带走,惠儿夜里便是睡在李灵均屋外头守着,夜里听她咳嗽甚至翻身都能有所察,急急进来倒茶,生怕太太身子再垮了。这日刚躺下便听太太又起来了,忙掌灯进去问:“太太怎么又起来了?当心着凉。”   李灵均端坐在床边,低声叹道:“此事怕是指望不得别人了。”   惠儿摸黑拿了一件衣裳给太太披上,站在一旁,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它是什么结果,太太养好身子才是正经。”惠儿的心里只一个太太,太太垮了她心里也没有盼头儿,却不知,太太此刻只想着如何保了昔缘,其他一概无求。   李灵均道:“明日一早你让三七去趟归禅寺。”惠儿道:“去归禅寺做什么?”李灵均又悄言几句,惠儿朝外努努嘴儿,道:“咱们小姐出这个门儿容易,只怕出城门就难了。”李灵均何尝没想到这一层,说:“思来想去,也只有沈家可求了。”   “咱们老爷近些年素不爱与沈家走动,不知他们肯否帮这个忙。”   李灵均道:“能不能帮不敢断言,可沈家断不会落井下石。明日让三七将口信一并带到便是。”惠儿点头。二人相继睡下。   第二日,三七得了回信,告知惠儿。大事议定,原放在庙中的几个箱子一并放到了沈家,好为昔缘作盘缠之用。   蟠香寺里只昔缘香怡三七几人,昔缘站在院儿里,亲收了些院里的花放在绢袋里,旧年攒下的雨雪露俱拿了出来,还不曾尝个味道,倒要叫它们离了故土了。只是若不带走,只怕事出意外都毁了去。   “妙玉!”   昔缘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青衣的姑娘走来,还是从前的旧衣。原是若影。   若影跟着昔缘进了里屋,才说:“师父在归禅寺等你,让我来告诉你,咱们明日一早动身,你可都收拾妥当了?”   昔缘笑着说:“能有什么可收拾的?一个出家人,不过几件粗布衣裳。”这笑,连她也不知是能他乡避祸的侥幸之喜,还是为从此流落他乡的悲怆无奈,或者,也是因看淡了这俗世浮尘。   若影的心里却是欢喜的,于她来说,不过是换个修行地方,在蟠香寺住了些年,回到归禅庵处处是难为的,时时想着,走到哪里总比这里清静。   “我已经告诉了太太,其他事情想必太太已经安排妥当,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只怕师父还有要嘱咐的。”若影瞧着昔缘没什么说的,看屋子空荡荡的,便觉得有些慎人,也亏昔缘能坐得住,说了几句话便赶着出去了。   若影推门出去了。不过这一会儿的工夫,天色已昏暗下来,连花木都有些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若影的身子在眼前闪了几下便看不到了。   昔缘站在门前,不多时便听有脚步身,细碎却沉稳,必是母亲来了。   来人衣衫素简,身形消瘦,却非弱不禁风,气韵依旧雍容不迫,可不正是李灵均?   昔缘上前挽着母亲的手,一同进了屋里。   “香怡那丫头呢?”李灵均问。这屋里竟只昔缘一人。   “明儿要走了,她同府里的姐姐妹妹去道个别。”   “冒冒失失!你可嘱咐了她别走漏了风声?”李灵均微微皱眉,漏了口风出去可就回天无力了。   “这个自然,香怡那么大个人了,还能没这点儿心思?”昔缘忙回道。在母亲面前,昔缘本应是做个万事不忧的娇俏小姐,如今却要跟母亲分别,随师父上京。嘴上说着这话,心里突然酸楚起来,两行泪滚了下来。   李灵均将昔缘揽在怀里,说:“这么大个人了,我要说几遍你才明白?如今你父亲被关着,咱们全在这里便一线生机都没有了。”   二人都不说话,沉默间屋里光线愈发昏暗。香怡推门进来看了看,想是她们母女二人临分别说说话,便点了灯到屋外去了。   “多亏了沈家相助,不然连你也要困在这里。明日四更有沈家公子亲自送你们到城外。一路上不可骄纵,伏鸾隐鹄才能厚福绵长。你随你师父先住在京城外牟尼院中。”李灵均说着将昔缘鬓角的发丝抿上去。若是玉家从此一败涂地,只怕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想到此处,不禁红了眼圈,又怕昔缘难过,强忍着说了这些话。   昔缘伏在母亲膝上说:“母亲说了这么多遍,便是三岁孩童都能记得了。若不是为着有一线生机洗这不白之冤,我断不能丢下母亲一人逃命。”   李灵均听了险些忍不住哽咽,只怕露了痕迹一时连话也不敢说。   此案牵连众多,昔缘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干系,这案虽冤,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明朗,因此即使拼上李灵均外祖的老脸甚至老命恐怕都不能改变分毫!如今只能先尽力保了昔缘,好在她虽聪慧却自小不理俗事,不通官场之事,还能先哄她离开此地。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一会儿用了晚饭早些歇息。”李灵均说着将昔缘从膝上拖起,又叫了香怡进来说:“今晚你们就不要往府里去了,路上要备的东西一会子惠儿会送过来。晚饭也等着惠儿送来再吃。香怡你好好守着小姐,早些歇息,明日别误了时辰。”   李灵均说的字字沉稳,心里却止不住地翻腾,这一去,恐怕再难见了。   “母亲,今日我想跟母亲一起睡。”昔缘突然说道。   七年了,这七年的时间母女都未能日日守在一处,好容易过了这七年,却不想要作长别了。都说事在人为,可自己苦心经营这么些年,终究还是躲不过。   “日子还长,母亲不能不回府里,你明日动身,还是住在庙里便宜。等这案子有了眉目,府里安生了,母亲天天守着你睡还不成?”李灵均强作笑颜故作轻松地说道。   昔缘想再说话,却被李灵均一句“香怡,天凉了,夜里好生照顾小姐”挡在了唇间。   “母亲保重!”李灵均一脚迈出门去,听见昔缘急声说了一句,两行泪登时流下来,不由得加紧步子往府里走去了。   李灵均一步一晃地往前走,脸颊上的泪滴在夜色里如同新婚那日的珠滴般明艳,一晃一闪的,让人眩晕、恍惚……   天将晓时,香怡便急急进屋为昔缘梳洗,二人俱穿青衣,香怡穿了晴风的旧衣,忽听见有人在窗下敲了两声,那人低声道:“二位姑娘快出来吧,车已在门外头了,不宜久等。”说话的是三七,他一早到了沈家,如今已经同沈知愈在寺门外等着了。   二人出了屋子,昔缘朝月门看了看,不由得落了泪,这一去都不能跟母亲正经道个别。香怡悄声催了几遍,三人才轻手轻脚往门外走去。   数年未见,容貌变了许多,神色却同从前一样,只是时移世易,谁能想到玉家落到如此田地?沈知愈见她们几人出来,也不敢多说话,只撑开帘子扶二位姑娘上了马车,他骑马走在前面,三七赶车慢行。   这车中药香浓郁,自然是沈家的无疑。   行了几步,又听有马蹄声杂入耳中,昔缘香怡不免都紧张起来。也不听得有人说话,二人又不敢贸然掀帘去看。这心随着四双八只马蹄杂乱纷踏,昔缘将帘子支出一条小缝,隐隐约约瞧见一人背影,甚为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玉冉咫尺天涯 晴风护主上京   且说昔缘正要看个真切,听香怡问,便低声道:“想必是沈家信得过的朋友也来送咱们。”   香怡松口气,道:“沈老爷不是不稳妥的人,必定是怕咱们出城有闪失,才又托了靠得住的能人。如此,出了城咱们也该去谢谢人家。”昔缘没搭话。   马车慢慢悠悠好容易过了城门。香怡掀了帘子正要出去,却被一把拽了回去。   “怎么? ”   “出去不得。”昔缘道。   香怡不解,昔缘也不说缘由,只说:“等他走了再出去。”等什么?香怡也不知这“他”是谁,小姐何以如此古怪?忐忑坐在车里也不敢妄动。   车外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冉竹生。   “多谢冉兄相助。”沈冉二人依旧骑在马上说话,离车百步远。   冉竹生笑说:“沈兄见外。能搭救玉家小姐一回,也算是搭救我自己了。”   沈知愈知她们二人订婚又退婚之事,自己也早放下从前的心思,亦明白冉竹生此行算是了一心结。笑道:“冉兄请先回,知愈还要等一人。”   他却将马僵收紧,又道:“我不便见玉家小姐,只是想打听她府中一人,还要劳烦沈兄。”沈知愈问他要找什么人。冉竹生回说:“你只问她府中妙玉现在何处便可。”   沈知愈应下来,冉竹生便告辞了,策马从车前走过,昔缘在车里却不敢出声,生怕他骤然勒马,掀起帘来。只是,听马蹄声远,心里却真盼着能听着他叫一声“妙玉姑娘”、“玉儿”。他却只管奔着苏州城去了。   冉儒在苏州任职多年,沈知愈也只有请冉竹生相助出城才能万无一失。只是他却不知,自己送走的却是自己心口不忘的妙玉。   见冉竹生走远,沈知愈下马将昔缘香怡接下车来。昔缘道:“多谢沈公子相助。”沈知愈却同从前一样,嬉笑说道:“大恩不言谢字。”香怡抬头看这公子,说话真是好笑,道:“这话怎么让你说了?”   此刻天已大亮,沈知愈这才看清,跟他说话的正是那日看到的那个丫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香怡回说:“郑香怡。”   沈知愈道:“原是香怡姑娘。若是能再见你们就好了。”香怡笑说:“这有何难?我们终究是要回来的。”这位姑娘还真是简单澄明,不像是这样人家的丫头。   他们倒是一样人,嘴里爽快,心里明白,眼睛含笑,心里藏情。二人说起话来似乎也是多得很,昔缘只好见缝插话道:“我们这一去不知何时返还,还请沈公子多照应家母。”沈知愈忙答:“自然,姑娘放心。”此刻想起冉竹生嘱托的事来,便问“妙玉”的下落。香怡不禁笑了,正要说“这不是我们姑娘的法号吗?”被昔缘抢了话,道:“她已走了,随她师父走的,出家人远行也没个定数,不知到了哪里。”这话说得香怡一愣,又不敢插话,听昔缘又说:“我们也该走了,不能让师父久等。”   知愈却笑说:“姑娘莫急,你们还有人要等。”昔缘不解,不是说慈心师父在三里外的一处小庵等着她们吗?又哪里来要等的人?正纳闷间却见有二人骑马来了。   “那不是晴风姐姐吗?”香怡欢喜说道。可不正是?临到了儿,只有他们能来送送。   “你们怎么来了?非要搅得人哭天抹泪的,倒不如不送。”二人下马就听昔缘问。晴风笑说:“你这是撵我们呢?只怕是撵不走,不到京城便是打也打不走的。”昔缘登时落下泪来,这丫头是放心不下,要送她到京。主仆一场,恩情甚亲。   香怡欢喜说道:“这下好了!”   几人顾不上叙话,沈知愈便放心回城了,昔缘香怡仍旧坐了马车,三七赶车,晴风亦尘骑马,便往小庵赶去。   玉昔缘夏晴风亦三七四人一路赶着到了庵里,却未见到慈心师父。庵主告知他们慈心师父昨儿个就留了几句话,让他们不必久等,先往北走便可,若是路上相遇最好,若是不能相遇,便提早去牟尼院等她们。几人等了半个时辰,便留了话先往前赶路了。   却不知她们走了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玉家院里便熙熙攘攘的,多了好些官兵,原是有旨到了!   少爷劲风跟着李灵均跪在前头,伏在地上不敢动分毫,细细听着,贪财好贿、结党营私、图谋造反……料到的没料到的罪名都在上头了,心惊胆战几乎不敢听下去,终是有一句“玉府内家产全部充入国库,流放崖州,女眷随同,着令元日启程,永世不得入京。”   李灵均听罢便瘫在地上。   听见有人吩咐:“扶太太回房。”院里更乱作一团,又听得有人呵道:“各回各房,没有上头的恩准,一个都不许出去!从今,我们可要按着名册数人头,少一个,可要仔细自己的脑袋。”   众人渐渐散了,各房门口添了两个看守,连老太太和梅姨娘院里都是一样。   次日,便是抄家。搜到孙姨娘房里,搜家的都咋舌,没成想,这府里的好东西竟都在这一处,正房里反倒素简。   不过几日,李灵均已经瘦如黄花。“这么下去可怎么好?总要去看一看。”房里小丫头见太太几日里懒理妆容,少言寡语,茶饭少进,也恨不能撞出府去请郎中来。   惠儿却又端了饭菜去热,说道:“心病请个郎中来又有什么用?”   李灵均叫住她道:“不必热了。热了来我也没胃口。”   惠儿回说:“热还是要热,不管太太几时要吃都是热的。”惠儿也不等太太吩咐,便出去了。   能有如此主仆,真是触人心扉、感人情怀。只是如今,恐怕什么缘分都要尽了。   李灵均两鬓松散,丰润的脸颊早瘦得现了骨形。三十几岁的年纪,因这份憔悴倒显出几分少女西施的美态来,让人见了心痛无比。李灵均看屋里养的几盆花出神,偶瞧见小丫头眼眶湿润,说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你了,走到哪里,总比这个结果要好。”这丫头原是老太太房里的。   又恰见惠儿进来,心里更是伤感,只说:“连你也不该留着,若是把你早嫁出去了,也不至于如今等着不知卖到哪里去。”   惠儿一听扑通跪下,说:“太太说这些话便是把惠儿当外人了。惠儿既然跟了太太,便是一辈子的事,就是削了发进了庵,甚至是杀了头,惠儿也是没有二心的。”   李灵均嘴角微颤,说:“连屋里的花儿都落尽了。”   原本以为最坏不过抄家,削了世封的爵位,怎会料到是流放崖州?只怕没走到便死在路上了。从前刚强的心思瞬时都没了。   惠儿心里伤感,只不愿给李灵均添了烦恼,强作笑颜起来要扶她出去看看,刚下床没几步李灵均便晕了过去! ☆、数月遍寻冉郎不得消息 寒风冷夜亦尘微露真情   又是腊月时节,往年里正是忙的时候,如今闲下来,倒让人追忆往昔。那时候的京城,雪花携着风儿,不紧不慢地拍打在窗上;那时候的府院,连残枝都是诗情画意的;那时候的人儿,钗环明艳……如今景如旧,人儿鬓发斑,府院空寂寥。李灵均一病不起,加之无人医治,终究西归去。   一时间,丫头小厮或卖或散,沈家倾力买了惠儿,惠儿感恩,只不愿留在沈家,求了沈家出来为李灵均守墓去了。   李灵均当日本有心救劲风,却机缘不凑巧,竟早早去了。及到元日,一家子独剩了玉之仕、孙姨娘、玉劲风往崖州去。   一门望族,就此干干净净。   且说玉家之事尘埃落定,冉竹生在苏州城内遍寻妙玉,大小庵庙无一疏漏,终究全无消息。心灰意冷便往徐州去了。   回到徐州刚一下马就被小厮请到老爷房里。冉儒正在那里同冉竹生的先生说话儿。见他进来了,登时沉下脸来,道:“我只当你有了好去处,再不回来了。”冉竹生恭恭敬敬站在那里,回说:“许久不回苏州,母亲高兴,又会会旧友,不觉就多耽搁了两日。”冉儒又是“哼”了一声,厉声道:“大考将至,看你还有什么日子耽搁。”冉竹生杂念全无,认真说道:“孩儿今日起日日不离书房就是了,若是辜负了先生,任凭父亲管教就是。”冉儒一惊,这孩子倒似心性大变,原想着速速成一门亲事收收他的心,看来是多虑了。便道:“你知道就好,快下去吧。”冉竹生便退了出去。   数月间毫无他法,冉竹生病急乱投医,手书数封与众多友人,托他们打听“妙玉”去向,而“妙玉”此刻已快到京城了。   一路上昔缘身子吃不消,坐船更是吐得晕天转地,水路走不得,只坐马车乘轿子,只是连日开销巨大,银钱不足,又皆走到荒僻之地,习惯了南边儿的天气,稍往北走走便有些禁不住了。大风吹起来飞沙走石,时而像大水似的乌洋洋一片寒浪拍过来,险些站不稳脚,时而刀子似的剌在脸上,原本紧绷的面皮几乎要裂开似的。   道上仅有她们的一辆老车,走起来本就颤颤巍巍大风一吹比娇小姐还抖得厉害。也得亏这个车,不然惜缘和晴风只怕要病倒了。这便罢了,难的是下了雪,更是步步不易,便是手里还有些银两好东西都是不易得的。连晴风都几乎吃不得这些苦头了,直言:“自己也是走过一遭的,又在京城里住了好些年,从未记得有经过这样地方。”   亦尘在车外说道:“从前是由北往南,只会觉着越走越暖,哪里记得原来的天儿,譬如这过日子,由甜到苦自然是最吃不消的。再熬几日到了京城便是另一番情景了。况且从前是怎样的派头?如今可全然不一样了。   晴风笑说:“等你说这么些话也是难。”亦尘又是同从前一样,默而不语了。他不过是提醒昔缘几句,日子不比从前了。自己的妹妹将来跟着她们,别因她们骄纵吃了大苦头便好。   亦尘在外驾车,二人都不愿探头出来,只是晴风惦记车外的人,时常得探头出来看看问问。   晴风走着走着忽觉饿了,看着包袱里的干粮却又没了胃口,叹道:“若是此刻能有人送来一碗佛手金卷,一碗蜜汁山药,一只挂炉山鸡,一壶酒,再有一碗红豆膳粥,便是把银钱全给他我都是愿意的。”昔缘道:“素日里烦恼的东西今日听着真是有些馋了。”二人饥肠辘辘,又念叨起什么菜什么茶的,说说菜名忆忆味道,权当是画饼充饥了。   亦尘却忽说了一句:“黄粱还没蒸上,你们倒做起美梦来了。”   可不是,路过的正是穷乡僻壤,今日能有个像样住处便是万幸了。   及到天黑,才赶到一个歇脚的地儿。不过一处大院子,不是正经客栈,房主天寒地冻没别的营生,过往有客便容他们歇歇脚,也好有些进项。亦尘安顿好二位姑娘便问店家来找些吃食。   店家生得高大身材,此刻也缩得紧紧的,说:“你们来晚了,黑灯瞎火的怎么张罗?倒是有些干饼,就些热水吃了便赶紧歇吧。”   亦尘自己倒是成,只怕她们二人熬坏了。便说:“我们饿了一天了,能否借灶房一用?”店家有些不耐烦,道:“行是行,你们小声些,还有些面,菜肉是没有,想吃滋润啊,您内,赶到京城再说吧。”   “那就多谢了。”亦尘又添了些钱给店家,借着月光在院里四处看看,见一处屋檐下俱是冰柱,拔出剑来抬手一挥,所指之处只剩齐灵灵光秃秃的一道线,冰柱俱接在怀里了。亦尘收了剑便往灶房里去了。   屋子里晴风早收拾干净了桌凳,昔缘躲在背风处蔫蔫地说道:“从前咱们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我是半点印象都没了。”   晴风回道:“别说你,连我都要忘了。从前在这里住了□□年,竟没觉着这么冷过。再看看那店家,生的大圆脸塌鼻梁,只怕是冻扁了的。”晴风边说边笑起来。   昔缘只顾着打量这屋子,倒像是不常住人的,炭火烧得旺,倒比蜡烛还亮,炕上的被褥细瞧,黑亮之处倒不是天生的,这可怎么睡人?晴风瞧出来昔缘的意思,笑说:“咱们可没新布了,今儿只能将就了。”   昔缘认真说道:“那我便不睡了。”   “小姐,有个地方歇脚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的?今日不歇好,明儿个怎么赶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有银子也买不来称心如意。一切等到京再说吧。”   晴风说着一跃到炕上,翻拣起来,挑了干净些的出来,将别的俱先堆在地下。又找了自己的衣裳垫好,总算收拾妥当。此刻亦尘叩门,她又忙的去开,迎面又是一股冷气,却见他端进来冒着热气的一大碗吃食来。便问:“这是什么?我还从来没见过。”盆里是七长八短的,可颜色黄澄澄的,看着都叫人馋。   “你尝尝便知道了。”亦尘淡淡回道,将碗放下便双手抱起立在门边。晴风将碗端到桌上,道:“还真是新鲜玩意儿,让小姐先尝尝。”   昔缘拿了自己的筷出来,挑小的夹起一根来,一口咬下去,外焦里脆,外热内凉,表皮香酥,内里甜脆,吃完口舌生津,神清气爽。便又挑了一根吃起,连声叫好,只猜不出什么做的。惹得晴风更馋了,也忙吃起来。亦尘也不说话,自己原还拿了干饼进来,坐在一旁慢慢嚼着。见她们二人吃完了,亦尘又递了干饼过去,道:“明早只怕也没什么好吃的,那不过是给你们开开胃,吃这个才是正经。”昔缘是吃不下东西了,晴风掰了半块吃起来,边又问起这吃食的做法来。   亦尘笑说,“只怕你们不愿多闻。”这倒说得二人更好奇了,亦尘禁不住二位姑娘盘问,道:“我不过是在门外屋檐上削了几根冰柱下来,店家灶房里有些面,你们有福,又找见一只鸡蛋,同面和起来,放些香盐,裹在冰柱上,往热油锅里一放便成了。”   二人听得出神,天地之间,还真多的是吃饭的法子。   晴风又问:“这菜是什么名?你从何处学的?”   “哪有什么名字,不过溜了一碗冰碴子。你们锦衣玉食惯了,我们风餐露宿的不过偶然起意想起这么个法子,哪里用学?”昔缘晴风又用力嚼了几口干饼,亦尘看着她二人,昔缘虽穿着粗布衣裳,看去却似绫罗的风韵,双髻乌发浓密,眉目总不离愁。此刻就水吃饼仍难以下咽的狼狈模样,不免让人伤感。不知若影是如何情形,自己托了人照拂,只他不在跟前恐怕还是要多吃些苦头的。不由得叹道:“再熬几日便好了。”   晴风接道:“可不是,唉,我现在才明白,有银子没处使才最是让人着急的。”   亦尘却又冷冷说:“明日早起,赶路快些,不出两日便到京城了。你们早些睡吧。”说完便出去了,闭好门,忽又敲门,递了自己的一件大氅进来,道:“后半夜凉,你若是不嫌弃或许用得上。”不等晴风说话便走了,自己在西耳房睡了,她们半夜若是有求,近些也好应答。   晴风插好门闩,二人便歇下了。连着几日,天气又冷,住处又没有称心的面盆,便将洗漱的事搁在九霄云外了。风吹得外头呼啦作响,所幸窗内还有厚帘,不然这一夜真是要冻成冰雪人了。   “你们是什么打算?”昔缘问。   “我们?你这是打趣我吗?这么些日子了,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心里,什么都没有,这么个人活该孤苦。”晴风气恼说道。这么些日子,亦尘还只当她妹妹似地待着。   昔缘笑笑:“我看啊,这么个人才是真心难得。你跟着他也算是圆满了。”   “你尽瞎说。”晴风嘴上说着,心里盘算的却是昔缘的事,到了京城,慈心若影在跟前虽久,可终究不是自己人,香怡又跟着还没多少日子,因此自己打定了主意跟着,哪里顾得上想男女之事。   说来,这一路上原还有些她们的消息,眼看着快到京城了,慈心师父却全无消息了。   繁花落尽秋来早,雪上枝头雁归迟。   绫罗似烟金若铁,往事难忆梦如痴。   骏马驰过故园去,一弹指顷日又西。   女儿不知来路险,更是悲情与愁思。    ☆、寄人篱下惹人嫌 颜色依旧翠如松 作者有话要说:  要“进入”大观园了,先唠叨几句吧,考虑到人设在本文中的发展,之后涉及到的大观园景物、人物以及主人公的个性与原着不完全一致,有考据癖的亲要克制啦~~~~~~~   两年后。   刚刚入秋,城内就已是满目秋意,寒意袭来,唯有这大观园中还有些许青翠颜色。   这园主人乃是工部主事贾政,其长女贾元春位至贵妃,这园便是为她省亲而建,如今空下来,有贾家几位小姐、公子,又有贾政外甥女林黛玉,贾政内人王夫人侄女薛宝钗入住园中,俱是年轻姐妹兄弟,整日热热闹闹,独有一庵,清静无比。   栊翠庵里,两个年轻姑子小心地拢着炭火,看炭火烧得旺了,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子起身拿了手炉,捡了两块炭火进去,掀起帘子来至里间。这里间不像是清修的尼姑庵,倒像是间小姐的闺房。闺床、妆台,另有一张榉木书案,一把香柏玫瑰椅,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笔筒器口的梅花极为雅致,连同那墨床、镇尺、臂搁、笔洗、笔架等等都是寻常书香人家不见的。   木格雕花的闺床里,薄纱后隐隐看见一个清丽的姑子,拿着一本书细读。帽子没有遮住的鬓角,现出温润秀黑的青丝来,让这位女子素净的打扮俏出了靓丽的颜色。   姑子将手炉递与这女子,轻声说到:“小姐,早些睡吧。”   “小姐”挑起蹙眉正色说到: “这么些年了还是改不了口?你算是白修行了这些年。”   姑子后退一步:“奴婢失言,师父早些睡吧,今日忙了一天也乏了。”   这“师父”长叹一声,将书搁在旁侧,接过手炉:“别一口一个奴婢了,已然入了佛们,   红尘中的尊卑就不必挂在嘴上,更不必挂在心上了。若不是借了佛缘,咱们断没有这清静日子了。”   这位“师父”说时微微蹙眉,雪肤花貌在黯然的青灯中更加光彩照人,配上素净的衣衫,让栊翠庵显得像世外仙境一般。   姑子说到:“师父不要歪在床上看书了,仔细坏了眼睛。香,香都烧完了,我来收了吧。”说着去拿书,却一双玉手按住:“这眼睛,终日在这里看着一样的景,坐牢一般,坏不坏的又有什么要紧。”   “不管怎样,师父今日要好生歇息,明日还要拜见这府中的各位夫人、小姐。”   姑子默不作声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将书摆到了书案上后,坐在了这房中品貌略显单薄的杌子上。   “这京城好是好,只没咱们一个亲人,咱们可是要长住在这儿?”这姑子虽然也清瘦,却依是浑圆小脸儿,亲切可人。   “已然来了,就安分守己,又能如何呢?何况,如不来这里,只怕连性命都要丢掉。”“师父”起身来至妆台前,脱下帽子,散下一头浓密的青丝来。   那姑子也起身来至“师父”的身后,拿起一把梳篦来,轻轻梳弄起那头秀发,眼睛看着镜中人道:“那,日后,咱们便是守着青灯古佛过一世了?”   “师父”默不作声。都是如花的年纪,叫人如何答?   这位“师父”,便是玉昔缘。时隔两年,便从稚气未脱的少女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在京城外牟尼院中住了一年多,受贾府王夫人好意相邀便来到这大观园栊翠庵中。只是,从此这姓名中无昔缘了,众人皆以法号相称,妙玉。另两个姑子,一个是晴风,称妙尘,一个就是香怡,法号取了“妙真”二字。   今日是来这大观园中的第一日,只因到时已是晚饭时分,并不曾去拜见府中诸人,也未见有人来拜,只带着几个脚夫随着这府中管事林之孝家的径直到了这庵中,路上见着三三两两的丫鬟,因天色已晚,也未看真切。一进山门,左右两处亭子皆被几株梅树环绕,北屋佛殿,由外绕进去才进内院,各屋里不过寻常摆设,里间陈设倒是不少,只太过简洁,妙玉唤了妙尘妙真将随身带来的箱中诸物,摆在卧房内,另将旧时用的霞红纱帐子挂在床上。她住在西厢房,正房空着,过些时日好让师父慈心来住。几个丫头住耳房,也另给若影——妙弘留了住处。   只一会儿工夫,一个模样齐整的丫鬟就将饭菜送来。“只因时候有些晚了,没有多少现成的斋饭,太太吩咐另做了些,今日师父们将就吃吧。太太还说,有什么需要的跟林之孝家的言语一声,不必客气。师父虽是清修,也不必太过节俭的。”   妙尘接过盒子,将妙玉素日爱吃的放在一处,其他的另放一处。妙玉淡淡地说:“姑娘替我谢过太太。”   那小丫头说了个“是”字,立在地上,也不见这几个姑子有什么吩咐,因又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不叨扰师父们了,先回去了。”妙玉这才回说:“姑娘好走。”小丫头一面走一面在心下嘀咕:“这些姑子,仗着自己模样周正、大户出身就这般趾高气扬的,水仙不开花,连个屁都不肯多放。如今寄人篱下,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罢了,有什么好神气的。阿弥陀佛,再有这样的差事,我可不来了。”   妙玉用了晚饭就歪在了床上看书。这里妙尘同妙真伺候妙玉睡下,就同去西耳房歇息了。妙玉却是辗转几次,不能入睡,索性起来倚在枕上看起那霞红的纱帐来,不禁叹了几声,心下想着:纵是将这房间布置得同从前一模一样又如何?终究是寄人篱下。如今父亲、弟弟都远在崖州,自己隐姓埋名才得了这么一个归处。   妙玉撩开纱帐,起身从妆台一个盒子里翻出一把折扇来。又把灯挑亮,打开那折扇,空有一幅画——不过当日妙尘买来的一把无用扇子,虽然跟他无关,却也算个念想,想又如何?倒平白添了烦恼,妙玉一时伤感,便索性将扇子扔到一个归置不常用的旧物箱中,慢慢睡去了。 ☆、大观园里念旧人 新闻奇花难辩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千个读者心中一千个哈姆雷特啊,看到这一章宝姐姐的粉不要拍我,我是林妹妹粉啊。   第二日,妙真一早备了斋饭,伺候妙玉用完,妙玉便漱了口,又净了手,往东禅房里去了。妙玉心思不似从前开朗,行事本就怪异,近些日子越发有孤傲之姿,妙真也不敢去问,只得同妙尘说:“今日不是要去见见府里的太太、小姐吗?”   妙尘正在那里泡茶,见妙真一脸为难神色,笑笑说:“由她吧,咱们这位主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倒叫妙真更是为难,做主子的自然不用顾全那些人情往来,做丫鬟的再不替主子想周全也忒不像话了,自己受了李灵均的嘱托,却不能为小姐顾周全,心里难安。妙尘看出妙真心思,说道:“你若是愿意去,就自己备些礼,去各处走走罢。”   妙真便挑了些新首饰,又经了妙玉的许可拿了几本妙玉抄录的佛经,另拿了几本慈心师父抄录的佛经便往各处去了。这一上午,妙尘都没再瞧见妙真的影子,险些过了午膳,这丫头才回来。   妙真穿着青衣,帽子却不见去向,只在发间簪了朵海棠花,热得香汗淋漓,一进门就说:“你们不去倒便宜了我,这园子比咱们在苏州的园子大上几倍,只怕逛上几日都逛不完;这里的小姐个个儿仙女儿似的,我活这么大,也算是大户门里的丫头,今日才算是真正见了世面。”妙真喝了口水,却见妙玉神色自若,她说这半日竟没吊起妙玉一丁点胃口,还只顾在那里喝茶。倒是妙尘,看到妙真想起当年在蟠香寺后园的日子来,上前边问:“个个儿仙女儿似的?可比得上咱们的小姐?”边抢了她的海棠来戴。   妙真逛了半日,也懒得动,由得妙尘去闹。说:“比咱们小姐,自然是不如,倒也有两个能和咱们小姐相当的,不过都不算这府里的人,一个这府里老太君的外孙女,叫林黛玉,一个是府里太太的外甥女,叫宝钗。”   妙尘说道:“能跟咱们小姐用一个字,想必也能配得上,你倒是说说,咱们的小姐跟这个黛玉比,到底谁更好?”妙真抿嘴笑笑说:“我可不敢说,你自己去看,何苦来问我招恨呢?”   妙玉抬头看看外头,几株梅树交错在眼前;花花草草俱已凋零,除了这屋里,哪有什么好景?好在北方天高云淡,才不致失了生机。那日来时闷在轿里也没见什么景致,妙真这丫头才逛了半日哪里就这么大兴致?   妙尘等着妙玉说话儿,妙玉却只管出神。什么宝啊黛啊的小姐,来时倒是听师父吩咐过几句:这府里小姐少爷多,与你年纪相仿,都是出众的模样人品,本应常一处坐坐,但毕竟僧俗有别,到了园中不得懒怠半分,日日诵经打坐才是要紧事。佛门中人更忌招惹是非,你可要时时记着自己的本分。   纵然妙玉有心去瞧瞧也只能是空想想罢了。听妙真还说得兴奋,不如出去静静心,还没迈出门槛去就听妙真说:“这些提不起你们的精神,有一件想必能——从前赁咱们房子的邢家有一个姑娘你们可还记得?今日我竟是遇上了!”妙玉站住脚问:“你可看得真切?”妙真回说:“自然。虽然隔了有两年了,邢姑娘模样却没大变,就是更瘦瘦弱弱些。”   时移世易,不想今日能在这里遇上,真正是机缘凑巧了,若不见一面,真是有负于苍天了。   妙尘想起四五年前最后一次见邢姑娘来,说起来,她也算是小姐的知己了,能在这里遇上,难得。便急问:“你们可曾说了什么?”   “我和她又不相熟,不过是见了几面,哪里就说得上话儿了呢?”妙真倒不急了,原本她也是忽然想起顺嘴说说,当年她常在府里,却不知道家庙里的事情。   妙玉回身问道:“你在何处见她?可知她住在何处?也该邀她来咱们这里坐一坐。”   妙真低头想了想说:“小姐可是想见她?像是在宝姑娘屋里见的,却不知她住在何处。这倒也不难知道,我下午再去跑一遭,必能问清楚。”   妙尘笑说:“你哪里是好心去邀她,分明时候自己没逛够。”妙真也不反驳,明明白白地说:“这个是自然,你若是去逛一遭,怕是比我还心急。”   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妙玉道:“妙真说的倒对,既然有故交,你更该去逛逛了,若是遇上了请邢姑娘来坐坐,也给咱们这里添些生气。”   妙尘妙真相视一笑,二人却非“会心”——妙尘笑的是妙玉未必只记得故交,还另有深意;妙真却只当逛园子多个伴儿罢了。   刚过了午膳,日头正毒辣的时候,妙玉歪在床上睡着了。妙真在门口招招手叫妙尘,妙尘给妙玉搭了件薄衣,轻手轻脚往外走。   “咱们不如换了衣服去逛,这么出去也太过显眼了。”刚到了门外妙真便说。   妙尘想想也是,两个清修之人在园里闲逛若是招来闲话就不好了,倒不如扮成小丫鬟,园里女儿家又多,也不打眼。于是二人穿了常服,梳了发髻,往园子里去了。   一路上或是假山奇石,或是流水芳草,或是清幽小径,看得妙尘连连赞叹,直说:“不想这时节京城能有比咱们江南还美的景致,小姐不来,真是亏了。”   妙真一脸得意说:“若不是我先来看了你也没这个福分了。”   妙尘笑说:“那倒未必,咱们在这里只怕要住好些日子了,我就不信没有出来的日子!”   妙真想想也是,心里更加欢喜起来,本以为是要过监牢般的日子,没成想倒比原来有意思!憋了这么些年,来了这里,竟是个出头之日!   二人不觉走到蘅芜苑,大门虚掩,妙真就要推门抬脚进去。   “等等。”妙尘一把拉住妙真的衣袖,说:“你不过来这里逛了半日,怎么竟这样冒失?”   妙真怔了怔,说道:“何必这么紧张?这院里的是宝姑娘,最是和蔼可亲的,人人都同她走得近,她知道的自然也多。她热心,这府里的丫头自然也是热心,咱们有什么问她们便好。”   妙尘迟疑片刻便去叩了叩门,出来个丫头,探头一看原是妙真,便笑脸相迎了进去。   迎她们进去的小丫头心下嘀咕,一个姑子,初来各处走走也就罢了,一天来两遭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   妙尘进了院子见丫头们各忙各的,却不嘈杂,小丫头说道:“你们且在这里等等,容我进去跟我们姑娘说一声。”   “姑娘等等,”妙尘叫住小丫头说,“我们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问个熟人,姑娘若是知道告诉我们便可,就不必劳烦宝姑娘了。”   小丫头正要问所问何人,忽然听着有人说:“我们姑娘正睡觉呢,听见有人,既然是二位来了就进来坐坐喝碗茶吧。”   妙尘忙说:“惊扰宝姑娘了,实在失礼,我们怎好再进去吃茶呢。多谢宝姑娘好意,烦劳妹妹向宝姑娘道个扰,我们就不进去了。”   “那二位慢走,得空了再来。”说话的正是这宝姑娘的大丫头莺儿。妙尘和妙真只得往外走去,莺儿见小丫头把二位送出去关了门才回了屋里。   “果真是好热心呢,果然是和蔼可亲呢。”妙尘愤愤说道。   “人家又没撵你出来你何故生气?是你自己不愿进去。”妙真心中懊恼,懊恼的不是这院里的态度,而是自己这时候过来,确有不妥。   “你怎么这么糊涂了?倒是今日我也糊涂,不该跟了你往这里乱撞。又不是没名没姓,在这园里遇上谁问谁便是了,低声下气到人家院子里做什么?何苦呢?”   妙尘哪里受过这气?碰了软钉子!气得甩手直往前走,妙真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赶得上。   二人果真遇上个丫头,只问:“可知邢姑娘在哪一处?”恰好遇上的是邢夫人房里的丫头,领着二人见了邢岫烟。   邢岫烟正在那里埋头看什么书,见两个陌生丫头进来,衣饰与这府里不同,虽是旧颜色,却比旁的丫头看着出挑些,细细一看,竟是晴风、香怡!愣了会儿神淡淡问道:“你们小姐可好?”   妙尘回说:“劳姑娘记挂,好,如今我们住在栊翠庵,今日妙真偶然见了姑娘,还只当是自己眼花,我们小姐欢喜得不得了,叫我们来邀你去坐坐呢。”   “只听说栊翠庵里是几位修行的年轻姑娘,不想竟是你们,早知我便早早去看你们了。”邢岫烟缓缓说道,将手边的书递给小丫头收起,又命小丫头倒茶来。   “时候还早,不如姑娘现在就去我们那里坐坐,我们小姐正等着姑娘呢。”妙真说。   邢岫烟在这府里已经住了好些日子,如何能不知栊翠庵里住的是谁?她自然有她的不去之理,没想到今日竟被妙真认出,还找上门来,倒是不好推辞了。 ☆、时移世易恩人变陌人 三玉齐聚寡言不寡意   且说邢岫烟正在心下思忖,妙玉性子不似从前,众人都说她高傲怪异,不通人情,何况从前是侯门千金,如今与她同是借住在贾府中,自己好歹还有个亲戚倚靠,她却单剩两个丫头跟着了,罪臣之女寄人篱下,见了不免伤心,倒不如少为她添烦恼。   妙尘见邢岫烟迟疑不答,心里明白了大半,便道:“想是姑娘不得工夫,改日得闲了再来,我们也该回去了。”邢岫烟笑说:“正是,园里姐姐妹妹多,成日家不闲着,众人原就约好了往四姑娘那里去看画儿呢。”   妙尘妙真道了别就出来了。妙真自然也看出邢岫烟不过推脱,从前不多见也不清楚她的品性,只道:“没看出她竟是这样踩低拜高。”妙尘冷笑,道:“她何止踩低拜高,她从来就是凉薄之人,只小姐高看了她。她也忒得意了,只当咱们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哼,便是再落魄上十倍,她也不及咱们小姐分毫。”,   妙真见她气恼非凡,宽慰道:“你也忒容易动气了,见不见的有什么要紧?咱们躲还躲不及呢,来这里就是为清静。再说,邢姑娘也是来投奔亲戚,想必她也有诸多不便。”   妙尘依旧恼道:“你的性子怎么越来越成个缩头龟了呢?”妙真笑说:“管她什么龟,咱们日子过活得去便好。” 二人说着不觉就要走回庵里了,只一时贪看园中景色,又见几个乖巧伶俐的小丫头玩闹,便一同说了会子话,及回到庵里,天色已晚了。   一连数日都不见邢岫烟来,这日倒来了不少人,贾府老太太史太君领着一众小姐往这里来了,妙真妙尘忙迎了进去。有几个小丫头都是不进房的,做完了院子里的活计便回后罩房里了。   妙真在前头伺候,妙尘往里头去请妙玉,她此刻同慈心正在禅房里打坐,妙尘怕打扰了二人,敲敲门窗才道:“有客来了。好些人呢,头里的是老太太。”   听慈心说:“我不愿见客,闹闹腾腾的,你去吧,老太太来了,莫要怠慢了人家。”妙玉应了话便出去了来到前头,果见花红柳绿桃李争峰的站了一院子人,万花丛中倒有一位玉面翩翩少年,同一位瘦弱灵秀的姑娘正瞧她新种的木芙蓉,只刚出了芽儿。   妙玉看得出神,妙真早上前迎了众人进去吃茶,那对看芙蓉的也被一位端庄娴雅的姑娘拉进房去。妙尘在她身后道:“你可是看见他们府里的姑娘比你出众心里气恼?”   妙玉笑说:“我岂是善妒之人?你倒是说说这些人都是谁?一会子好不叫我失了方寸。”   妙尘便道:“老太太自不必说,那位公子便是宝二爷,他身旁的自然是林姑娘,拉他们进去的是宝姑娘,其他几位,身材出挑的是三小姐探春,最小的那位是四小姐惜春,剩下那位可就是二小姐了,众人都叫她呆木头呢。”妙玉笑说:“不是还有一位吗?”妙尘细想想,那么多丫头自己可认不全,见妙玉直笑,忽明白了,道:“小姐说满头插花的那位老太太?我可不认识,哪里像是贾府的。”   二人悄悄说说话间也进了房里,妙玉同老太太说几句话,妙真已端上茶来却少了几盏,宝玉笑说:“姑娘不肯赏我们茶喝想必是因我们俗气太重。”妙真笑说:“宝二爷多心,我这不要去倒来?”妙玉见宝黛钗仍在一处,便叫住妙真,邀了他们三人出来,又吩咐妙尘取出旧年攒的一瓮雪水来煮茶。妙玉也不多言,宝黛钗几人吃了茶便同老太太一道走了。   她们一走妙真便直叫烦恼了,悄么声儿的,忽来了这么一帮子人,吃吃茶也就罢了,只这清洗杯盏,洒扫院落的事儿一件也轻松不了了。她手里忙起来嘴也不闲着,还直说:“四小姐倒同咱们小姐一样,都是有佛性佛缘的,说是常同水月庵的智能一处玩儿,像出家人似的,倒不见来咱们这里。”   妙玉素常听她们说些府里的新鲜事,自然也知道些,今日又见了众人,各人各心,倒也能看出一二来,道:“她自然不来,我看她不是出家,只想离了这个家才好,小小年纪恐怕是个薄情之人。”说着她,妙玉想起自己来,自语道:“一来二去,佛门倒收的不是信徒,竟是些避难逃世的寄生蠹虫了。”   妙尘笑说:“可不是,走到哪里都不爱言语,跟众人都撇得干干净净才好呢。”妙真笑说:“偏你们看出的多,都是人精。难怪我只能做个粗使丫头了。”说着自去打水了。   此刻慈心师父还在禅房,妙玉立在园子里不愿动,妙尘便搬了一把椅来。   “看着人家心里后悔了可是?”妙尘拿了个杌子坐在一旁,边给花儿浇水边道。听妙玉说“后悔什么?”便笑了:“小姐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就别苦撑着了。”听她依旧不言语,便道:“现在不似两年前,还提着心过日子,老爷在崖州好好儿的,我们更不用说,再赶上大赦天下都团聚了,虽比不得从前,日子总还比老百姓强些。只小姐的婚姻大事要称心如意却是要看你自己的心意了。咱们也算安定了。要寻他呢倒也不难。”   妙玉早被说动,只脸上还淡淡的,道:“你有法子?”   “我自然是没法子的,可他有。”妙尘抿嘴儿笑,妙玉红了脸,道:“什么你呀他呀的,也不害臊。”   “你呀他呀怎么了?害臊什么?”   妙玉被她逼问得羞怯难堪,只好问道:“你总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我早该放你走让你嫁了人,论理,你也不是我的丫头了。”   “小姐这是哪里话?你不嫁我怎敢先嫁?”妙尘又理了理花池子里的草,散漫说道。听妙玉又问:“那你不怕他变了心?”笑说:“他那么个人,连我都软磨硬泡了好些日子,用你们小姐的话来说,便是,便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才算化开了他的一寸心,没有个三年五载的工夫,可变给谁去呢?”   “从前啊是他吃定了你,如今是你吃定了他。”忽听见香怡说了一句——不知她几时过来,听了几句去,便打趣起妙尘来。倒说得妙尘也羞了,抓了一根枯梅枝来打她。   妙玉回房,心中欢喜,想起方才她们姊妹说起贾宝玉的生日来,便想着写个帖子贺一贺,只自己是出家人,写了帖子生怕别人闲话,想想便写了一句“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写好了便着妙尘到日子送去。妙尘边收边说:“这便对了,你也该同他们走动走动,何必把自己闷在这门槛里头呢。”   这话一说,妙玉心中一动,自称槛外人,不想其实槛内人于她最为相宜。各人各命,自己不忿了这么些年,自以为认清了命,看破了尘,不过是固步自封,妙尘说话糙,却着实比她透。可见有时雅俗不在学识,僧俗不在修行。   入夜又凉了。白耽搁了这么些年,逝去的不知可还能回得来了。 ☆、大观园中再见旧人 错赠闲物牵错姻缘   且说邢岫烟几日不得工夫往栊翠庵去,这日又正要往宝钗那里去坐坐,丫头篆儿跟在后头,抱着一盒子东西。自己新得了一套文房四宝,摆在家里又少不得被她娘说,便想着赠与宝钗,半路上却遇见了宝玉。   宝玉笑问道:“姑娘哪里去?”邢岫烟低头作揖,避在一旁,道:“去宝姐姐那里坐坐。”无意瞧见他拿着个帖子出神,随口问:“宝二爷是要去哪里?”   宝玉便一五一十讲了,原是妙玉送了拜贴正发愁怎么回呢。她心里不禁也鄙夷起宝玉来,这些人也不知是怎么,见了僧不僧俗不俗的人倒更要敬重起来。嘴上却认真回了宝玉,将自己往年同妙玉的交情略说一二,宝玉便得了珍宝似的走了。   说来妙玉的生日也近了,岫烟便转头往栊翠庵走去。自己也终该去见见,手里这东西倒也不如送了她,也好应个景儿。   邢岫烟叩了大门,开门的正是个年岁大些的丫头,看着眼熟,却又似乎不曾见过,开门的是原来在玉府的一个丫头,她也不识岫烟,便不让她进门去,道:“你且等等。”岫烟却大大方方迈进门槛来,边走边说:“不用通报,只怕我认识妙玉比你还早些,没有她不见我的道理。”这丫头稀里糊涂不知根底,想着在这大观园中应该也没有外人,便放任她往里走了。   丫头没进门只在外头喊道:“有位姑娘来了。”邢岫烟应着这声音进了门儿。   屋里只三个人,妙玉妙尘,还有一位,一身青衣,慈颜善目,“这不是?这不是?”岫烟吃了一惊,犹如看见鬼魄一般,登时泻了身上的阳气,立刻畏畏缩缩如旧时。心里纳闷,大白天的断不会是鬼魂出来,自己不过道听途说,这人原就没死!定了定心,说道:“岫烟见过太太。”   原来在此处的师父不是慈心,竟是“死而复生”的李灵均!   李灵均听见这称呼苦笑道:“邢姑娘说笑,这里哪来的太太?”   岫烟一时尴尬,只后悔一时冲动不该前来。这府里藏的事可比听的事还多。李灵均是金蝉脱壳,这李家好大本事!   妙尘在旁说道:“邢姑娘今儿怎么来了?我们这里庙小福薄的,以为再请不到邢姑娘的。”妙真进来了见站着一地人,摸不着头脑,听妙玉淡淡说:“姑娘坐吧,吃杯斋茶。”妙真听了便去倒茶。李灵均道:“你们姐妹说话,我去禅房坐坐。”便出去了。   邢岫烟见妙玉待她不似从前,平眉冷目,看似无情;衣裳穿戴不似先前靓丽,偶说几句话也是讥时恨世,与人总是话不投机。她便更加局促起来,从篆儿手里接过东西放在案上,说:“记得姐姐生日近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还请姐姐笑纳。”   妙尘“哼”了一声,心里想:果真以为我们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哪里沦到稀罕你的东西?正要说道几句却被妙玉抢了先。   “多谢邢姑娘记挂了。邢姑娘带了重礼,我们也该回赠,只没什么准备,妙尘你去看看我箱子里有什么好东西能送的?”妙尘没好气翻箱子,见一把男人扇子,笑了,这东西可不是自己托人买的?也没什么用处,她若一时困难,卖了去也能得不少钱。便随意找了个盒子放进去送了她。   邢岫烟接了回礼,一时无话便问:“太太身体可好?当年一别太匆忙,中间又听了不少消息,心里担心得很。”   妙尘道:“好不好的姑娘不都看在眼里了吗?”因见她比从前穿戴气色俱强了些,便打趣道:“姑娘虽然清瘦,气色却胜从前,必是在这里寻得了好姻缘。”自小瞧不上的人,如今更瞧不上,笑意满面地臊了人家——这丫头脾气是一辈子改不了的。   岫烟红了脸,不知如何答话,丫头篆儿是到了贾府才跟着她的,不明就里,答道:“姑娘说的正是,我家姑娘许给了薛家少爷薛蝌。”   “多嘴!”邢岫烟恼道。说完又觉声音大了些,失了仪态,心里不安站坐不宁的。妙尘瞧见她局促的样儿,又想发笑,好在妙玉接话说道:“薛家亦是大族,听闻薛公子的模样人品俱是上乘,与妹妹真是天作之合了。”妙玉虽性子孤傲,见了岫烟,知她苦楚,却总顾着她的心思。   岫烟羞道:“姐姐说笑。”   妙真端了茶进来,岫烟小心接了,是只琥珀杯,赤亮夺目,映得茶色清亮无比。喝茶间,细瞧了瞧屋里陈设,倒同从前甚为相似,坐在这儿,仿佛回了苏州似的。几人说些从前的旧事,岫烟又将这大观园中见闻说了个端详,妙玉应着声儿低头做针线,忽一句:“成了!”岫烟抬头,见妙玉做了个扇套子。   妙尘道:“我当做什么呢,巴巴儿地看着,这么大个袋子倒是装扇子呢还是装石头呢?早知你做这个,叫个没做过活儿的小丫头都成,自己动手儿现眼干什么?”   妙玉顺手拿了花针要扎她嘴,妙尘笑躲开。见她们主仆闹得欢喜,岫烟好没意思,便起身道别了。 ☆、沈冉上京赶考 亦尘作鸿传信   接连几日,邢岫烟闲来无事,往栊翠庵多走了几遭,见她们还同从前似的,虽然住处只一个小庵,可清清静静,吃穿用度又都是自己的,不由得羡慕起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得可真是一点儿不错,虽则没了家,其父又被流放至崖州,可到底还是双全的,小姐的做派身份是打娘胎里带来的,自己是一世争不来了。这日回去路上,邢岫烟越想越伤感起来,一路低着头走听见人声,猛一抬头发现走近怡红院了。   怡红院大门走出来两位公子,一个正是冉竹生!另一个却不认得。这一眼又往邢姑娘头上添了一瓢水,心里堵了一道墙——怕这冉竹生是得了消息,来寻妙玉了,可知她虽然家道中落,姻缘阴差阳错多了些波折,可遇着这么长情痴心的一位,到底又比自己不知强了多少了。自己虽许了薛家,可他们无父无母的也不是倚靠着亲戚?何况还未成婚,不知又要多少周折。岫烟一路拭着泪走了,新做的裙子也不知疼惜了,任凭草过泥留。   却说贾宝玉送走的两位一个是冉竹生,另一位便是沈知愈。冉儒官至二品,已将家眷俱安置在京城。此番来京赶考,沈知愈便暂住在冉府中。因几家从前是有些交情的,前阵子贾府办丧事他们又都互见了便更加熟识,今日闲来无事便来坐坐,倒不是因着妙玉。   只是沈知愈似乎来得蹊跷,他父亲尚是无心官场早早告老还乡,为何又纵了儿子来考取功名?自然不是为了为官做宰,不过书香人家总该考取个功名,一来不负这么些年来读的书,二来,入仕不入仕的搁在其后,总不负祖宗的期望。   沈冉二人出了贾府便往京中大小庵院里去打听妙玉,身边无一随从,不然被冉儒知道了又一顿好骂。只是总叫姑子的门,连沈知愈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可他执意而为便依着他寻了好些日子了。   虽然也曾去过牟尼院,可与妙玉相熟的人不知他们底细,岂敢告知他们妙玉的去向?因此二人就是走遍了四百八十寺也是无用的。却不曾想妙玉就在贾府之中,来了几遭倒没想过问一句,若问了贾宝玉没有瞒他们的道理。因此二人虽近如咫尺,却浑然不知。   这一日又是无功而返,一路上沈知愈便有些懒怠,无奈说道:“也不知你是中了什么邪毒,非要找一个出了家的小师父,你便是找见了人家也不能做你的小娘子啊。”   冉竹生听不得别人打趣妙玉,恼道:“你不愿去我一人便可,啰嗦什么。”沈知愈又奚落道:“我看你寻到什么时候。如今倒有一个近的‘真身儿’你却不要。”   可不是,眼看着没有头绪的事儿,那人不愿他们寻见是怎么也寻不见的。   冉竹生随口问:“什么真的假的?”沈知愈低声笑说:“你从前退了婚的玉家小姐,正在贾府里呢。”她原是在贾府避难!戳到自己的短处,冉竹生无言以对——没成想退婚一个,愧对了人家姑娘,如今又来一个。   同在苏州,冉家夫人瞧病买药常是沈家,二位夫人做主,便给沈如盈冉竹生定了婚事。要说沈家未必愿意搭这门亲,可沈夫人耐不住沈如盈软磨硬泡,使性儿哭闹。如今再瞧瞧这位,自己的妹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知愈便又一个人嘀咕道:“我妹妹那么一个人不知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人。”   二人回到冉府,又被冉儒夹枪带棒地说了一通,自此才专心用功起来。   且说栊翠庵里,妙尘在院子里接了一只白鸽,解下来一个信筒,取出来瞧,虽有些不认识的字儿,大意还是明白的,脸上隐过一抹笑意,便进了房里换衣裳。   妙真问她:“做什么去?打扮这样好看。”   妙尘笑说:“你问不着。”   妙真啐她道:“你那点子是我又不是不知道,还藏着掖着。”   妙尘笑道:“你尽操心着别人的事,赶明儿给你找个婆家你就没有这些闲工夫了。”说着便出门了,撂下一句:“好生照顾小姐。我去去就回。”也不理妙真在后头笑说:“派人跑一趟就是了,总劳烦一直鸽子,我若是会射箭就把它射来炖汤喝了!”   妙尘出了大观园坐了车,径直到了一个茶庄,里头一个小伙计,却是三七。亦尘在柜后做账。这茶庄不姓夏,姓李。到了京城,总怕坐吃山空,李灵均便想了这一主意,出了银子,妙尘同亦尘张罗,便有了这个茶庄。平日里便是亦尘三七在这里操持,妙尘妙弘得工夫便来相帮一二。   “姑娘来了。”三七笑道,忙搬了椅子倒了茶。亦尘抬头笑笑,没等别人瞧见就又是一张冷脸。妙尘自坐下喝茶,亦尘收好了账册便来坐下,靠墙一张月牙桌,两人一左一右。   “可有了消息?”   “有是有了,倒不如没有。”   “这是什么话。”   亦尘稍靠近妙尘耳边,低声几句,三七回头瞧见了,只当他们说什么体己话,“噗嗤”笑了,妙尘两颊绯红,亦尘也不好意思起来。三七怕扰了他们,自去门口坐了个石墩子看街景儿了。   妙尘叹口气道:“什么话当面说开了事儿便了干净了,凭是什么结果,总该互相给个交代。”   亦尘只“嗯”了一声。妙尘又道:“我先去同她说,说通了你再去请他。”亦尘又是一“嗯。”   妙尘恼道:“好容易来这一遭说会子话,尽听你嗯嗯嗯了,你是苍蝇蚊子的兄弟?”   亦尘无奈道:“你说你的,我应着便是了。”   “你……”妙尘无话可说,原是心冷脸冷的人,说话也是冷言冷语,如今只是脸冷,只说话少得可怜,叫人更气恼,便道:“亏是有三七在,只怕你一人在这里一个客都不敢来了,当你开的不是茶庄是武行!”说着便要走了。   亦尘道:“等等。”便去拿了一包茶叶来,说:“原拿的也该喝完了,你又喝不惯别的。”妙尘接了茶叶,心里稍有宽慰,眼上却不饶人,狠狠剜了他一眼走了。三七虽在门外头,可还是听得真真儿的,送了妙尘上车还只顾笑这脾性差得天差地别的一对儿人。   妙尘走在路上仍是时不时地从车轿小窗口处看热闹,这繁华京都,从前在这里时还是懵懂小童,如今再来,倒是比丘尼的打扮。好在这两年太太操持,再有一二年,赶上大赦天下,不必藏着掖着,日子便更好过了。一路想着,不觉回来了。只是至日头西下,也不听妙玉问句别的,只好趁着妙真出去说道:“我都回来半日了,你就不问问他的消息?”   妙玉低语:“问什么?你知道自然会告诉我。”   妙尘笑道“若是有了,你可愿意见他一面?”   妙玉心下想,纵然有消息,他不过是在苏州再或者徐州,哪里能说见就见的?若是给他写了信送去,又有失礼节,有了消息倒似乎更陷入两难,道:“这里与苏州相去甚远,见一面哪里是一时三刻就能办的事。”   “若是一时三刻便能见呢?”   妙玉不解,抬头看妙尘,听她又道:“他人在京城呢。”妙玉不禁喜上心头,这倒有些上天垂怜缘来难阻的意思了,便点点头儿。   妙尘放了心,伺候妙玉睡下。妙玉却睡不着,思来想去,倒是自己错了,若是有妙尘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头才好,也不至于伤了他,伤了自己。只是怕,一时走岔了,便寻不着旧路了。 ☆、玉之仕客死崖州 李灵均一病归天   李灵均也常在栊翠庵中,只不时常出门。妙尘一来帮着打点茶叶生意,二来也素爱走动,性子虽直却通人情,因此与园中的丫头嬷嬷多半是熟识的。这日去完茶庄回来路上,正要进园子,却见荣国府大门口有个生人正在那里问话儿呢。贾府的下人抬头瞧见妙尘,便指给那人,那人便朝她走来。   此人牵着马,甚是劳累,一身风尘。过来说道:“敢问姑娘芳名?”   莫名其妙,哪有一上来先问人名字的,妙尘说道:“你是何人?”   那人这才笑道:“在下是苏州沈家的人,来寻一位姓李的太太。方才听说这里只有你家是从苏州来的,便冒昧问姑娘几句。”   “你是沈家什么人?”沈家的人,妙尘从前倒是都见过,只是那时候年岁小,如今模样变些,更认不出谁来了。都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了。   “郁云苏。”   妙尘知他要寻谁,只万事要小心,看他又眼生,便问:“你要寻什么人?”   “原左龙武玉将军的太太李夫人。”   倒是一清二楚的,再没疑问了。妙尘便道:“我是她的丫头,你有什么话只管告诉我便是。”   他却不敢相托了,只犹疑说道:“不是我不信姑娘,只是,只是,我只认得你们家太太,不亲交给她生怕出纰漏。”   倒是个勤谨负责的。“只是这园里都是些姑娘,你进不得。”妙尘无奈,便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请我们太太出来。”   不多时,李灵均从大观园中出来,不过二三年的光景,竟似变了个人,穿海青,束发戴帽,虽老态了些,风韵到底还是从前一般。她寒暄几句,问道:“什么要紧事?还让你亲跑一趟。”   郁云苏迟疑说道:“是您家少爷来信了。”李灵均纳闷,怎么是少爷来信?倒不是老爷?打听了这么些年没得切实消息倒有信儿了?听郁云苏又道:“这信等您回去了再看。此处多有不便。”   妙尘代接了信,李灵均道:“多谢郁公子了。”   因还有家事,好容易来一趟,总要看看沈知愈,郁云苏便告辞离去往冉家去了。   妙尘欢喜,进了庵便嚷道:“老爷来信了!”妙玉妙真便争着往屋里走,李灵均道:“忙什么?想必是报个平安,我过一会子再告诉你们也不迟。”几人听了,便仍在院中玩闹,却忽听得屋里头“咚”的一声,妙玉忙赶进去,另二人跟在其后。手脚忙乱地跑进去却见李灵均倒在地上!   妙尘忙上前,用力掐在她人中穴上,妙玉只顾抓着她母亲的手,妙真慌乱无措。不见李灵均有醒转之势头,便也顾不得礼节斯文了——妙尘速速将李灵均鞋袜退去,用了一根花针便往她涌泉穴上扎去!人这才醒过来,见妙玉已急哭了,抬手揽她在怀里,笑说:“我哪里能立刻就死?便是死了,也不可这么哭天抹泪的。”妙玉道:“母亲说的什么话,我不过一时急了。”   妙真见李灵均神态如常,这才定了心,问:“太太是怎么了?”妙玉也方才想起,见信散在地上,一眼瞧见字乱意杂,无头无尾,细细辨认,也不禁瘫在地上。   妙真迟疑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没了,都没了。”李灵均缓缓站起身来,反倒淡淡笑了,悠悠荡荡慢慢往里走去。妙玉叫声“母亲”,李灵均又回头淡淡笑说:“罢了,你们各忙各的去,我乏了,且睡一会子。”   李灵均手扶屏风,转到其后,靠在床上去了。   妙真已扶了妙玉起来,坐在椅上。妙尘擅自拿了信来看,辨识半天总算明白究竟。   因不知李灵均妙玉的踪迹,玉劲风虽年幼,可知别人信不得,自己信得过的又只有沈家,千辛万苦总算托人捎来了这一封信。信一收到沈孝慈便急差郁云苏送来了。   三人都看了信,单单急坏了不识字的妙真,道:“你们个个儿的是怎么了?倒是说句明白话儿呀。”   妙尘将她拉出门外去,才低声道:“老爷没了,崖州的人单剩少爷了。”   “怎么说没便没了?孙姨娘呢?”   “孙姨娘早病死了,熬不住那儿的天气,吃不得缺衣少食的苦头。老爷喝酒寻衅滋事,辱骂城门守将,崖州知府判了老爷杖刑,不知何故,竟打死了,连尸首……”妙尘也几乎说不下去,止不住哭出来,道:“连尸首都是随意丢到乱葬岗去了!”   妙真忽觉身上冷汗淋漓,妙尘所述俱在脑中,恍惚见了似的。在玉家伺候了这么些年,自己又差点儿做了老爷的妾室,如今听着这个结局,不知当悲当幸,可悲老爷世家之后,戎马半生,到头来杖责而亡;又可幸自己逃出生天,仍如从前。不然如今在崖州乱葬岗,可又多了她的一具尸首。   几人各在各处,沉默了半晌,李灵均将妙玉唤到跟前,笑道:“我身子越发不如从前,人生无常,只怕哪天突然就走了,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母亲别说这些了,日子还长,休息要紧,我去让晴风找郎中。”妙玉见李灵均气息微弱,说起话来更是出的气比进的还长,心里着急。   李灵均却拉她住:“罢了,便是再活十年八年的,今日该说的说了,我也就放心了。”又缓了片刻道:“玉家的根子,单剩你弟弟了,十几岁的年纪,如今还在崖州受着苦,便是拼尽了家财,也该救救他。虽然从小生分,你们到底还是姐弟,若能找他回来,长姐如母,你好好待他,等他成家立业,你也算有个能倚靠的娘家。”   妙玉听得这话,哭出声来,道:“官府草菅人命,必要为父亲讨一个公道才能罢休。”   她母亲却仍是笑道:“罢了,向谁讨呢?朝廷,冉家,崖州知府?说到底,是人挣不过命。若是记挂着这些仇啊恨啊,母亲只怕你后半生都没有好日子了。”   妙玉忍着哭点头儿,李灵均终究是忍不住,这世上万般皆能放下,唯有眼前这小冤家不能。心里纵然看淡了所有,一想起死去万事空,不知她一人如何生活,不知嫁作谁人,不知夫婿、公婆如何待她,不知她有了冤屈向谁去诉,便觉愁痛难禁,悲从中来。   李灵均哽咽说道:“母亲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后半生的事。从前阻了你拦了你,生怕你走错半步,如今想来,倒是母亲害了你。”喘口气又道:“若是能将你许了沈家,母亲现在就了无牵挂了。难得沈家是守信之人,在玉家落难之际出手相助,冒死罪为玉家存了些东西,又不取分文。你和沈公子自幼相识,都未婚配,若是能成,母亲也就放心了。只是不知他们的意思,若真是嫁了,又怕因咱们家的事给他们添了拖累,引了祸端。”   妙玉哭着摇头:“母亲说得正是,沈家对玉家恩重如山,我怎能不思图报再去拖累他们?”李灵均却问道:“你可是还记着那人?不过几面的交情,这几世的交情都未必靠得住。”她又叹口气道:“怪为娘养了你这任性随心的脾气,惹些祸事也就罢了,只是我死了,却难放心。此后小心行事吧,再没人能护着你了。”   两行泪滚下来,收不住,流不尽。   李灵均又交代了些身后事,便着妙玉出来了。   屏风影香,帐幔飘洒,炉烟幽散,暗香浮动……都同从前似的,皆因心里总还有个念想,躲躲藏藏,以为还有日子再见,还有日子等到花落再发、破镜再圆,如今妙玉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他却先走了。李灵均心里虽想着女儿,身体却不刚强了,一夜梦沉沉的,似回到那鬓簪海棠,“叫郎比并看”的年岁,这一世,一郎同床共枕,到头来,他同别人葬身海角,她恐怕要孤身葬在天涯了。若不是念着女儿,那年便是死在苏州也罢了。   可怜相府千金,拼尽心力操持的一个世家终究还是荡然无存了。纵然是夫妻情冷了这么些年,到头来,最念着的竟然还是他,可他,却不言不语无牵去挂地去了……正是:   幽兰香自深,独入玉门中。   夫妻情可笑,不过几回春。   人前强贤惠,人后空凄清。   终是花零落,香枝成枯藤。   第二日,妙真一早进房里,却见李灵均仍睡着,若在平时必不敢惊扰,今日却觉得心口突突直跳,撩开纱帐,见她双目紧闭,衣衫齐整,伸手去摸,人,早凉透了! ☆、一门千金一抔土 痛在肝肠痛在心   且说妙真见李灵均没了气息,跌跌撞撞往外跑去喊叫,一时间栊翠庵中慌乱异常。妙玉进房里来痛哭了一阵,平平气息,反倒定了心,好不好的,就当他们又到一处聚了。妙玉想起昨日母亲的吩咐,便让妙尘传话,对外头只说慈心师父圆寂,不得吵嚷。   邢岫烟听见消息说慈心师父圆寂便料想是玉家太太出事,一心想来瞧瞧又恐沾了晦气,不来又显得太过无情。后来听说她尸身要送往牟尼院,便怕再迟疑不能见了,便急急赶过去了。   进到庵里,大小丫头都换了素衣,因李灵均留了话,不得惊扰贾家,栊翠庵里无人声张,只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消息的便来看看,不知消息的也就罢了,三三两两的,没什么外人。   邢岫烟进到里院便听闻哭声,便止步不敢进去,怕招惹得她们更伤心。一个丫头瞧见了便进去叫了妙玉。妙尘端了一盆水,待妙玉净面,又给她整了发冠,这才出来。   妙玉和缓说道:“邢妹妹来了。”将她请进西厢房去。   二人坐下了,妙尘倒茶。岫烟不知如何宽慰,只道:“姐姐节哀。”   虽是一句话,到底又惹出妙玉的泪来,她自拿帕子拭了。   岫烟也伤心起来,想起从前的事来,感上心头,又道:“太太菩萨心肠,万没想到这就去了。若不是太太大度,岫烟从前哪里能同姐姐一处在园里玩闹。今儿忽的听见消息,从前的事儿都记起来,跟昨个儿是的。”   妙玉勉强笑说:“可不是?园里的景儿还记得真真儿的。晴风、若影、你,还有,梅公子……如今倒是都在京城,却是物是人非了。”   邢岫烟因早知了冉竹生的真名,便忘了他从前自称梅公子的事,问:“哪个梅公子?”   妙玉自觉失言,道:“罢了,不提了。”妙尘看邢岫烟,眼里似有许多话说,只为难不开口,怕她知道什么说漏了嘴,便道:“咱们也该动身了。”   妙玉点点头,岫烟不好再留,站起身来,环佩玎珰,移了两步,怕再不能见,有些话总该告诉她,便回头问“姐姐从此哪里去?从前,不是已定了一门婚事吗?”   妙玉苦笑道:“定的倒不是亲家,是仇家。”   邢岫烟知道定婚的事,自然也知道退婚的事,想若是因为婚事,妙玉不至恨冉家,这园里的人耳朵个个儿不是摆设的,嘴巴自然也不是,如今玉家落败不堪,恐怕与冉家难脱干系了。只可怜妙玉还不知,那梅公子便是冉竹生,若不告诉她,还存着念头,只怕又要误了好前程,便索性说道:“有句话告诉姐姐,姐姐别怪我多嘴,我是怕姐姐日后后悔。”   妙尘心里一紧,不知她要说什么,莫名其妙的。   “妹妹前几日在园里看见了冉家公子。”   妙尘急道:“姑娘胡说什么?”妙玉只顾问道:“妹妹如何识得他?”   岫烟却不管妙尘脸色,又道:“我倒不识得,听别人叫他才知道。只是,这冉公子同梅公子一模一样,怕是同一人。”   “姑娘该说的也说了,我们这里不便留姑娘,姑娘请回吧。”妙尘三步两步走到门口,“哐当”将门大力推开,大声道。   邢岫烟不知这妙尘何故这么大脾气,妙玉单手伏在桌上,面白如玉,双眸里似笑非笑,又忽的被剔去筋骨似的,“腾”地坐下了,紧闭双目,留下两行泪来。水葱似的指甲几乎掐进香木里,脸色越发青白。岫烟心里慌了,低声叫道:“姐姐……”   妙玉摆手说道:“邢妹妹请回吧。”   妙尘疾步回来,双眼瞪着岫烟,不等说话,见她慢步出去了。   “你早知此事是吗?”   “是。”   “为何不告诉我?”   “我怕告诉你倒让你们一错再错。若是见面说个清楚便不至于相互一误再误了。”   “一错再错?可不是?先是冉家不顾别人名节,推人婚事,又是他们冉家陷害家父,终究害得玉家家破人亡。没成想,这仇家却又乔装打扮,做了什么梅公子,害我忤逆双亲,落到如今地步!”   妙玉一字一句说出来,越说越急,几欲声嘶力竭,好掩住此刻越发冷下的心。   妙尘见她气昏了神思,大声说道:“是你们相识在先!”   妙玉苦笑,妙尘又道:“你们错便错在顾忌身份名节,明明是真情实意,却偏偏以谎言相对才误了这些年!你可知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四处寻你?不考功名不娶妻,今年来此,也不过是借着大考来寻你玉小姐妙玉师父的下落!”   那又如何?终究是家破人亡了!泪水流了半日,忽觉心痛无比,无泪可流了。妙玉发狂笑了两声,慢慢说道:“罢了,从前说你是自由身,无牵无挂;如今我倒是自由身了,比你更加无牵无挂了,倒是一件可喜之事。”   “小姐。”妙尘怯生生说道。原生怕她病了,如今看倒不会犯旧疾,倒像是要疯魔了。   妙玉忽笑笑说:“太太还等着上路呢,走吧。”   “嘎吱”合上门,抖落万年灰尘。终了,都是一样的。   京中无一亲人,李灵均又留了话,妙玉便依言将丧葬之事交由慈心师父。尸身运回牟尼院,由该院的院主主持了李灵均的火葬仪式,其他事务一概由慈心师父安置。   妙玉在牟尼院中守了七七四十九天,日日潜心诵经礼佛,及到圆满这日,慈心师父将她唤入禅房,道:“我虽不应管俗尘的事,只是你母亲将你托付于我,我不能失信。事已了了,你若是还愿意跟着师父,便仍住在牟尼院中,如若觉得佛缘已尽,便仍住在贾家。待你出嫁,圆满了,你我便缘尽了。”   妙玉却长跪地上,平静说道:“妙玉愿随师父云游四海。只是还有些俗事要办,待这些事都了了,才能干干净净皈依我佛。”   也不知她要还办何事,慈心便随她去了。 ☆、剃落烦恼玉冉相会 本是有情命里无情   妙玉回栊翠庵这日,妙真一早起来叫了两个小丫头一同洒扫,里里外外俱收拾得干净齐整,翻出几个青玉瓶子来,托大观园里相熟的丫头采些素雅清香的花儿来放在各屋,又点上香炉。   小丫头们直问:“太太才刚过了七七,咱们这般不是招惹小姐生气吗?”   妙真回道:“太太没了,小姐守了这些天,回来了若是再怄着只怕犯了旧疾。咱们不过是打扫干净些,让小姐心里敞亮,心里的难处也便好开解些。”妙尘在屋里听到了,长叹一口气:原先放不下的,也该放心了,妙真倒比自己还心疼她。   及到晌午,时时刻刻在山门望着的妙真瞧见一对儿人,俱穿海青,便知有妙玉了。二人清瘦如常,慢步走近,妙真本是笑意的脸上却凝了霜,抬手儿揉揉眼睛再瞧,仍是不敢相信,及到她们走进来,仍是只顾怔着。   来的还有若影——妙弘,她进来时同妙真打了招呼,随妙玉一路进去了。   妙尘等在屋里,怕她一进门喝不上热茶,一上午都烹了三四壶茶水了。现瞧见她们进来了,一抬眼,却也呆住——妙玉戴着僧帽,两鬓发丝踪影全无!急问:“小姐,头发呢?”   妙玉却淡淡说道:“三千烦恼丝,不要也罢。”   她这心是全凉了,再没人能暖得过来了,妙尘妙真心也沉了。妙玉又是淡然说道:“你托他传个信儿,明日在咱们茶庄见吧。”   “见什么人?”妙真问道。   妙尘应声“是。”现下别无它法了,只能寄希望在见面上了,或者见了他们二人千结万结都不难解了。   妙玉将帽子脱下来,用帕子在额上擦了汗,又对镜戴了帽子,也不觉旁人在侧怔怔地看。又道:“别告诉他我的身份。”   妙尘问:“为何?”   妙玉道:“怕他知道了便不来了。”将从牟尼院带回来的包袱打开,取出几本佛经来——李灵均生前抄录的,道:“请到佛殿上去吧。”   妙尘依言将佛经请到佛殿去了。妙弘也随妙真到耳房去,安置了住处。从前跟着慈心,或跟着太太,如今李灵均没了,慈心怕栊翠庵里冷清妙玉伤心,便着她一道回来了。   这日也正是出榜的日子。   沈冉二人也不出门,只叫了个小厮在前头候消息。一时间听得敲锣打鼓,一门上吵吵嚷嚷,报单送到了!冉竹生中了榜眼,沈知愈得进士。二人互相贺喜,冉夫人大赏,冉府上下欢喜。   跟前的小厮讨了赏又递了信,说:“道儿上碰见一个人,托我给爷的。”   冉竹生打开,却见一行字:明日巳时三刻清风茶庄。   沈知愈无意瞧见,笑说:“看字迹必是位姑娘!你这红颜知己真是不少。”冉竹生忙道:“瞎说什么。”看着“清风”二字,忽想起丫头晴风来,也便想起妙玉,再细瞧字迹,可不正是她写的吗?怔了片刻,双腿便不由得往门外走去,牵三挂四,倒把桌上的茶具带下来摔个粉碎!   沈知愈道:“你急什么?往哪儿去?”   “是她写的,是她!”冉竹生踱来踱去,犹是言语混乱。   沈知愈笑说:“什么她她的?不管是谁,也是明日巳时三刻。”说完又重重说了“明日”二字。他这才明白过来,笑说:“我高兴糊涂了。”   沈知愈也笑了——必是他心心念念的妙玉有了消息,道:“能不高兴糊涂吗?事儿办得紧点儿,你这便是双喜临门,人生四大乐事便占了两件,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啊!不对,应是三件!”   冉竹生问:“可还有什么?”   “他乡遇故知啊。”沈知愈拍着自己大笑说道。   二人说笑,却不知这有消息倒不如没消息,来的不是还俗的“妙玉”,倒是真剃度的玉昔缘。   第二日一早,冉竹生将扇子、坠子俱带在身上,一路寻到茶庄来,刚走近便见亦尘出来了。“冉公子里面请,人在楼上。”冉竹生笑往楼上去,倒忘了问亦尘怎知道他真名。   快步上了二楼,只两间房,一间房门紧闭,另一间门虚掩着,冉竹生轻叩了两声,听里面道:“进来吧。”忽觉眼眶一热——这声音,多少年了也再听不错的,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强忍了泪,慢推门进去,见五扇琉璃云雾屏风挡在眼前,绕步进去,一张方桌,两把椅,并无人在,桌后一重藕色轻纱,隐约可见一人坐在塌上。冉竹生伸手要掀开轻纱又恐造次,听她说道“请坐吧。”便就此坐在椅上。   房里是新刷的墙,新糊的窗纸,看这轻纱,也似新置的。风一吹,清雅扑鼻,细看去,纱后正有香炉。她到底还是同从前一样,冉竹生笑说:“玉儿。”   妙玉冷笑一声,道:“冉公子。”   这让他心头一哽,道:“玉儿同我何以如此生分?”   “我倒是只识得一位梅公子,见了冉公子岂敢不生分。”这声音沉稳,却又觉轻飘飘的,叫人听了心生寒凉。   她明明白白称自己冉公子,必是全知道了,急道:“玉儿若是因我隐瞒姓名生气自然是应该的,可也得容我解释一句。”   “不必了,我既然知道公子的名姓,自然也知道公子的苦衷,公子多虑了。”   冉竹生无言相对,由她口说出来,自己半点儿解释不得了,全是他的不是了。她心里有气发发也就罢了,可冷言冷语拒人千里的,倒听不出半点情意。   她又说道:“今日请公子前来,皆因听闻公子在京中各处寻找妙玉,扰了佛门清静,我不过奉师父之命前来说个清楚,此事因我而起,妄动凡心,扰了公子,害了恩人。”   冉竹生不解:“什么恩人?”   炉里的香仍是静静烧着,妙玉心里如同那香饼,灼烧痛透,表面上却如那烟尘似的,淡然和缓,冷笑说:“你自然不知道什么恩人。我的恩人自然是收留我的玉家。”   “玉儿此话差了,都是我的不是,是我先失信于玉家,对她们的愧意至死难消。可对你的真心你也该知道,只怨我没能早……”他信了她,只当她的恨意不过是止于“旧主”恩情。   “公子!”这一声儿忽的尖厉起来,妙玉打断他道:“什么真心假意的,我一概不知。今日请公子前来不过是来消我业障,了我尘缘。听闻公子寻我数年,于心难安,今日当面向公子说清楚了,我也便安心了。公子请回吧。”   她句句里都是不耐烦,冉竹生不信她如此绝情,问道:“你当真如此狠心,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冉公子请回吧。”   冉竹生将轻纱掀开,扰得炉烟四散,妙玉措手不及,只好紧闭双目,听他大声叫“玉儿”,也不抬眼,只说:“还请公子自重,贫尼法号妙玉。”冉竹生见她面色平静,淡如云冷如月,鬓角光洁,顿时心灰意冷。   “这又是何苦?明明可双宿□□,你为何要让你让我受这修行之苦?你有什么难处为何偏不肯对我说?”   “冉公子高中,何来苦楚?公子前程似锦,仕途坦荡,来日也必然有好姻缘。我又能有什么苦?往后还请公子广结善缘。阿弥陀佛。”妙玉转过身去。   此刻,二人心里都是云浪翻滚,言行之间仍是止于礼义,若不是因这克制内敛的性子,只怕也不会生出许多误会了。从前中间不过隔着半条浅水,只谁都不肯迈过,终究迟疑迈步子慢了,一误再误到如今,中间生成汪洋,再回不去了。   冉竹生仍不肯就走,颠三倒四说道:“不是,你不是,这不是你心里的话……”   妙玉大叫:“妙尘!”   妙尘本就在门外,推门进来,听妙玉道“扶我出去。”   妙尘冲着冉竹生无奈摇摇头,便依言扶妙玉出去,及要下楼,妙玉才睁开眼睛,甩开妙尘,稳步往下移去,径直出门,也不乘轿,亦不坐车,不顾街上指点,信步走去。   冉竹生跟出来站在原处,望她远去,终是落泪——她自此便去了。 ☆、落红满地辞别贾府谢恩情 偶作红娘情牵愈怡定终身   冉竹生回到家中,闭门谢客,连沈知愈撵了出去,大醉三日不醒,因中了榜眼,冉儒也不理会。   妙玉从清风茶庄出来,便嘱咐晴风:“这个茶庄不能开了。另选一处吧。”   回到栊翠庵中,着妙真妙弘挑了些东西出来,送与大观园中各位小姐,也一并送了邢岫烟。   妙真问:“好好儿的送什么东西?怎么说?”   妙玉道:“就当是做辞别了。”   这话连妙弘也吃了一惊,好容易从牟尼院出来进了个繁华如烟的大园子,又往哪儿去?便也问:“咱们往哪里去?”妙玉仍只顾着翻东西,道:“自然有你们去的地方。”她亲挑了宝玉黛玉用过的茶具出来,便亲自往园里去。   走近一处山坡,抬眼看见上头有个人,抬手遮了太阳细看看,倒像是宝玉,心想,这也好,不必往他们院子里去了。便莲步踉跄地往坡上走,快走近了见宝玉还只顾瞧着前面,头都不曾转一下,细听听似有低吟哽咽之声,便也往远处看,见一位姑娘手把花锄,倒像是葬花呢,正是林黛玉了。   妙玉见他们二人,一个葬红,一个垂泪,远看去,桃花纷落,二人都同这景里的一般,因此不忍上前扰了他们,便抽身回来将东西给了一个素日见过的过路丫头,赏了她二两银子,让她将东西送往怡红院同潇湘馆去了。   妙玉一回到栊翠庵,在门外头便听妙尘正问妙真:“今儿怎么了?刚来时都不曾送出这么些东西。”妙真努努嘴儿,妙尘抬头见是妙玉飘飘拽拽失魂落魄地走进来了,在茶庄都不曾见她有这般神色。   妙尘用力咳了两声,妙玉忽的醒悟过来,道:“把丫头们都叫过来吧,在门口候着。”妙真分派给小姐们的东西还没调停,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又是不知如何是好,二人相视一眼,妙尘听吩咐出去了。   丫头们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候在门外了。妙真将把椅子搬到门口,妙玉坐下,道:“如今你们也都大了,太太没了,今儿我做主还了你们自由。一会儿各另拿三个月的月钱,若有路遥家远的,再另拿些盘缠。”   底下的丫头嘀嘀咕咕,妙尘妙真还没缓过神来。妙玉也不管,起身回屋去了。   一时分发月银,分派些赏物,忙忙叨叨闹闹哄哄的,妙玉听着窗外的声儿,只觉空灵灵的,忽觉自己死了似的。可不是?自己便是死了的人了。忙了半个时辰,栊翠庵就呼啦啦空了。这些丫头,或是从前一直在玉家的,或是来贾府后新买的,都是京城里的,谁还没有个故友亲朋?只是,命好的,凭着几两银子好过活,命不好的,再卖几遭罢了。   热闹惯了,今儿冷冷清清,妙真直打瞌睡,妙尘在一旁做针线。   妙玉忽问:“听说,沈公子还在京城?”   妙尘心中一喜,道:“正是,客栈就同咱们茶庄在一条街上。只怕这两日就要起身回苏州了。”   “那就好了,咱们也该收拾东西了。这里,不住了。”妙玉慢慢说道。   “住哪儿去?”   “客栈。”妙玉简短答道,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熟睡的妙真,道:“你们自然有你们的去处。”   第二日一早,妙玉着妙尘去置办了些衣裳并髲鬄,待她回来便换上了,一身儿青色缎面袍,一顶飘摇巾。   妙真捂嘴儿笑说:“小姐终究是小姐样儿,换上这么一身儿,倒更衬托出娇态来了。”又看着巾帽下那一点发丝来,叹气道:“只可惜了那么一头好发。巴巴儿的……”   妙玉冷冷道:“快走吧。”   妙真掩口不语,二人一同出门,乘了轿子往沈知愈所住的客栈去了。   一路上,妙玉也不说话儿。到了地方,问了店家便直往沈知愈房门去敲了两声,沈知愈开门怔了片刻,笑说:“你们怎么来了?倒真像是一个文弱公子跟着一个憨俏丫头!”   妙真笑说:“沈公子真会说笑,我看我们小姐便是穿上粗布直身大长衣也是个小姐样儿。”   沈知愈笑笑:“是,是。二位姑娘快请进来吧。”   妙玉妙真进了屋里,沈知愈手忙脚乱去烹茶,妙真笑说:“罢了,我们过来一会子,再让你摔了茶碗。”便起身去倒茶。   二人叙些闲话,沈知愈知她们处境,想着她们或是有求于他又不好开口,踌躇再三便问:“玉妹妹此来可是有要事?”   妙玉正视他道:“正是。我有一人要托付于公子,不知公子可敢答应。”   沈知愈愣住,全然没想到妙玉说出这么一句来,心里紧张起来,也不敢再问下去。香怡出去了一遭刚走进来,还不知何事。妙玉将她拉到跟前,又是直截了当说道:“你们的心意打一见面我便看出来了。若是我看错了,你们便还是各走各路,若是我没看错,今日便将她托付与你,我也做一回红娘。”   真是意外之喜!沈知愈朝妙真看去,见她早红了脸,自己是一向皮糙肉厚不怕说,惯是打趣别人,现在也觉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怕……香怡姑娘不肯。”   妙真低头儿笑说:“小姐做主吧。”   妙玉道:“那我便放心了。”说着出门去,留他们二人说一会子话。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回来叫上妙真一同回栊翠庵里了。   万事都安置妥当了。   第二日,妙玉一人一早便出了门,只说是往牟尼院去见慈心师父了。天儿将黑了还不见人回来,妙真妙尘这才着了急,急匆匆借了贾家马车往茶庄去。   茶庄已闭门谢客,上了舢板,里面听得门被拍得山响,赶紧出来,见二位姑娘都不及盘发换衣便来了,不等他们站定就说:“我们小姐不见了!可怎么办?快去找找!咱们相熟的人不多,有一个算一个,事后自然有他们的好处!”   亦尘好容易听明白,道:“你守在这里,香怡姑娘请回大观园,三七去牵马。几处都留人,不至于她回来了还浑找。我先往牟尼院去看看。”亦尘进去披了一件衣裳,妙真随来时的车夫回去了。正要出门,却见有几个衙役冲这边来了。 ☆、诉冤屈深陷囹圄 千金散忧愁不去   几个人吵吵嚷嚷走近清风茶庄,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领头儿的是个瘦子,问道:“你们可认识玉昔缘?”   妙尘忙道:“认识!她怎么了?”   瘦子眯眼看了看妙尘,回头同另几位道:“没想到如今有些姿色的姑娘都跑到尼姑庵去了,难怪连销金窑都不见美人了。”众人哈哈大笑,亦尘忙妙尘挡在身后,问道:“几位官爷,玉昔缘怎么了?几位怎么找到这儿来?”   众人止了笑,瘦子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她吃了官司,如今正在大牢里呢。你们既是她家里人,明儿个去瞧瞧吧,只怕晚了就瞧不上了。”   好端端的怎么被抓了去?妙尘急道:“你们胡说什么?”   瘦子冷笑:“我胡说?倒是你们小姐胡说,没事儿去告这个告那个,那是她告的吗?害我们当差的跑断腿,还得给你们送信儿。”   几人骂骂咧咧的便要走了,妙尘正要问个究竟,被亦尘推回屋里,三七正牵了马来,亦尘给了他些银子匆忙吩咐几句,三七便小跑追了几步,赶上瘦子他们去问话儿了。一会儿工夫便又一溜小跑回来了,进屋关门。   妙尘腾地站起问:“小姐呢?怎么了究竟是?”   三七忙道:“这下完了,完了,小姐去告崖州知府草菅人命,告徐州刺史陷害忠良,还,还……”   亦尘也急了,问:“怎么?”   三七顿足道:“还在那大堂上辱骂圣上,说他不辩忠奸!”   妙尘跌坐在地上:“完了,完了,糊涂小姐,这哪里是去告状?分明是去送命。”   亦尘将她扶起,道:“此事可大可小。”   妙尘忙问:“怎么说”   亦尘道:“说句不中听的,倒是玉家老爷太太都没了才好救了。她一个孤女,又是出家人,不过一时糊涂告了官府,若是能有人相帮,或还有救。”   妙尘想想有理,便道:“太太娘家远在金陵,一是三刻也指望不上,只有求求沈公子了,他虽然无官无职,可识得达官贵人,毕竟比我们强些。”   三七只知贾家势大,便问:“何不问问贾家?”   妙尘摇头道:“他们的少爷小姐哪里管得这些事?老爷太太的咱们又说不上话儿。”   亦尘点头儿,妙尘又道:“此刻我便去找沈公子。”   亦尘拦她道:“如今天都黑了,找了他他也不便再去打扰别人,明日一早再去也不耽误工夫。”   心里固然着急,倒不如先想些对策。又商量了半个时辰,天儿已全黑了,妙尘忽想起守在栊翠庵的妙真来,此刻必急坏了,便叫“三七”,说:“你跑一趟,也该给香怡送个消息。”   三七愣在那儿,亦尘看着妙尘道:“你回去告诉她便是。”   妙尘回说:“明儿一早去找沈公子,倒不如在这里方便。”   亦尘低语道:“这里也没个像样的屋子,哪里是你住的地方。该回了。”   妙尘嘟囔道:“这里怎么了?”三七不好再听,自去楼上了。   亦尘见三七没了踪影,轻道:“我送你回去。”便去骑马等在门外,妙尘无法,出来合了门便跨上去,用脚一蹬,这马便疾驰而去。   次日一早,亦尘妙尘便找到沈知愈,说了原由,又分作两头,亦尘妙尘往大牢去看妙玉,沈知愈往冉府去了。   冉竹生仍是不愿见客,沈知愈硬闯了进去。见他躲在自己房里仍是消沉落魄,便抢过一壶酒俱泼在他身上,吓得小厮不敢吱声,这沈公子的脾气上来了比老爷还厉害!冉竹生任由酒水顺着鬓发留下,沈知愈见他无动于衷更是气上心头,怒道:“如今你不一样了,身份更尊贵了,说句话都要先看你家下人得脸色。只是你别忘了,你不欠我的情却欠玉姑娘的情!你若是愿意还情便说句话,若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来,便是日后你做了我妹丈我也不登冉家门!”   冉竹生这才醉晕晕冷笑道:“我尽欠别人的情,如今不正得了报应?什么情都没了,都清净了,谁都不欠了。玉家与你何干?犯得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们赴汤蹈火?有什么值当?”   沈知愈听他如此奚落也不气恼,自去坐下,道:“于大义,我们世代相交,沈家欠李家的;于小义,我心里也算有过她,她双亲俱亡,她落难我如何能不帮她?”   冉竹生随意问道:“她怎么了?”   “她被押在大牢里了!”   沈知愈将自己所知一一细说,冉竹生叹气道:“冉家初到京城根基未稳,何况此事不能让父亲知道。还要慢慢周旋。”   沈知愈道了谢要走,只留下一句:“凭你求谁,定要救她出来。”   且说妙尘同亦尘往大牢里去瞧妙玉,见她衣衫齐整坐在草团上打坐,房里阴潮,臭气扑鼻,周围又多是些邋里邋遢蓬头垢面鬼哭狼嚎声色暴戾的妇人,妙尘犹是胆战心惊,见妙玉一夜间瘦如虚竹,脸色蜡黄。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妙尘只觉心里疼,不禁掉了泪下来。本有许多抱怨她任性的话儿此刻都忘了,直说:“小姐等着,再熬几日,便是咱们倾尽家财也要保你出来。”   妙玉见他们来了,不悲不喜,只轻声慢语,毫无力气——只怕是一天没吃东西了:“虽说人终有一死,只是死在这样地方终究难以瞑目。”   妙尘泣不成声,反倒是妙玉安慰她几句,牢头催促,二人只好离开。临出牢门,妙尘将身上所带银钱诸物玉佩玉环金戒指一样不留,都给了牢头。见他为妙玉换了间好些的地方才放心离去。   亦尘将她送回栊翠庵,妙真同她清点家里的银钱财物,筹划变卖俱用来救出妙玉。沈冉二人亦是卖力相帮,只一时不得门路,辗转数日过去了。 ☆、一对玉环生嫌隙 两袖空尘回江南   且说妙玉在狱中熬了半月有余,好在妙尘亦尘四处走动上下打点,妙玉也不至太受委屈。   终是冉竹生寻了琮王爷才救她出来——冉竹生是新进榜眼,冉儒又素为琮王爷效力,他见冉竹生品貌出众,心里器重,只两三面便成忘年莫逆之交。冉竹生别无门路,只好求了他相帮。琮王爷因听说玉家死的死散的散,从前又见过玉昔缘(妙玉)一面,便心生怜悯,去大牢里亲看了她,又救了她出来。   妙玉在牢里这些时日,妙真妙尘已经离了栊翠庵。茶庄已关了,另择了一处作铺子,这里大门紧闭,只还住着人,亦尘清扫了一间屋子出来,由她二人住下。待妙玉从牢里出来,他们又合力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妙真下厨备膳,连沈知愈也请了来,几人欢欢喜喜为妙玉洗尘。   席间有沈知愈说笑,妙玉也渐渐开朗些许,众人都放了心。因她的事,沈知愈在京城耽搁至今,用了饭便急急启程回苏州去了。妙真送了他一时失落,躲在房里。妙尘自去收拾杯碗盘箸。从厨房出来之时,恰瞧见亦尘将一对儿小东西放在妙玉手里。   听妙玉道:“多谢!”   亦尘也不答话,一回身瞧见了妙尘,脸有愠色,不知她所为何故。地上仍是杂乱,妙玉提着袍子慢步往楼上去了。妙尘瞪了亦尘一眼,摔摔打打,仍旧往厨房去了。亦尘跟了进来,只当她是一时忙乱拿他撒气,便好意上前相帮,却被妙尘一手打开。只好问道:“好好儿的,生什么气?”   “别人自然好好儿的,我能有什么好?”杯碗茶盏碰得叮当作响。   亦尘无奈问:“你怎么不好?”女儿家的心思真是千回百转九曲回肠,一个直性子妙尘都是这般,那心思细腻的姑娘岂不是更让人头疼?   “我又没人给洗尘,没人陪笑,没人做饭,没人送东送西。”妙尘一股脑说道。   亦尘本是张俊俏冷脸,却总被妙尘问得一脸呆意,道:“什么东西南北的,欢欢喜喜的日子,你原不是还高高兴兴的吗?”   真是榆木疙瘩脑,妙尘无法,只好说:“你方才不是送她东西吗?倒在这里装糊涂。”   亦尘这才明白过来,道:“我哪里是送她东西,不过是还你先前为救她送出去的玉环,你们女儿家的贴身东西,怎能轻易给了人?我赎来还了她罢了。”玉环是妙玉从前戴过的,如今不用这些了,便给了妙尘,那日她是从荷包里拿出来的,亦尘却只当还是妙玉的东西,便直接给了她。   可妙尘仍旧生气道:“什么你们女儿家,你何曾把我当作过女儿家,我一个糙丫头,哪里能跟人家小姐相提并论。”   亦尘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布包裹来,打开放在手上让她瞧——皆是那日她送出去的首饰,都是自己贴身戴的,件件都在。   “她的我都留心赎回来了,岂能不赎你的?”   妙尘听着他这是心里更看重自己的意思,也便消了气,收了首饰。亦尘也便放心,回新开的茶庄子去了。   夜里,三位姑娘都在妙玉房里坐着,说着闲话,妙玉仍旧是闷闷的,妙尘宽慰妙玉:“逝者已逝,太太在天有灵,哪里看得你受这些苦?从此便收了心吧。”   妙玉对镜瞧着自己,手指扶在额上,微向上移去又作罢,不敢触碰自己那不足半寸的头发。妙尘叹气道:“告也告了,苦也受了,也算对老爷太太尽了孝心。闹也闹了,这头发也该蓄起来,不给你梳头,我心里倒怪想的。”   妙真接口道:“可不是,如今你把我们也都打发了,你自己是什么打算?”   妙玉轻道:“你们不必操心,没了亲娘,还有干娘。牟尼院才是我的去处。”   心里这伤,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妙尘料她终究有想明白的一日,哪有一个世事未经的姑娘做一辈子姑子的?虽说都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感同身受四字终究是安慰人的话,欢喜分不得,忧愁亦分不得。欢喜分出去多变作了妒忌,忧愁分出去不过收些同情罢了。   妙玉当真是自此心灰意冷,别无牵挂了。   在清风茶庄住了几日,妙玉便独自回到牟尼院中了,慈心却说她俗缘未尽,道:“佛祖慈悲普度众生,可寺庙不是女儿家任性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容你住些日子,此番想通了,便还俗好生过活,若悟彻了,便从此入我佛门,再不犹疑。”妙玉自此规规矩矩在院中修行,只再未剃发,慢慢蓄起来。   这期间一年时日,妙玉少同外人来往,只办了两件事,一件送还俗的妙尘——夏晴风出嫁;一件,送妙真——郑香怡至回南的渡口。这二人随着主子颠沛流离数年,都有了好归处,算是苦尽甘来。香怡回苏州,“娘家人”只剩惠儿了。惠儿亲为她置办了嫁衣,将她风风光光嫁到了沈家。柴米油盐,不多闲叙。   众人都是喜上加喜的日子了,妙玉却又遇悲痛事——第二年秋,慈心师父圆寂了。临终时嘱咐妙玉:只在京城里守着,自然有你的结果。办完了后事,妙弘——若影原就该随了哥嫂度日,可她还愿跟着慈心师父,不想慈心师父去了,便只好寻她哥嫂去了。他们已买了一处小院儿,虽然简陋,可晴风打理得齐整干净,给若影腾了西厢房出来,又特特地布置一番,北方里反倒素简。三七住在耳房。几人仍旧是打理着茶庄,日子倒也好过。   妙玉在京城空无牵挂了,却执意回南。亦尘晴风放心不下,着三七送她回去,可妙玉却带些盘缠悄悄儿一人走了。正是:   春来百花脂粉鲜,落落淡颜香怡人。   不觉寒雪化春水,根下尽是梅花魂。   一缕魂香一寸骨,半段青丝半炉尘。   几重花影几重俏,冬来秋去总匆匆。 ☆、邢岫烟郁郁不得回江南 因扇缘巧遇冉郎成姻缘   终究,冉竹生拗不过父母之命,娶了沈如盈为妻。新婚不过几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不过是各走各路。且不说沈如盈是何种心情,只这一日却又添出个仇家来。   冉竹生已被授封为翰林院编修,大婚休九日,便得空出来闲游,走至东市,路旁热闹非常,见一女子正沿街卖物,随意看了两眼,忽见其中一把扇子眼熟,大小、扇骨可不是同自己那把一样!细看这姑娘,不正是邢岫烟吗?   冉竹生同薛蝌倒是有过两三面的交情,记得他同邢姑娘定了婚约,只当他们已成婚了。前些日子贾府被抄,一家子俱被发落,想是薛家也受了牵连,不想落得如此地步,竟要夫人沿街卖物?冉竹生便上前要将她所带诸物都买下,好解她燃眉之急。   邢岫烟见有穿杂色绫面盘补服的一人过来,心中高兴,这必是为好买主了。一抬头,见是冉竹生!忙拣了顶帷帽仓促戴上——落到这般田地,见了故人更觉狼狈。   冉竹生看出她心思,不忍拆穿,只说:“姑娘说个价,这些东西我都买了。”   邢岫烟亦是聪敏之人,见他如此通情体意,倒觉自己小气,便叫道:“冉公子。”   见她肯认自己,冉竹生便叫声“邢姑娘”问道:“姑娘若是遇着了难处可找我,我同薛兄弟也是有些交情的。你们有难处我岂能坐视不管?哪里犯得上让你一个女儿家如此……”   这番话说得邢岫烟悲从中来,她原本也是一个清高自洁的女儿家,只是如今薛家落难,爹娘悔婚拿了钱财跑了,当时混乱,都不及找她,一时走散,自己只剩些破烂旧物,想换些银钱,如今见冉竹生便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穷生奸计富长良心,邢岫烟别无依靠,又知道冉竹生的人品,此刻若求他收留自己,他必不好推辞,便扑棱棱落下泪来。   冉竹生无措,道:“若是方便,在下能否送姑娘回府,我也好同薛弟一叙。”   邢岫烟却忽地跪下道:“岫烟求公子收留,岫烟愿为奴作婢,只求公子收留!”冉竹生被这一出全然吓呆,不想她又哭晕了过去。跟前又没有女人,只好叫小厮扶她上轿,将她安置到了客栈去。   薛家也是抓的抓,逃的逃,不知哪里去寻这薛蝌,冉竹生又不好丢下一个昏迷之人就走,只好在客栈等着。及她醒来,才算放下心来。本想容她歇缓一会子再慢慢道来,岫烟却只轻描淡写说薛家已另择了别家千金,他们两家早退婚了,自己双亲俱亡,无依无靠,若不是遇见他,只怕就要到沿街乞食的地步了。   真是忽喇喇大厦倾,片瓦寸土之下不知都有多少悲事,冉竹生替她伤心,可也不过是送她些银子的情分,无亲无故的,再无从帮她。他便将身上所带银子俱拿出来放在桌上,道:“姑娘且在这里住着,银子我让人再送来,好让你有个盘缠去寻亲戚。”   邢岫烟挣扎起来,一步一晃地走去慢慢翻开自己的包裹——便是先前售卖诸物,哽咽说道:“连自己的亲爹娘都指望不上了,我还能投靠什么亲戚?”拿出帕子来擦泪,强笑道:“我也不能白受公子的恩惠,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可公子拿着,也让我能安心些。”   冉竹生又瞧见扇子,拿起撒开,一看,这扇面的花儿,扇骨的雕刻都是同他那把一模一样的!只这一把没有抄录的词。自己这把扇子并不多见,做工是江南的,在这里更是少见,便问:“这扇子姑娘从何处得来?”   这便对了!   岫烟知他心里记挂妙玉,如实回道:“妙玉师父赠我的,她说,她说……”   冉竹生见她吞吞吐吐,急问:“她说什么?”   她却是低头儿红了脸,小声道:“妙玉师父也是浑说,她说,这里头藏着我的姻缘。”苦笑几声又道:“估计她也不过是安慰我罢了,一把扇子,变卖了度日才是正经。”   想必她从前是念着自己的,才费尽心思做了这把一样的折扇,如今都送了人,心里头,再没自己这个人了。   不提还罢,一提起妙玉,冉竹生便又失神恍惚的,不愿说话。   岫烟见他沉默,又是珠泪点点,慢慢道:“若是公子有难处,还请公子帮岫烟寻个大户人家的营生,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洒扫庭院岫烟都会。如今岫烟能信得过的,也只有冉公子了。”   冉竹生应下来,只安慰她好生休息便只拿了一把扇子走了。   本应是顺手相帮,给她谋个去处此事便了了,却没想到,不出两日,沈如盈扑风捉影地知道了一星半点,只恨他将自己晾在家里也罢了,想是心伤未愈,自己委曲求全,总有好的一日,没曾想他竟在别人身上留起心思来!   沈如盈自小是说一不二的骄纵的脾气,因此事便闹了起来,既然他无情义,自己也死了心,礼义廉耻长幼尊卑俱不放在眼里,吵得公婆烦恼,吵得人尽皆知!冉儒也只当他在外藏了红颜知己,几番训斥,冉竹生无力辩白,心力交瘁,算是被逼到了绝处。   再说邢岫烟,却是温柔解意,几次三番强拖病体要离开此地,不愿再给他频添烦恼,倒让冉竹生心里过意不去,叫个姑娘背了坏名声,毁了人家清誉,叫人家以后如何嫁人?也便索性担了这名声,从父母之命收她做了二房。   邢岫烟欢欢喜喜,以为自此便圆满了。却不知那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 ☆、因情关切因情乱 错知他事错失言   一月之内连娶两房,本是美事,冉竹生却是焦头烂额。   若不是邢岫烟隐忍,府里只怕更要鸡犬不宁了,冉竹生暗自后悔,但木已成舟,便成日只想躲到清净地方去。好在天遂人愿——琮王爷受命往瓜洲去督案,只还缺个帮手,有心提携冉竹生,冉竹生想都不想便应了下来。   没想到出发之时,又恰逢贾氏一族要被押送原籍,倒赶在一路上了。都是素日的友人,冉竹生骑在马上,见前头衣衫褴褛的,如坐针毡,不敢快行半步,只等熬过他们走了岔路。王爷许是年岁大了,也是走得慢慢腾腾,二人便闲聊起来。   冉竹生见琮王爷总是郁郁不欢的神色,也不敢直接问。前头总有人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如厕的,被骂了打了,依旧是不消停。王爷“哼哼”两声道:“不到乌江心不死的东西。”   冉竹生也不知该如何对答,又赶了几步,因马儿在泥水里失蹄,他险些跌落下来,只是自己有惊无险,倒将身上一个物件掉了出来,便下马来取,是一枚荷包。他忙打开取出玉坠来看,所幸完好!   琮王爷看在眼里,问道:“什么好东西?”   这又不好藏着掖着,他便道:“不过是个两个坠子。”   琮王爷是什么人?惯爱这些风月故事,便要来看,道:“这样好的玉,怎么做了坠子?”这玉通透洁净,从前倒得过这样一块大的,赏了人。又笑问:“你这样贴身戴着的,是哪位夫人的?让另一位见了只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冉竹生含糊答道:“王爷说笑。”   看了这东西,琮王爷这心思更浓,骑马走着忽然说:“你说,若是你要找的人不见了该如何是好呢?”   冉竹生只当他是说若有人犯跑了该如何,便敷衍笑说:“别说人,便是一只鸟也没有王爷找不见的。”   琮王爷却认真道:“可这人滑得很,寻了一年仍旧是没踪影。”冉竹生心下暗暗思忖:还没听过在王爷这儿挂了号的逃犯,又随意道:“鸟归巢人思乡,也正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寻终究是能寻得的。”   琮王爷叹气道:“可这是个没庙的和尚啊。”   也拿捏不准这王爷说得什么谜,冉竹生笑说:“活在世间,总有牵挂之人,他总有放心不下的东西不是?若是寻仇人,便先困住他牵挂之人,自然不难寻;若寻恩人,便将他放心不下的好好安置了,他心生感激,也自然会现身。”   冉竹生说得不无道理,琮王爷仍是只顾摇头。此刻忽又听得前面吵嚷,琮王爷恼怒,便蹬马赶了几步,冉竹生不得不跟了上去。   二人走近才知,原是两个问路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后生,一个病歪歪十几岁的孩子。冉竹生心下为他们捏把汗:真是不懂规矩,问路问到这里,没得找一顿打。低头仔细看那孩子却不禁念出来:“玉少爷!”   这病歪歪的孩子便是玉劲风!跟着的,是从前的小厮,富贤!也不知他们历经多少周折走到这里了!想是实在为难,才敢跟他们问路!冉竹生当年去玉家提亲之时,见过玉劲风,虽过了好些年,可这孩子还是从前模样,倒一眼认出来了。   琮王爷年岁大了,耳朵却好,尤其是听见带“玉”的字眼,忙问他:“什么?”   这可如何是好?冉竹生自悔失言,想他们隐姓埋名才逃到此处,若是说出他身份必然又祸端。若说是认错了人,王爷只怕不是好骗的。冉竹生正为难,可谁知玉劲风却是个心里没数的,富贤不及拦他,他认出冉竹生便如见了亲人般赶上来,直喊“冉公子!”   完了!冉竹生心下想,玉将军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来?现在,不认也不行了。锁住双眉不知如何对答,那玉劲风却又道:“冉公子不认得我了吗?家父原是左龙武玉将军,我是……”富贤见气氛不对,忙将他扯住。   完了完了,底儿都倒得一干二净!这也怨不得自己了!冉竹生只好道:“这是苏州玉家的少爷,玉劲风。”   话音未落,忽听得琮王爷哈哈大笑起来。果然,王爷吩咐手下将他锁起来,连富贤一同绑上。玉劲风吓得没了魂儿,颠三倒四求了半天,又将父母如何死了,自己如何辛苦来到这里,如何得了信儿来寻姐姐玉昔缘俱说了出来。   琮王爷听了更是大笑,让人给他们松了绑,命他们一路跟着,若敢逃,便还将他们遣回崖州去。   冉竹生纳闷,琮王爷笑道:“你可知我要寻谁?我要寻的正是他姐姐!”   原来这琮王爷自救了妙玉出来,见她花容月貌,与李灵均形神皆似更甚一筹,心里便一直没放下,只因她是个姑子,要娶了她好说不好听,一时耽搁,再想找她时,却不见踪影了。可越是找不见,这心里也便越是放不下了。   冉竹生不解,吞吞吐吐问道:“这,王爷找她做什么?”琮王爷却是脸泛红光,大笑道:“寻见了你自然知道。”   冉竹生忽觉背后一凉,看出王爷心思来。这老王爷是动了春心,忽想起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不觉心中作呕!虽然未曾见过她,可这些年却总同她有些瓜葛,倒似躲不开,乍一听心里不禁疼惜起来,那玉昔缘还小自己一岁,上回好容易躲了一劫,一个如花的姑娘若是落在一个年逾五旬的老叟手里岂不是没有活路了!冉竹生这么想着便责怨起自己来——自己无意搭了这条线,倒不是救了她而是害死她了!心里气愤又惭愧,忧思重重,及到瓜州渡口更不自在起来,生怕见了玉昔缘,一是心虚自己害了她,二是,不忍看她坠入火坑。一路劳顿又肝气郁结,竟致病了。   虽则拖着病身,冉竹生仍是曲意催王爷早日回京,只暗暗盼着玉昔缘早过了此地,杳然无踪。玉家只此一脉了,琮王爷却料定玉昔缘定会来或者已到这瓜州渡口——打听人再没有比这里方便的。案子了了也是仍凭谁催都不肯就走。冉竹生等在此地忐忑不安,心里想等到有实信,好也罢坏也罢;可又怕见了她,自己没脸面对她。等了数日,实在难捱,便找了个托词先回京去了。 ☆、瓜州渡口陷泥淖 一舍清白为鸳鸯(上)   这里是布好了“阵”,妙玉却浑然不知。冉竹生回京时一路留心,未见有年轻姑娘独行往南的,也便作罢。   妙玉自同晴风亦尘分别后,一路南下,或坐车或骑马,身边无一亲朋,每到一处便留宿几日,好寻玉劲风的下落——本想在京城等他,只因慈心师父圆寂才改了行期。行至瓜州渡口,已是人困马乏,索性将养几日再往南走,妙玉便寻了一家干净客栈进去了。   一进门,小二看她是个带发修行的姑子,虽然生得好相貌,又有些气度,可终究怕她把住店钱当布施化了去,便不愿她进门,只道:“客已满了,得罪。”   妙玉斜睨他一眼,见惯了众生相,倒也不气恼,寺庙里去送布施多少金银都肯舍进去的香客在外头只怕见了和尚尼姑都是绕着道儿走的,生怕被化去一个子儿,或是因为神明不在眼前,行了善无人无神得见,岂不白白散财?只说:“住三日,上好的房一间。”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来放在柜上。小二失了颜面,不知如何应答,坐在里头的管账先生笑道:“巧了,才刚有人退了房,姑娘若是不嫌弃就楼上请吧。”   小儿弯腰侧在一旁抬手指路,妙玉也不答言,往楼上去了。进了房里还算规整,要了些素菜并一壶酒让小二送进来,自拿出一双玉筷又一个琥珀杯来用。   妙玉虽然闭紧了房门,仍是听得楼下吵吵嚷嚷的。楼下大堂是茶馆,有这住店的,也有专过来喝茶的。此刻正议论着官衙的闲事,说是这几日有从京里押来的一从人犯,路过此地休整,暂押在县衙大牢里了。   一人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又一人答道:“都是贾门家眷,要发回原籍,他们刚进城时,我恰路过,公子小姐的,俱落魄得不成样子了。可惜可叹呐。”   “有什么可惜的?他们素日过惯了好日子,如今也该受受罪了,风水轮流转,他们倒了,兴许我们能有出头的日子。”   众人笑说:“再倒十个贾家也轮不到你有出头之日,大字不识一个也便罢了,还尖嘴猴腮一脸麻。”   那人分辩道:“一脸麻怎样?瞧那些公子小姐大,倒是有副好皮相,可却没我这样的福气在这里喝茶了,这些人身娇肉贵禁不得折腾,只怕不到金陵命都没了。”   众人附和道:“说得正是。”先前那人又说:“公子小姐也不俱是周正俊俏的,听闻这起人里头还夹带了一位姓玉的公子,模样差强人意些倒还在其次,只病病歪歪畏畏缩缩的比咱们都不如,不知怎么却同这贾家的人一同发落了。”   妙玉听了这话忙将耳贴在门上细听,一人又说:“此人我倒是略知一二。”众人忙让他说端详。那人便道:“此人是原做将军官拜三品的玉之仕之子,不过是庶出,玉氏一门数年前就犯了案子被判流放崖州,不知这玉家公子几时从崖州逃了回来,这贾家也敢藏匿,如今好了,东窗事发,又全装进去了。”有人又问:“这玉家是如何背景?”那人又说“玉家原籍苏州,本就是望族,三代为官,至玉之仕又同原来的宰相李家结了姻亲……”   玉劲风几时能藏到贾家去?正是捕风捉影,三人成虎。不过玉劲风被押在了牢里想必是真的了。妙玉推门出来,叫了店家的一位女眷进去,给了她一锭银子,着她仔细打听县衙里的押送犯人,姓名长相俱要打听切实了。店家女眷应下来高高兴兴出去了,这是什么难事?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来回话了,果然不出所料,贾宝玉林黛玉玉劲风俱是在其中的。   这如何是好?自己纵然有些银钱,只怕没处能使,如今才刚到瓜州渡口,纵然使了银子他们也没有放人的道理。只是贾家于她有恩,宝黛又是那样难得的一对儿,玉劲风是玉家独子,若能救这三人都是必救的,救一人都难,三人可怎么救?   妙玉在房里急得坐立不安,终是不放心出门去,要亲上县衙去看上一看。   县衙门口又多了把守之人,妙玉走上去掏出一锭小银,正要问话呢,却见这守门人正细打量她,不等她说话这人就将刀架在脖子上问:“你可是玉昔缘?”   妙玉觉着冰冷冷的一道压在颈间,心里不禁也凉了起来——玉家的事已了了,自己的官司也已了了,这人口口声声叫出自己名字,又这般凶煞,不知为哪般?妙玉也不敢答话,那凶汉又细看了妙玉,便将刀收起,手一挥上来又上来一位,二人登时便将妙玉反手绑了——这县衙鲜有女子前来,何况是这衣衫楚楚的年轻姑娘,琮王爷又起兴作了福画像,因此妙玉一上门便被认出来了。   也不是第一回了,妙玉也不慌张,自出了玉家大门便知这世上没来由不尊礼法的事多了!只问他们能否见见贾家的人?那两位官差也不说话,径直往县衙里头押,由小门穿过大堂,二进院里便有大牢。这二人也不停歇,又往里走去,这才到了县老爷会客的书房。见其中一个着官服,海水山崖,便是此地县太爷了,另一位着常服的是个黑皮脸,却坐在上座。   两位官差禀道:“玉昔缘带到。”黑皮脸慢条斯理问道:“谁让你们把人绑上了?”二人急忙解开,知县一摆手儿,二人便下去了。 ☆、瓜州渡口陷泥淖 一舍清白为鸳鸯(下)   知县屏退众人,自己也出去了,单留了黑皮脸。   这书房里的摆设俱用的檀木,桌椅、博古架,另有一张罗汉床。院外几株翠竹,混着檀木的香气,甚为怡人。只这清幽的地方,行的却多是龌龊之事。   黑皮脸站起身来,笑道:“玉姑娘受惊了。”   妙玉见他好言好语,心里疑惑,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无故将我押在这里?”   黑皮脸又笑说:“哪里是押姑娘,是请姑娘来坐坐。”   妙玉冷笑道:“请直说吧。出来时烹了茶,耽搁久了,茶就凉了。”   这人亲倒了一盏茶,道:“这里便有好茶,姑娘急什么?只怕姑娘是走不了的。”   妙玉甩袖推了茶盏,黑皮脸仍是笑说:“这茶是我给姑娘贺喜的。喝不喝,随姑娘。”   贺喜?妙玉惊道:“何喜之有?”   “贺姑娘将结良缘之喜!看在我办了这趟差的份儿上,姑娘来日做了王妃,还请多在王爷面前多美言。   妙玉全然惊住,道:“胡说什么?”   黑皮脸陡然变了脸色,道:“我便直说了吧,小的奉王爷之命来同姑娘商议,看姑娘是文议还是武议?”   不用说,必然是琮王爷了!如今得意的王爷本就没几个,妙玉见过的,只此一个。年逾五旬,令人作呕,妙玉怒道:“什么文什么武都没得商议。”   黑皮脸只以为这是趟轻松差事,哪里见过不愿嫁达官显贵的?慢慢走近道:“只怕由不得姑娘。姑娘不愿意看来只能来武的了。”   妙玉只当他又要绑人,冷冷道:“你再敢近一步,我便触柱死了!我自己的命还是由得自己的。”   他停了脚步,倒不是被妙玉吓住,笑嘻嘻说:“姑娘若是自己愿意咱们便好商好量把事儿了了,若不愿意,那就只好将你的弟弟玉劲风发配到崖洲去了。只是,看他那个病身子,只怕不到那儿就死了。”   “你们抓了他?”这便出乎妙玉意料之外了。   黑皮脸得意道:“可不是我们抓他,倒是他自己找来的。”   命该如此!妙玉一双如水的眼镜登时黯然失了色。独身一人行到此处,离苏州不过三四百里了,倒被设了局,装进来了。其母李灵均生前只嘱了自己一件事儿,便是寻见这位不过见了数面的弟弟。看如今,自己若不答应,玉劲风必死无疑了……   妙玉木然缓缓道:“我若是答应了怎样?”   黒皮脸欢喜道:“自然是什么都由着姑娘。”   妙玉抬眼,一字一句铿锵说道:“那我要王爷放两个人。”   “谁?”   “你们一路押来的贾家的人——贾宝玉,林黛玉。”   黑皮脸一听是贾家的人,便露出为难之色,说道:“待我回禀王爷再给姑娘答复。姑娘且在此处稍等片刻。”说完便往外走,妙玉又道:“你只告诉王爷,若没这两人,我这弟弟也不要了,玉家已死绝,再多去两个也无妨。”   黑皮脸应了一声便将门合上,妙玉瞧见他伸手摆了一下,门前便多了两团黑影。   俄顷,此人便回来了。   他一推门便笑道:“恭喜姑娘,王爷允了。只是,人还不能立刻放了,得回了京城,姑娘入了王府才成。”   好个狡猾的老匹夫!自己便是要寻死也得先进了王府的门,毁了清白。这一劫是逃不过了。算是救了三人,自己也功德圆满了。   妙玉听着风儿吹进来,门外竹声潇潇,忽想起临别贾府那日的事来——宝黛也是一对儿苦侣,自己救了他们,却没人能来救自己了。从没了母亲,妙玉便少泪了,如今只觉灰心,倒苦笑起来。侧倾着脸,瞧着院外,几重大门俱开,一眼通到大街上,自己,却走不出去了。   “姑娘别一直站着了,王爷瞧见,该责罚小的了。”   妙玉陡然惊醒,道:“哼,连站在这里,我都觉得污了我的足衣,哪里还有坐的地方?”   黑皮脸被噎了一句,只道:“那只能委屈姑娘再等片刻了。干净屋子还没收拾出来呢。”妙玉也不理他,他又道:“姑娘若是觉得闷,可去瞧瞧你们少爷。再或者,看看姑娘求情救了的那二位。”   妙玉冷冷说道:“不必了。”   “也是,这里姑娘都待不得,那大牢里,更不是姑娘待的地方了。”   能不能待,还不是由着你们由着命?见不见的,有什么要紧?去领他们的恩情?还是互看这落魄之形?   妙玉淡淡说:“到了日子,只放了他们便是,我的事,不许提一句。”不觉间,双腿都酸了,跟着心里也酸起来,不觉掉了泪,滴落在海青上。门外的竹倒是清爽,自己看酸了双目,它们,却无一滴露,任着风吹,悠然叶落,清静干净。   不多时,知县内院里的下人们收拾出一件好房来,请妙玉移步,又临时指了两个利落丫头使唤,妙玉一并谢绝了,自己进去,在这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琮王爷已是鬓发斑白之人,如今红光满面,春风得意。当着众人,倒未曾同妙玉说过一句话。两个丫头将她带至车前,扶了上去,撒下帘子来。马车行起来,渐渐快了,走过的路,便又都回去了…… ☆、醉酒恍见伊人 鹣鲽本应深情   回京数日,逢立太子,颁赦令。天下罪犯,流罪以下,一律赦免。   这事儿,终究还是让晴风他们知道了。琮王爷娶次妃,茶楼酒肆自然是容易得消息的。打了样,晴风将众人叫到一处,直截了当说道:“你们也都知道了,咱们不能不管。”   亦尘还在总账,也不说话,若影道:“咱们不过平头百姓还能拦住王爷?”坐着的椅子嘎吱响,三七又提过来一把,让她换了,找了把小锤,闷头叮叮当当修起来。   “拦是拦不住了,我是说,既然这婚事是必须的了,咱们该想些法子,小姐嫁过去了能过得顺心些。”跟了十几年,妙玉未嫁给如意郎,心里虽替她难过,可到底是嫁到了王爷府,王爷虽年岁大些,或倒更疼她不是?夏晴风如今也只能往宽心处想了。   “那可是王爷府,咱们能使上什么力气。”三七闷头说了一句。   此刻亦尘收了账本,向晴风说道:“这半年不少进项,你都取出来,给玉姑娘作了嫁妆。她虽不缺这些,可咱们总得尽尽心。”   “咱们也只能在这上头尽尽心了。”晴风应了话,叹气说道。   若影笑晴风:“亏她是你的主子,你倒想不起来给她买两个陪嫁丫头”   这话点醒了晴风,可不是?银钱是身外物,跟前有个贴心丫头才是正经。众人当下便忙起此事来。   只是,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哪里能立刻就找见称心如意的两个丫头?等了两日,没一个看入眼的,众人放心不下,又商议起来,若影道:“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我随她去便是了。”   话音未落便听三七说:“那怎么行?”晴风倒是登时心里一亮。亦尘虽不舍亲妹妹,只是妙玉总需有个自己人照看,他们兄妹又受过玉家的恩惠,若影愿意,不如随她去,等她年岁再大些,妙玉在王府惯了,他们寻个好人家再让若影出来嫁人也未为不可。   若影倒没想这些长长短短的事儿,只是年纪渐长了,渐通人事,不愿与哥嫂共处罢了,又羡慕王府繁华,便由着性子要跟了妙玉。   众人商议定了,费力托几重关系才见到了妙玉。妙玉本不愿再拖累了他们,又难以推却这好意,便将若影留了下来。   又是大雪日,雪光映日,黄昏迟迟。妙玉坐在轿中,不想如何捱过这漫漫路,不想如何对那老朽面,不想从此如何生如何死,不想,自己舍清白救了的三个人现在如何,眼里倒尽是他的脸。红艳的喜帕闪在眼前,总觉盖头一掀看到的应是他的眉眼,这景儿在脑中闪来闪去,似经过的事儿一般。猛然咯噔一下,轿子落地了……   若影在轿外,看得真真切切。轿子是从侧门而入,只见一处大殿,进了二道门,便有轿厅——也是在此处才见挂着几幅红绸。东西各有小门往花园子里去。几重大门俱开,若影一眼看到底,已分不清这三重院还是五重院,只觉庭院入深,恢弘气派,扶着妙玉走,都觉战战兢兢。   今日琮王府宴请宾客不过族内亲朋,朝中亲近些的官员闻了消息也有来贺喜的。   拜堂之时众人嬉笑,琮王爷老夫少妻梅开二度。冉竹生此刻坐在远处,瞧见被众人簇拥老态龙钟的琮王爷和身姿娇弱的玉昔缘,忽觉是自己的妻被抢了去,心里说不上言不出的难过,如花的一位小姐,曾与他有过婚约的玉昔缘,因自己一句错言,再入虎口,自己还要来亲眼看着。出门时,邢姨娘苦求他他竟不应,偏偏要来受这折磨,几杯酒下去便似醉了,借酒浇愁愁更愁,心里正百般难过,忽听众人喧哗,“果然绝色佳人!”   冉竹生无意抬头一看,原是新娘喜帕滑落,旁边的丫头用力推了众人找喜帕,那玉小姐却低眉呆呆站着,见她……妙玉?玉昔缘同妙玉长得这般神似?冉竹生只当自己醉了,晃悠悠往前走,新娘喜帕已经盖上了,他却觉越走越看真切了,越走越莽撞,推了这个撞了那个,直到新娘子跟前径直倒在地上,妙玉身子一闪,喜帕又是滑落,冉竹生只觉头上飘飘洒洒坠下来一团红艳艳的东西,如血色一般,又忽见一双眼,低眉瞧了他一眼,漠然移开……   “妙玉!”、“妙玉!”冉竹生大叫,众人笑他醉了疯了,欲将他拖开,冉儒脸色阴沉沉,抬脚踹了跟着的小厮,小厮忙上前拽起这身如沙泥的人,朝众人道:“他醉了。”   这小厮将冉竹生连拉带拖地拽了出去,扶到车上,正要往回赶,他却又疯了般从车上滚落下来,嘴里喊着“玉儿”,拽起小厮胡言乱语道:“她是妙玉,妙玉!不是玉昔缘!错了,王爷娶错了!”   小厮任由他抓扯,冉竹生却又忽然发狂大笑,说:“我明白了,全明白了。我瞒了她,她也瞒了我!是,是冉家害她家破人亡,从上次见面儿的时候,她便知是我们害了她!我害了她!玉儿,可不都是玉儿?”   “玉儿!”冉竹生叫着要再冲撞进去,小厮吓得一身汗,这要真吵得人尽皆知还了得?赶紧向路过的一人求道:“我们爷醉了,您受累帮我将他抬上车去。”这人见小厮有礼,那公子又疯魔失态,确像醉了,便帮他将冉竹生抬上车去,小厮立刻抬腿跨上去,不及道声谢便匆忙赶车,颠颠荡荡的,冉竹生在里面晃来晃去,直喊“停下”,小厮也不理他,只管赶路。总算回了冉府,冉竹生下车便将小厮一脚蹬开,小厮麻溜起来赶紧又拖住他,叫了个人才算把他拖进门去了。 ☆、苦相逼终解数年谜事 小家女悲欢谁人能怜   且说冉竹生被小厮们拖回了内院中,邢岫烟正随着沈如盈往冉夫人处去用膳,黄昏天暗,只见几个人扭在一起进来了。   小厮见了她们,忙道:“二位奶奶,快好生看住爷吧。”   沈如盈问道:“不是去给王爷贺喜吗?怎么了这是?”   小厮跺脚道:“快别提了,咱们爷扯着人家新娶的王妃看,出来了还直叫什么玉儿妙玉的,再不回来还不知出什么乱子呢。”   邢岫烟心里一沉,松开了手里的帕子。沈如盈却是用力将帕子甩在地上,怒道:“由他去!原是相中了王爷的人,他有胆量便由他去!连同什么玉儿领回来,我亲在闾门候着迎她!”帕子仍是软趴趴地飘落下来,随风晃了几步,死寂贴在地上了。   冉竹生被沈如盈这几声震醒了酒,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位夫人,天色暗了,她们仍是那般明艳,自己眼前却俱是玉昔缘大红的影子,连同那冷冷的眼睛。   众人都不说话,冉竹生只盯着她们看,邢岫烟不自觉又往后倒了几步,低眉颤抖。冉竹生忽然快步走过去,问:“你早就知道妙玉是玉姑娘是吗?”   邢岫烟仍是只管往后退:“爷……你醉了。”   冉竹生步步紧逼,冷笑说道:“你早就知道,今日才会拦我是吗?若不是我今日见了,你要骗我到何时?”   别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沈如盈也跟着问邢岫烟,她却忽的自己往屋里跑去了。冉竹生快步跟了上去,沈如盈抬手儿指着两个小厮骂道:“要你们这起子人有什么用?由着他在外头勾什么香什么玉的,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若是不说明白清楚了,家里有的是打不折的板子!”小厮们战战兢兢,说又说不明白,气得沈如盈也往邢岫烟房里追去了。   邢岫烟进了屋里便将门合上,靠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冉竹生拍了两下无人应答,便借着酒劲儿用蛮力推开,险让里头的人撞到屏风上去。邢岫烟顺势跌坐在地上,冉竹生脸色青白,问道:“你究竟是几时知道的?为何不肯告诉我们?害我们到如此田地!”   她却只顾流泪,哽咽不止,不发一言。冉竹生哀而转怒,厉声道:“不用你说我也明白了,从一开始你便存了坏心思,明里帮我们,暗里处处阻我们!我竟还信了你,将你纳为妾室,举案齐眉这些日子,你竟一点儿不愧疚?她有哪里对不住你?我又有哪里对不住你?能让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走到这一步?”   邢岫烟跪行到冉竹生脚边将他拖住,哭道:“爷,你冤枉我了,我何曾害过你们?”   “你不曾害过我们?你明眼看着我们,我们不知道的,你都知道,却不肯说出一句。你若是早告诉我们,玉家何至于家破人亡?玉儿何至受尽万般苦嫁与那老匹夫?!”   他一口一个我们,说得岫烟妒火中烧,慢慢站起来,笑道:“是,是我的不是,是我背信弃义毁人婚约,是我落井下石害人家破人亡,是我,是我明里是谦谦君子背地里拉皮条毁了清白姑娘!你们冉家还有什么不是?统统……”   冉竹生被说得无地自容,身子醉了,心却没醉,她说的话句句戳在他心上,被拿了短处便怒意更甚:“住嘴!从此咱们各走各路,此刻我便休了你!”   一声大吼,让这院儿里都静下来,邢岫烟看着眼前这人——曾遥不可及的翩翩少年,还是从前模样;曾“救了”自己的谦谦公子,仍是斯文有礼;娶了自己的夫君,依旧冷面如前……如今不知是该谢他还是恨他,眼里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冉竹生只听她轻飘飘的声音浮上来:“休了我?”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一句,委屈了这些日子,对他仍如初心,到头来没换过他的心也罢了,竟等来这么一句!接着又哭道:“明明是你们二人的错处,却捎带了我,我们!你连正眼看我们都不肯,又为何娶我们?我们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嫁到你冉家门才知这是一个活人墓!你口口声声念着你的玉儿,只怨别人害了她。她有什么不好?人人都宠着她纵着她。你几时想过我们?”邢岫烟捶着自己的胸口,原本瘦弱的身子几乎支撑不住,摇晃颤抖。   “你说娶便娶,说休便休!我们是不是该谢你,冉公子,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叫我们留着完璧之身好再嫁人?你可知道?这便是弃如敝履!一出了冉家门我们便是敝履!任人唾弃!你若是还有些善心,便留着我们,让我们守着空院子,孤独终老。等你死了,只怕还要谢你,冉公子,烧高香敬你拜你!等我死了,再投了胎,定挑个好人家,定不会赖着公子了。”   邢岫烟越说越没了力气,泪水漫流,转头儿往里头走去了。她全然没想到,长情的人,也最是无情的人,此是后话。   不要风花雪月的情爱,不要他的心,只要他肯同自己行个夫妻之实,生个一男半女,自己也便能立足。可他却借着情爱之名,伤人至深……   沈如盈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句句说在她的心上,也便不由得落了泪,房门大开,冉竹生一回头见她抽身走了。丫头们没人敢近前,屋里暗沉沉的,外头的月光映在雪上,冷冷清清。此刻的妙玉只怕已经……冉竹生不敢再想,邢岫烟说的句句是实,叫他无言辩答,只恨造化弄人。   冉儒回府,着小厮将冉竹生拖到书房,一通好打,却不想他动也不动叫也不叫,打完了拖回房里仍是一样,倒吓坏了方氏,求神拜佛,求医问药,不知谁能救了自己的儿了。 ☆、决意之人事难了 敦厚夫人解宽心   琮王府,入夜天寒,众宾客渐渐散了。   琮王爷醉酒又受了风,摇摇摆摆支撑不住,一头便栽倒了,正所谓乐极生悲。   底下人忙回禀了王爷正妃念凌,念凌命人请太医,又着人将王爷抬回了自己院中。折腾了一夜,才算好些。   妙玉这坐帐一坐便是一夜——坐福的时辰长,却是个没福之人了,手里握着一柄小巧锋利的青玉短剑——妙玉早想好了“退路”,他若强逼,便就此了了性命,救了的三人今后如何只能凭他们的造化了。   没成想,妙玉等了半夜不见有人来,也无人送个消息,手握的剑柄尽是冷汗,喜帕仍在头上,无人来掀。红光影映,忽听沉沉的呼吸之声传来——是谁睡了,妙玉心里亮得很,眼前虽挡着喜帕,这喜帕拜堂之时倒也算是掀开了,也如先前想的,见的,是他的脸。见他那般模样,自己倒有些恨不起来了,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妙玉如此想着又恨起自己来——牵挂他做什么?有了牵挂反不舍得死了,若不死便要苟且从人,委身泥淖,到终了,满身污秽支离破碎而亡!   想到此处,妙玉不禁打了个寒颤,握紧了剑,左手速将喜帕扯去,如同从哪里逃出来一般,冷汗淋漓。抬眼看若影,她正倚着墙睡得香甜——这丫头自小养在庙里,从前是个不问世事的呆鹅,拘了这么些年,才算有了些天真烂漫的气息,只有时反倒放纵过了,亦尘晴风又不舍管她,不想如今又因自己拘在这里了。   妙玉总觉自己已是个心冷之人,此刻却仍是由不住后悔起来,疼起若影——自己若死了,她怎么办?琮王爷若早来了便一了百了了,等了这半夜倒叫她为难起来,辗转思量,也终是困极睡去了。   王府里连着几日,都忙着琮王爷的病,没人来请,妙玉也未曾去看众人。有丫头按时送来膳食,好言好语,也不曾有什么不周之处。   回门日子,妙玉换了一件花鸟纹锦袄,又罩一件浅红及膝长比甲,外面一件水蓝缎面大披风。二人由走廊往外去,见了几个丫头,俱也认得她们,问声好便过去了。走至大门,才知自己住在四进院里。大门紧闭,侧门也关着,二人要走近时,从门房里出来一人叫住她们。   “玉妃要去哪里?”   若影道:“今日是三朝回门之日,你倒问我们去哪里。”   这人苦笑道:“不是我拦着玉妃,只是,王爷早交代了,您在这里无亲无故,今儿就不必出去了。”   妙玉听明白了,这深宅大院,不是说出就出去的。若影瞪圆了眼问:“这是什么道理?”   “玉妃是名门千金,自然,自然也知道规矩,往后若是出门,叫丫头们知会一声儿,我们也好备轿子备人,伺候您出去。”   “你……”若影还要理论,见妙玉转身儿往里走去了,便忙追了上去。   “咱们怎么没有娘家,我哥嫂的家便算是你的娘家。”   “你是有娘家的人,我却不是。若是有,也不至于此了。”妙玉这话说出来,才觉自己真是断梗浮萍了,悠悠走在路上,目不斜视。   “不让出门也就罢了,这园子里总能逛逛吧?”   妙玉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穿得单薄,将披风解下来撂在她手里,轻声道:“这衣裳,是用不着了。你要逛就披着挡挡寒,只记住这王府规矩森严,不可擅闯就是了。”说完便迎着冷风,一人走了。   若影当真穿了披风,欢欢喜喜去逛了。自己逛过的大园子只有苏州玉家的,住了几日栊翠庵又不及逛大观园便搬走了,此刻忽然住在了王府,何止是开了眼,正是如河虾入海,不知是该恨自己从前白活了还是该喜如今的际遇了。一遭逛下来,便熟悉了路径,听说了府里几位小夫人、几位公子、几位小姐,人多总记不切实,只她们后头院儿里有一位周夫人倒是记得的,瞧见一眼她房里的公子,同琮王爷一个模子,模样平常,可龙睛虎眼傲骨英风的,不像几位嫡公子,虽玉树临风却是文文弱弱。   约莫又过了三五日,王爷的病才算好些了。念凌也才腾出工夫来见妙玉了,着人传了话儿,妙玉便往二进院里去了。   随着丫头进了屋里,便听有人柔声道:“来了。”   妙玉抬头,见说话人同自己母亲一般年纪,弯月柔眼,鹅脸凝脂,一笑一颦都如柳拂水漾,不知为何看着她不禁眼里一热。妙玉跪下磕了头,念凌便忙叫微澜扶她起来赐了座。又柔声说道:“把我素日喝的茶沏上。”   微澜冲着妙玉笑说:“王妃可把体己茶拿出来了”。   若影不禁诧异起来,不想这王妃如此宽厚,亲和近人,倒让人不自在起来。   念凌细细端详妙玉点头儿说道:“不差你母亲分毫。”   妙玉忙问:“您认识我母亲?”   念凌笑说:“何止认识,我们还一处玩耍了十几年。”   原是母亲的故友。妙玉想,若是母亲在世,也应同王妃似的,倚在榻上,与别的夫人话话家常,同她说说旧事,听着风吹雪落,该是多美一件事。   伤心起来,虽不哭,眼里却藏不住。念凌便道:“你既然来了琮王府,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这些时日王爷要遵太医的嘱咐,暂时不可圆房,你可莫要多心。”   妙玉红了脸低头儿不语,心里松下一口气。   念凌眼里看她始终是个晚辈,怎么也当不成次妃,心里不禁好笑又心疼起来。说道:“你们年轻爱热闹,再有几日过了年你若愿意,同我一道回我母家看看,你也看看我和你母亲年轻时候的住处玩处。”   妙玉谢道:“王妃若不嫌弃那自然好。”   若影自在那里站着,打量这屋里的陈设连同几个丫头:古玩玉石不过平常摆件,丫头也俱是穿金戴银,叫人羡慕;念凌坐在塌上,始终靠着一个软枕,像是蜀锦的料子,刺绣繁复,镶着金线,看都看得眼睛花了,别说做起来了。   坐了一会儿的工夫,有奶娘抱进一个小孩子来,一两岁的年纪,念凌只看了看便叫她抱走了,笑说:“年岁大了,看着孩子便觉累。”   微澜笑说:“还不是夫人月子里太操劳,落下了病根儿,也该喝补汤了。”说着便去膳堂催了。   妙玉恐坐久了扰了王妃,便道安出来了。一路上想着王妃和蔼可亲,便也心情渐好,连着见了几日,说些闲话,也暂时收了自尽的心思了。 ☆、王爷府受尽万般苦 痴□□不醒痴梦人   这日妙玉在房里整理几本旧书,若影在一旁学着绣东西。忽听见闯进来几个女人,进院子便喊道:“这里可是有个叫若影的丫头?快出来!”吓得若影一哆嗦,险些扎了自己,听来人叫得凶,虽没干过亏心事,仍是被唬得没了主意,直呆着看妙玉。   妙玉起身摔开帘子只问院子里的丫头道:“谁房里人?这么没规矩!”进来的几人见是玉妃,便行了礼说到:“玉妃娘娘,得罪了,周夫人房里丢了东西,今儿个去过的都要问一遍,我们自己房里的丫头也是一样。”   妙玉心想,这丫头几时逛到后头院子里去了?垂着眼睑慢慢道:“原是要寻贼,只怕是寻错地方了。您老可听清楚了,我们房里没有。”说着转身儿要回去。   那女人又说:“还望玉妃娘娘行个方便,让我们带若影姑娘走一趟自然能洗清姑娘的清白。我们也好向周夫人交差。”   妙玉见来者不善,若影是非去不可了,便道:“查东西是要紧,只是一时急起来屈打成招也是有的。我们的姑娘先容你带走,只是,她若受了委屈我拿你是问!”   若影只好出门来随她们去了,她本年幼,没经过事,只当有妙玉保着,自然无事,没想到,一出了她们院子这些人便变了脸色,将她推推打打的,磕磕撞撞到了周夫人院里,也不见别人,倒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男人站在院儿里。几个女人交代几句便个往各处去了。   那人身旁一个木桶,他提手拿出一根软柳枝来,空甩了几下。若影见状心立马提了上来,腿一软便跪下了,哭道:“我不曾拿过你们的东西,你们不能冤枉了我。”   那人却说:“拿不拿东西的没什么要紧,只怕你拿住了人就不好了。”   若影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便问道:“我什么都没拿过!”   那人也不听她,只叫她站起来。若影哆哆嗦嗦站起身来,便听“嗖”的一声,腿上顿时一道子火辣辣地疼起来。   “站直了!”那人慢悠悠说道。   若影顺着他的意思向北站了,不敢再说话,却仍是又听“嗖”一声,背上被抽了一下,疼得她“啊”一声,险些晃倒。   “弯腰!”   若影含着泪忙将腰弯下,腿又不觉弯了,那人又厉声说道:“站直!”柳枝凉飕飕的,又在她手上杵了几下。“扣到脚上!”若影自小是不学女工的,更别说修这身段儿,费力将手扣在脚上,站不稳,摔倒在地了,怕再挨打忙又起身依这姿势站好了。   那人细声细气地说道:“也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皇家的规矩!”顺手又在若影背上抽了一鞭,若影疼得直咬牙,又不敢喊出来,此刻日头正毒,站了没有半刻钟便觉头晕目眩了,只一晃悠便又是一鞭,登时便清醒过来,几次三番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忽见有一双脚往此处移过来。   “求公公饶了她吧。”若影不敢抬头看,只听见这声音熟,只是晕晕乎乎的,神志不大清了,竟也听不出是谁。   这位公公是宫里头赏的,这样的府里有一二十个,倒比王爷的家奴更盛气凌人。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能求得了这个情?”   “小的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求公公罚得轻些,这样的怕她吃不住,公公若是罚罚小的便是了。”   若影呼吸声越来越重,头晕耳鸣,几乎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了。   “哼,那就成全了你,你若站足了一个时辰,我便饶了她,若是中间动了晃了栽倒了,那这丫头我可要双倍罚她!”   “哎!”这小厮说着便规规矩矩站在太阳地下板起来。若影当即瘫倒,缓了片刻,慢慢抬眼看,身旁板着的不是三七吗?心里有许多话,只不敢问。听那公公在阴凉地里说道:“你这丫头也不能忒好过了,既有人愿意替你,便罚轻些,在那儿跪着吧!”   若影忙规规矩矩跪下来,地面上的寒气直往膝盖里钻。她眼瞅着三七脚下却有一滴一滴的汗下来,要结冰了,又被新滴下的汗化开。日头斜了,若影只觉双腿已经木了,听那公公说道:“起来吧。”双手撑在地上,要挣扎站起时,旁边的三七“咕咚”一声,栽倒了!若影吓了一跳,要扶他起来,自己都站不起身。忍着疼跪行到三七脸面这一侧,见他满脸已是紫红!眼睛都闭了!用力摇了两下,三七口里便呕出脏污来,若影哆嗦着叫道:“公公!公公!快救救他!他要死了!死了!”   那公公慢跑了两步,过来闻见三七吐出的秽物来不觉遮了口鼻。抬脚将三七翻了一下,叫他正面躺着,看了看便忙退后道:“死不了!一会子自然醒了!”   若影看三七已成了这般模样,心里又愧又怒,问道:“若影哪里错了求公公给个明示!”   这公公顿脚道:“丫头片子,你是当真糊涂?”他见替罚的小厮可怜,想二人是一对儿,周夫人多心了,便偶动了善心,告诉她道:“你是什么身份的人?该同谁说话自己心里没数,主子也不曾教你?再敢狐媚世子王子的,管是哪个,打死了也不过是草席子一卷撂出去罢了。”   原是这个因由!自己不过同周夫人的公子说了一句话,便引来这样的祸事!若影只觉心里一紧,倒吸一口凉气,寒意在身上散开,如同刚从冰水里出来似的。方才那一通罚此刻不觉什么了,倒是这句话叫她后怕不已!   妙玉差人打听了几回消息不得,便亲往周夫人院儿里去了。叫了门却无人来开,丫头趴在门缝里瞧了便跑回去了,一会子便有个大丫头出来,对若影道:“你主子来接你了,快回吧。”若影挣扎站起来,指着仍昏迷不醒的三七问道:“他怎么办?”这丫头招招手儿,叫过来一个小幺,问他道:“你可知这是谁房里的?”小幺不认得。大丫头便说:“你且回吧,一会子管家的来了问清楚了,谁房里的谁领走便是了。”又朝小幺道:“先抬到你们房里去吧。”   若影见总算有人安置了三七,便往大门处走去,临走,大丫头又附在她耳上吩咐了几句。小丫头便送若影瘸着腿出去了。 ☆、一身三命 破釜沉舟   妙玉将若影领回房里,这才清楚了此事的根由,又亲往念凌房里去问了清楚,才知道三七是二门上的小厮,才刚来了两日,不知怎么混到了后面院子里。妙玉求了情,念凌吩咐人为三七好生医治,这才算放心。   到了晚上,若影要伺候妙玉吃饭,妙玉说道:“今儿免了吧,坐下吃吧。”若影身上敷了药,怕妙玉闻不惯,给妙玉拣了爱吃的出来,自己又拿了一个碗拨了些饭菜退远些去吃了。   妙玉见状问她道:“你也是个多心谨慎的,他们拿住了你什么错儿?敢下此狠手?”妙玉哪里知道,这丫头是正是情窦初开,有意多看了周夫人所出的沛公子几眼,那沛公子素日爱同丫头玩闹,一时无事便同她也逗笑几句,被人看在了眼里,争风吃醋暗地里添油加醋禀了周夫人,周夫人便拿他作了法,若影还只蒙在鼓里,一心以为沛公子待他与旁人不同,只是妙玉问起来又不好说出,只道:“这里最是没有王法的,我哪里知道何时得罪了他们。”   妙玉不说话儿,细细看她,见她穿的戴的比往常鲜艳不少,倒改了从前的性子,又从念凌处听了些话,便猜着了六七分,这丫头果真是为悦己者容。只在心里可叹,痴男怨女难过情关,便好言说道:“这容貌仪态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随着自己的心,因人而异,并非一味粉饰便是好的,不合自己的打扮不但不能悦人悦己,反而‘鹤立鸡群’叫人妒恨,平白添了祸事。”   只是妙玉却不知,这话反而得罪了若影,若影只当妙玉笑她身份低贱不配这些穿戴,又不好发作出来,只应了声“嗯”,匆匆吃了饭收拾妥当便回自己房里去了,心里暗暗想着,这无论是仙世还是凡尘,做了人上人才能与人论短长。   这一天的事儿,妙玉看在眼里,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再如此下去不都得丢了性命?旁人也倒罢了,各人各命,自己管不得许多,只一个若影一个三七,也算是自己的患难之交了,自己若是一撂手儿死了,他们不是任由别人作践?若是被撵出去也算好事,只是若影又得罪了人,她们哪里肯轻放了她?思前想后,只有念凌能帮了自己了。   连着几日,妙玉拘得紧,若影不得出院子,心里反倒恨起妙玉来,妙玉也不理她,只默默数着日子,眼看着就到上元了。   因过节,亦尘的茶庄子及到了上元才预备开张,今儿刚来开了门上些新茶,又在门口贴了接福的红纸袋。店里该走不该走的都走了,二人忙不过来,前儿已雇了一位伙计,只是做事还不□□利,一时忙坏了晴风。正抹桌子听见有人同伙计说话,抬头一看,是冉竹生来了!   冉竹生是误打误撞,见一个“明月”茶庄,初看觉得俗气,细想倒同清风茶庄是一脉的,走进来看时恰见老板娘回头,顿时惊喜非常,道:“总算找见了相干的人。”这话都不由得有些颤抖,眼里泛些泪光,他却只是喉头一哽,似乎能将泪压下去。   晴风见是他,仍转过头来擦桌子,只说到:“我们不做散客的生意,得罪。”   冉竹生仍是问道:“你们可有妙玉的消息?她在王府怎样?我打听不到实在消息,只干着急,幸好遇见你们,你们快说说,她怎样了?”   晴风见他眼里布满血丝,想是几夜没睡了,便有些不忍了,说道:“我们也少有她的消息。你这样为她操心,可知她究竟是谁?”   冉竹生苦笑:“知道,她原本就是我的妻,我却生生将她推到火坑里去了。”   亦尘见他疲惫,便搬了张椅给他;天寒,又沏了壶热茶来。晴风将诸事安排给伙计,几人坐下,总算敞开心思将几年来的旧事说了个干净,本应怅然释怀,唯有冉竹生更伤心起来。   他自被冉儒教训了一顿,伤未全好便当真抛家舍业,自找了一家便宜客栈,日日打听妙玉的消息。翰林院的差也不当了,缺了银钱度日甚至替人家写起家书来,只差去茶楼酒馆找个管账的营生了。这日不想无意中倒撞进了晴风的茶庄子,便觉柳暗花明了一般。   晴风心里叹道:好好儿的一对,都是用情至深,一个嫁作他人;一个,为她落到如此困窘的田地,叫人又恨又怜,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长相厮守或者一刀两断呢?非要互折磨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如今什么都晚了,只好劝道:“她已然嫁了,你们从此各走各路便是了。”   冉竹生却摇头道:“你错了,她嫁到王府有她的苦衷,这苦衷若解了只怕她会……”冉竹生不愿说出口,又道:“姑娘若是得了妙玉的消息定要告诉我。”   晴风见他恳切,有心试试他,便问:“你还寻她做什么?她是人妇,你是人夫。她背着恶名隐姓埋名,你守着两房妻室,纵然有她的消息瓜田李下我告诉你恐怕也不妥。”   冉竹生急说:“我的心姑娘还不知吗?我寻见她自然会明媒正娶让她做正室,别说三妻四妾,便是第二个也绝不会有。”晴风冷笑:“你说得轻巧,她可是王爷妃子!若是有一日她逃出来了或者是被撵出来了,她敢嫁你可敢娶?何况你娶谁又不是自己做主,家里那两位怎么办?好好儿的被你休了?”冉竹生被问得无言以对。   晴风撒了这通气,见他可怜,只好说道:“我若得了消息,必定告诉你。”冉竹生见店里人多他们忙起来也便离开。   到了晚上,晴风本是要出去逛逛的,忙了一日,都不曾顾上放灯、走百病。可怎奈店里只有三人,这好日子又不舍早早关了门,可若是二人都走了,对新来的伙计还不大放心;若她一人出去,又没甚趣味。便只好在门前放几个炮仗过过瘾了,巴巴儿地看着别人往来如织。   通衢大道,百戏杂陈,好不热闹。绢灯诗谜下,两个丫头却匆匆赶着路,都梳着两个发髻,穿淡紫的粗绸衣,罩一件月白棉比甲。后面一个不情愿,直想瞅个热闹,奈何前面一个催得紧,只好跟着。不多时便走到了明月茶庄。   “你们怎么……”在门口看灯的晴风一见她们又惊又喜。妙玉见里头一个生人,也不说话,先往楼上去了,晴风同若影也便一同上去了。   进了屋里,晴风指着妙玉笑说:“王妃怎么这个打扮?”   若影忙说:“我们是偷跑出来看花灯的,快把哥哥叫上来说说话,一会子还赶着回去呢。”   晴风便下楼,不多时二人便一同上来了。妙玉便说道:“妹妹给你们带回来了,从此好生看着吧。”三人都愣住了,若影问道:“王妃是因我犯了错不要我了吗?”   妙玉将手里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放下,想是些旧书诗稿一类,淡淡说道:“咱们这算是逃出来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事 侠士难理女儿情丝   且说妙玉道出此行是逃出来再不回去的,亦尘只说:“那你们早日出城才是。可天儿早黑了,城门此刻都关了。”   妙玉道:“我们出来的迟,丫头们乐得没人支应,要知道也是明儿早上了。”   亦尘向晴风说道:“我去套车。这里不便久留,你们先回去。”   晴风应声道:“嗯,明儿一早出城才是,晚了就怕出不去了。”   亦尘还未动身,几人商议着如何想个万全之策,若影却使起性子来,受了罚的伤还没好,此刻非但不欢喜,反而怒得涨红了脸,直怨起妙玉来:“你是小姐主子,万事都由着你惯了,何苦连我都哄骗出来?你是逃出来了,叫我们怎么过?他们要寻你还不追到茶庄来?哥哥嫂嫂别说做生意,只怕连命都得丢了!”   “住嘴!这生意本就是玉姑娘家的。”亦尘低而沉稳的声音瞬间止住了若影的话,若影心里委屈,虽然扯了身上的一个香包下来摔在地上,到底还是娇娇啻啻的,道:“既然都逃出来了,总不该还不如在王府里吧?连口水都不让人喝只顾站着?”   晴风笑说:“几时不叫你坐着了?回了自家难道还要别人三请五请的?”   妙玉看着二人,心里忽可怜起晴风来,她这么个人如今倒比母亲还温良柔顺起来,可见是爱屋及乌,只可怜,不见她从前那股子飒爽的劲儿了。   若影歪到椅子上去,听亦尘又说:“好在先前办嫁妆置丫头都是暗着来的,那头不知道这层关系,一时也寻不过来。”   晴风一拍桌子,恍然道:“你忘了!里头可还有个三七呢!”   “正是,三七呢?”   “死了。”妙玉平静说道。   妙玉虽尽了力,可谁知,人被抬回去不及医治便死了,不知是命薄,还是,先前有什么隐疾再或者刚到王府少不得因别的错事受了罚。死倒是个清静去处,妙玉心中,早没了牵挂,只不愿因自己将别人再卷进这冤债来。此刻看若影,却也不见她伤心——不知是看太通透,还是从前拘束太多如今物极必反了。无论怎样,把她救出来,自己也能安安心心寻个土馒头去了。   亦尘晴风听闻此言都呆住,三七虽是玉家的奴才,倒给他们尽心做了几年的伙计。他对若影又有心,从前若影只躲他臊他,甚至奚落他,他都不曾红个脸,如今好端端的没了,一幕幕想起来,二人不禁后悔起来,若是给他们做个主,也不至于……   人一没了,便被念起万般好来。只活着的时候,不会讨巧,到谁跟前都不得赏识。不知是这死的运浅,还是这活着的福薄了。当年因借衣裳扯出的一段闲话倒成了真,若影却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姑子了,到了儿,连超度他都忘了。   晴风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若影不说话,倒了口茶往帐子后去了。   “犯错受了罚,许是新伤勾起了旧疾,不及医治便去了。”   晴风落了几滴泪,道:“明儿托人寻他的尸首去,好歹,让他入了土。”   “只怕得先将玉姑娘送出去才行。不然被他们顺藤摸到这里来,可就都保不住了。”亦尘虽也伤心,只面儿上不显出来。自去套了车,便给新雇的伙计发了一个月的工钱,将他辞了。只说要将这店盘出去了。   晴风将些好茶挑出来,亦尘搬到车上,车舆便只容得下两人了,夫妻二人便都坐在车辕上,摸着黑回了小院儿。   院里虽是一应俱全,可到底狭小,又有东西两厢,还有一间耳房,另有一颗大树,更觉臃堵,想必白天屋里都少见太阳的。   妙玉仍是住在西厢房,若影却不愿同住,晴风让她暂睡在北屋里的隔扇碧纱橱里,她道:“亏你这个嫂子说得出来,我同你们住在一处,好说不好听。”   妙玉慢悠悠自往西厢房去了,晴风简直要被若影气得跺脚,先随妙玉进去点了灯。妙玉细细看这房里,倒同从前一样,想必久不住人了,却是干干净净的。   外头若影仍是吵吵闹闹,亦尘只叫她往耳房里去。若影心里有气,随意撒出来却见哥哥嫂嫂都向着别人,更气在心上,嚷着要出家去。晴风叹口气又出去了,笑拉着若影往北房去了,边道:“你出什么家?倒是要出嫁。让你在清清静静的纱橱里有什么委屈的?家里拢共就这么几个人,谁还敢说你?”   若影只顾着问“谁出嫁?嫁给谁去?”倒忘了原先的话,随着他们进了北房。   晴风笑说:“给咱们供茶的赵家你可还记得?”   若影低头儿想了想忽然又恼了:“他家?他家公子呆头呆脑的,再不济也要哥哥这般的!”   “能生成你哥哥这样的有几个?”晴风本是要说句玩笑,不想若影却哭道:“你的意思是我只配嫁一个又穷又丑的罢了,家世不好,模样也不周正。”   “我……”晴风伶牙俐齿的一个人,如今只说不出话来,又不好生气。赵家公子不过样貌平凡些,何至于如此不堪?亦尘不过想给妹妹找一个人品贵重的踏实公子罢了。   亦尘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此刻解不了晴风的围,一会子又有得受了。忙道:“此事以后再议,成不成的自然由你。早些睡吧。”若影一抽身盘腿坐到了床上,摔下帐子来气呼呼躺下了。晴风想她或是为三七伤心,也不计较,同亦尘斗了一会子嘴,仍是放心不下,披了件衣裳掌灯往西厢去了。   进门见妙玉呆坐在镜前,上前轻轻替她把发钗去了,将头发散下来——才刚过耳。从怀里掏出素日用的小梳来替她理顺了头发。轻道:“今儿早上他去茶庄里找过你。”   他,不需多说妙玉便知是说冉竹生了,便想起大婚那日的事,一时出神,晴风又道:“他为你可是家也不要了,官也不做了。你没见他如今的窘迫样子,真真儿的可怜。好在你也逃出来啦,索性将从前的事丢开,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做就是了。”   妙玉脸色不喜不怨,仍是淡淡的,道:“姐姐说得轻巧。”   “不是我说得轻巧,是你们顾头又顾腚,想要的太多。”   妙玉问道:“你说他家也不要了?他可是娶了妻有了家室?”   她的性子自然是不会为人妾室的,便是为人正室,也断没有容他三妻四妾的道理,晴风倒忘了,此刻便迟疑答道:“有是有,娶的,是……”   妙玉也不问,晴风又道:“娶的是沈家大小姐,还有,邢姑娘”   听了这两个名字,妙玉怔住——想不到他们成了夫妻,口里念道:邢姑娘……   晴风脑子里还在滴溜滴溜转着,她倒不是说漏嘴,提起邢姑娘来,好叫妙玉生了醋意,生了争强好胜的心出来,或还可能心意回转,此刻见妙玉发呆,只当她动了心思,只又怕她灰心,便又好言道:“虽娶了两房,可都是不合心意的。再说,这不都是因为你怄他么?所以他灰了心才……”   可妙玉冷笑一声,道:“他既是这么不尊重的人,我又何必呢。”晴风还要替冉竹生说几句话,妙玉却摇头儿道:“这个人,再不许提起了。”抬手儿指了指说:“把香点上罢,还用从前的。”   晴风点了香,便出去了。在外头站了会子见灯仍是亮着,照出妙玉的影子来,似乎是在写字儿。听亦尘喊她,才觉身上凉,便赶紧回屋去了。   “可还是愁着影丫头的事儿?”晴风见亦尘直身坐在灯前,手里捏着原挂在剑柄上的穗子,中间一个翡翠平安扣已然有了裂痕。   亦尘摇头道:“你们若是有玉姑娘一半持重我便不愁了。”   晴风恼道:“你若是有别人一半痴心我便放心了。”亦尘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又说错了话,手里的穗子便被抢了去。   “一块碎玉,总是当宝贝似的拿着做什么。”晴风就手将穗子扔到了火盆里,亦尘伸手便拽出来,却有东西飞出去——这玉扣沿着原来的裂痕干脆断为两半了,无奈道:“你跟它置什么气。”这穗子不值什么,玉扣却算是祖上留下来的,如今毁了,亦尘虽心疼,却也没再抱怨,倒让晴风后悔起自己莽撞来,将玉收了用帕子包住放到了枕下,或能想办法修补修补。   “索性扔了吧。连姓都丢了,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亦尘说的是真心话,晴风只当他怨自己,便撒娇卖俏温言软语的,倒哄得亦尘红了脸。二人和好如初,共枕同衾,计议起明日的事来。   只要妙玉走了,他们躲出去避避风头,若影深居简出,不让人瞧见就是了。等此事淡了,自然还是从前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大隐于市,却落寞如在无人乡野……   鸡叫了头遍,亦尘晴风便赶紧起来了,晴风进了西厢,妙玉却早不在了,桌上一张旧纸,晴风忙叫亦尘来看,“已回南,勿念。”   “就这么一句?”这算什么话?晴风翻了床帏桌案,再没有一张纸了。 ☆、繁华落尽各奔前程 痴心不忘晚来半步   话说二人见了妙玉的留信,晴风道:“咱们也不能久留了。”   亦尘扶她回房,回说:“你身孕才刚三月,咱们不宜颠簸远行。”   晴风笑说:“我这是母凭子贵?不管是从前做人家丫头,还是现在做人家老婆、嫂子,都是一样的劳碌命,几时还娇贵起来?孩子既投在了我肚子里,哪里怕颠簸?”   亦尘心里嘀咕“又要招出她一车话来,从前爽利的人如今尽爱絮絮叨叨起来”,嘴里只道:“我先去茶庄看看。”   晴风点头儿望他走了,便回屋将些细软收起来,直到日上三竿若影仍是睡着,也不好叫她,自己靠在榻上倒又困了,不觉睡着了。   街市上仍是如常,卖果蔬的,卖早点的,布庄子、米庄子,车水马龙,热气蒸腾,谁也瞧不见谁的苦,谁也不见谁的乐,各忙各的营生,通街看去,倒一家人似的。亦尘小心走在其中,到了离茶庄三五丈远的地方,便不敢再走了,正打量着茶庄子四周,肩膀上忽被人拍了一下,倒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冉竹生!   “你到了自己的店门前怎么只顾站在外面……”   亦尘忙拉他到偏僻处,才说:“你怎么来了?”冉竹生欢喜说道:“我听说从王府跑了一位侧妃,你快告诉我可是妙玉逃出来了?”   亦尘无奈道:“你消息倒是灵通,只又晚了半步。”   冉竹生急问:“怎么?”   亦尘只得如实告他:“昨儿你走了她来了,今儿她一早走了,说是回苏州去了,你才来了。”   冉竹生怨道:“你们如何不留住她?罢了,此刻我就去追她,或能赶上。她是走水路还是旱路?”   亦尘想起当年送妙玉来京路上的事,便道:“这倒不知。她坐不惯船,只怕是旱路。”   冉竹生听了便说要走却又不迈步,温温吞吞,似有许多话又不开口。亦尘想他是有什么难处不好开口,便问:“你我虽未深交过,可心里也算是挚友了,有什么话说罢。”   正是,守着荣华浑不觉,弃了绫罗着布衣,才知寒门身心苦。冉竹生心里只想着寻回了妙玉,待她回心转意,这遭苦处也便不算什么了。可是如今,寸步难行,不能回家,京中又无好友,只好腆着脸面向他开口了:“我……亦尘兄可否借我些盘缠。”   难怪他连身上穿的戴的都换了丢开了,必是典当了去。亦尘忙将褡裢翻下来,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来,拢共五十两银子,都给了冉竹生。   “多谢亦尘兄。冉某改日定当悉数奉还。”   亦尘也不闲言,只催他快快走了。自己在原处又守了半个时辰,见无异动才离去了。他本应是直回家里去,却大着胆子往琮王府去了。   只不想,妙玉急着回南,竟走了水路,倏忽几日便到了苏州。   从船上下来,入了苏州城。妙玉一人在街上走着,看看从前的旧景,繁华的、落寞的,再不看怕是没时候了。玉府早易主,玉昔缘再不能近半步了。正在那里伤感,见这府里侧门抬出一顶小轿,不过走了几十步远,轿夫便推说崴了脚,要让坐轿之人步行离去。里面的人出来,裹足小脚,施朱傅粉,流苏髻,遍插金银花饰,摇摇欲坠。尚未走远便听轿夫嘀嘀咕咕:“青楼里出来的还做什么假正经,才从老头子的淫窝里出来还不许别人看一眼?便让你走回去让众人看个够!”此女子只作听不见迈着小步从妙玉跟前走过,妙玉才认出是梅姨娘的丫头隐儿!顺口便叫了一声。   隐儿抬头看,眼前这人不正是玉昔缘?又惊又愧,不觉道:“小姐。”   “你怎么?”   隐儿笑笑:“一回京便被哥哥又卖了,仍是惹祸生事,盘剥我才能度日,只好再偷偷跑了,不想辗转又回了这里。”   妙玉心中五味杂陈,隐儿三言两语却是多少悲苦离合,不知这世间如何自处方得安生。隐儿见妙玉怔怔的,只道:“太太的陵在城外,惠儿姑娘还守在那儿。”便走了。   妙玉见她远去,向人打听了路,乘了一顶素帷小轿便往城外去了。   颠颠荡荡地走了二三里地,妙玉掀开帘子瞧地方近了,便叫人落了轿子,小心迈步出来,随身带着一个缠枝牡丹罐。   抬眼便是一处陵园,妙玉抱紧了罐子,轻迈上台阶,叩了门。不多时便有人出来,老门“嘎吱”一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姐姐站在眼前,布衣粗服,梳双髻,戴帽箍,乌压压的一身衣裳,叫人险认不出来这便是李灵均的丫头,惠儿。   虽是多年未见,从小攒下的情分,却是什么时候再见都不会生分的。   惠儿盯着眼前的人——小姐不似从前,峨眉淡扫,双目如雾,一双眼飘飘忽忽,身子瘦弱更是飘飘拽拽,一副小脸儿叫她不禁心疼地哭起来。妙玉却不哭,倒有怅然之态,淡淡说“先带我去看看吧。”惠儿听了便关好大门,引路走去。   一进门抬头见是大殿,直通了二门,二院当中一个青铜贮焚香炉,正面便是祠堂。右手一个小门儿,惠儿指道:“住人的小院儿。”妙玉点点头儿,继续往里走去。过了祠堂,忽见风吹松柏,小道两旁石像林立,树木葱茏,松骨铮铮,柏耸入云——正面便是玉家坟茔了。丈余的石牌立在眼前,其后的土馒头里却是空空如也。妙玉将罐子恭恭敬敬放下,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脸上冷冷的,心中不由得想:自己竟连一处死的地方都没有,姓了二十几年的玉,却入不了玉家的土馒头。父母近二十年的缘分,却都客死异乡,一个,尸骨无存,只能将些衣冠葬在这里;一个,总算是落叶归根——也是也不是,细想起来,女人多是浮萍,原有的根早断了,这里的残线,姑且认作是根罢了。   “此事算是了了。”松柏呜呜咽咽的,吹着冷风,妙玉的声音似有似无。   惠儿将她扶起,道:“小姐不必伤心了,择个日子将太太老爷合葬了,也算全了小姐的孝心了。”   “嗯。”   妙玉起身,惠儿才见她脸上并无一点泪痕,仍同方才刚见时一样,不起波澜,叫人只想敬而远之。二人沿着旧路出来,穿过走廊进了小院儿里。入门儿一座石屏,转身过去见一院的花花草草生得繁茂、修得又精致,妙玉不觉多看了两眼,惠儿笑说:闲来无事便专心在这上头了,这里头就它们最有生气了。   “你也该为自己做打算了。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里。”   二人说着走进了屋里。   “做戏要做全套,那年也是为着叫人信服,才守在这里。做戏尚且如此,如今太太真真儿归了位,我哪有就走的道理?”   因不知妙玉来,这里还是灰锅冷灶的,现成的茶水都没有,惠儿叫妙玉坐了,自去烧水烹茶。妙玉见榻上零落散些针头线脑,便在床边坐了,手一伸不觉探到一样硬物,顺手拿起来看,原是一柄鱼肠短剑! ☆、浮华落尽后 自有晚来福   却说妙玉无意摸出一柄剑来,不禁感同身受,孤身一人由京城到苏州,素装清容,一路以谨慎之心行事,拼死之态度日,所幸并无差池。可想惠儿姑娘孤身一人守在陵中是怎样的日子了。思量间,惠儿已端茶进来了。   妙玉问道:“你这是防贼的?”惠儿笑收了剑,说:“虽说这墓建得省俭,只怕有眼错胆大的进来,也好有个预备。”   无个家人依傍,又无个男子庇护,生时难易相同,活法却大异。惠儿一心为主,有些话恐不好说出来,妙玉便问道: “郁公子求你你为何不应了?他倒是一个好人。”这都是玉家败落前的旧事了。惠儿顺嘴说道:“老爷原来不好吗?”妙玉怔住,父母的旧事,不好再提,又问道:“他可还是等着你的,你便忍心看他苦等?”惠儿笑说:“没什么忍心不忍心,过上一二年,对我这份心死了,娶了别人,还不是一样?”   “你何苦呢?”   “我倒是不苦,你们这些动了情的才苦。”   此话一出,妙玉忽明白醍醐灌顶四字!眉目散开,长叹一口气,惠儿倒是有慧根的。   惠儿自悔失言,怕妙玉伤心,又说道:“这里不是小姐住的地方,太太还存了一些体己钱,小姐若是往金陵去,也带着,将来好做嫁妆;若是一时不愿去呢,咱们便买处小院儿,再买两个丫头。玉家没什么人了,远些的亲戚走动走动,将来也算有个娘家人了。”   妙玉淡淡笑说:“你只替别人想着周到事。你自己心里就没个念想?”   谁能没有念想?没念想无牵挂便不愿留恋这世间诸事了。惠儿道:“原来的念想是太太,如今,不还有小姐吗?等到小姐嫁人,我还伺候小姐,伺候到小姐做了太太,做了娘,做了老祖宗,直到百年……”   妙玉听着,心里可怜起惠儿来——她原来不是看得通透,只是怕了做妻做母的身份,一辈子,总是做个丫头为别人活的命。自己是经了事的,该争的也争的,该得的,却是得不着了。   惠儿是看着别人的事,量自己的命。   冷风吹进来,惠儿才想起来一扇窗还开着,忙去关了,不经意将窗外伸进的半朵梅压在窗中了。妙玉看得真切,却再无怜花之心——花如人,生得鲜艳夺目的,枝高花硕的,便早早被风刀霜剑斩落了;生得默默无闻低眉顺手的,慢慢枯了,也是随风随土化了,明媚几时终究是凭着风雨的。这心思越想越沉,惠儿的话一点儿没叫她生了入世的心,反叫她看穿了世态,再无牵挂了。   妙玉嫁琮王爷的事惠儿一点不知,如今只当她还俗回来,要正经过活,自己便已在心里盘算许多。苏州城再无亲近了,独有沈家,虽不是亲戚,于玉家却是大恩。便道:“小姐回来了,也该亲自登沈家的门去拜拜。”惠儿全不注意妙玉色白如艾,如花的年纪生出些夕阳之征来,听她说“今儿我乏了,也不便贸然直去。你先去一遭吧,我明儿再去。”   惠儿也不及多想,便伺候她躺下睡一会子。自己换了粗布灰衣,自驾着一辆小驴车往城里去了。   几个丫头,独有夏晴风在京中了。只是那日,亦尘在王府后门守了半刻,见拖出来一具尸首,草席裹着,可看得出是个身姿娇弱的丫头——只怕是因妙玉若影出逃引出来的事,便也不敢大意了,携妻子带手足匆匆逃出去了……至此不知他们是怎样的日子了,或颠沛流离,或再得安身之所,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去了。   倒是惠儿,不曾离开苏州半步,此刻进城到了沈家。   苏州城有位沈郎中,却不是沈孝慈,而是沈知愈。进了沈家医馆,见仍是沈知愈坐堂,抓药的却是香怡——此刻正闲着,抬头恰看见惠儿进来,忙转出来迎上小声笑说:“嫂子来了?”   惠儿怒道:“死蹄子!我可没功夫同你磨牙,小姐还等着我呢。”   香怡也不恼,急问:“小姐几时回来的?她怎么不来?”惠儿回说:“才刚到了没一会子,也乏了,明儿再来。”香怡叫了学徒的小伙计来抓药,欢喜道:“那我一会子与你同去,看看小姐。”惠儿摆手儿说:“罢了,她素来不喜人多,如今更是,冷清逼人,连我都不曾说几句话。也或是心中郁结之故,等她好了再去吧。”香怡挽着惠儿往自己屋里去了,边说:“也好。”   惠儿闻不惯这满院子的药气,进了后院,仍是药草香气,直进到屋子里,才觉清爽不少。在榻上坐了抬眼往院外看了看,问道:“今儿怎么是你抓药?”   香怡也顺着往外瞧,直着脖子看了半日才嬉笑说道:“想问他的去向便直问,何苦绕着弯子问呢?”   惠儿道:“好没意思,我不过随口一问。”   香怡便不再怄她,直说道:“大爷往外地买药材去了,走了有二十几日了。”   只听“哎呀”一声,香怡裙子上污了一大片。惠儿忙赔笑说道:“一时失手,何必大呼小叫的,我陪妹妹一条裙子便是了。“   香怡道:“我一条裙子倒不打紧,只是有些人口是心非!”   惠儿仍是故作漫不经心问道:“采买药材往日不都是多不过半月便回吗?”   香怡不理她,只顾笑,自去换了一条裙子回来才刮她脸道:“心里着急成这样,你只还藏着掖着。只是连我们也没信儿,想是因什么事耽搁了。”   却说惠儿为何对郁云苏关心起来?可见滴水石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嘴上不说,心里却不由得记挂起人家来。日久易生情,只是,情久也易生恨。情情爱爱,叫人欢喜叫人愁,却没一个人能过了此关的。   因记挂着妙玉,惠儿便要起身走了。香怡忙问:“上回同你说的你可想好了?你们几时花好月圆我们便几时做了妯娌了。”惠儿“呸”道:“嫁了人便这般没羞没臊的。”香怡笑说:“我说的可是正经事。”惠儿只道:“空灵尚且守了一二年,如今哪有就走的道理?”香怡无奈送她出去了。   惠儿赶车回到陵园,见大门仍闭着,从小门直接入了小院,静悄悄的,只当妙玉还睡着,轻脚迈了进去,四处看去却不见有人。出了门正要喊几声“小姐”却听有人敲门,便笑了:果还是小姐的性子,出门儿不知要锁门开门的。惠儿只当敲门的是妙玉,忙着赶了出去。 ☆、沉水了百事 独留凄清人   惠儿听闻叫门声,出来从门缝瞧见一双眼,却并不认得,也不擅开,先问道:“谁?”外头的人听见人声,忙答:“我是冉竹生,想问问姑娘妙玉可在这里?”   若是走水路,冉竹生只怕比妙玉还早回一日,如今骏马飞蹄,倒同妙玉赶到一日回来了。自在苏州城内寻了半日,玉家旧园早换了新主,满城找可不是大海捞针?猛然想起玉家陵墓来,便向人打听,听闻还有一位守墓人,便问了路快马赶来了。倒恰赶在惠儿刚进门。   惠儿听了声音细想,冉竹生不是同妙玉订过亲的那位吗?便问:“你来做什么?”   听这姑娘并未否认,冉竹生便觉妙玉必在此处无疑了。忙道:“求姑娘带我见见妙玉。我得了消息便快马加鞭追来,丝毫不敢迟疑。只求再见她一面,有些话见了自然就说开了。”惠儿听他言辞恳切彬彬有礼,便说:“我才出去了半日,回来时还未曾见她,你且等等,我再去找找。”   冉竹生便规规矩矩立在门外等着,约莫半柱香的工夫,才听见细碎步子跑来。惠儿“哗啦”开了大门喘了片刻才说:“我们小姐不在了。”   “可留了话?”   惠儿摇头,冉竹生又问:“可带了包袱或别的什么?”   “什么都不曾带,只换了身儿衣裳。想是在近处走走。”   冉竹生忽觉脚底生上一股寒意来,直漫到头皮,心里一颤,只觉不好,直瞪瞪怔了片刻,也顾不上同惠儿道别,立刻跨马往沈家奔去了——孤身一人,只怕找见就迟了。   快马扬鞭,众人躲避,入了沈家医馆,径直走到沈知愈跟前,不及寒暄,将他拉出门外,道:“求你将家里的大小伙计都派出来,去找妙玉!”   娶了郑香怡,这几年的事已清清楚楚,知道他说的是玉昔缘。只道:“她好好的在玉家陵,你来这里做什么?”冉竹生知他恨着自己,道:“我才从玉家陵出来。”沈知愈道:“一个大活人,不过出来逛逛,也值当你如此紧张。”冉竹生恨道:“亏你从前那样重她!你也不过是喜新厌旧之徒。”沈知愈冷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倒是从一而终,倒害了三位姑娘。”   冉竹生气得说不出话来,孤身急急往阊门外去了。   这里四面开阔,无高墙围柳,却觉幽闭冷清,鲜有人来。妙玉着了一身凤尾裙,云鬟雾鬓,发间几点碎梅,簪了金钗,挂了玉坠。发高眉秀,双唇红艳。眼里倒不是无望,反生出倔强高洁的冷意来——倾其一生之美,也好不负此行。   水里的花瓣虽是支离破碎,倒也美艳,妙玉想着,自己若是一投死了,随这些花儿一处流走,倒也是好去处。往前迈了一步忽又心里一紧,人不比花儿,在水中泡上几日,慢慢化了也就罢了,只是被别人见了捞上来,万般惨状……妙玉正愁思间,忽又笑了,都要死的人了,还想这些做什么?便慢慢往江心走去……   不过二十年的日子,倒比别人一生经的事都多。所爱亦所恨,所附亦所累,爱的恨的,皆该放下了,附的累的,也都离己而去了。这一世,只做了人家女儿,做了一世比丘尼,算是白来了一遭。可经了花前月下,床笫之欢,天伦之乐的,终究一个土馒头,日后随风化干净了,也是白来了一遭。随缘来,随风化,念什么六道轮回,一世尚且如此,再不愿牵挂这世间烦恼,倒不如万劫不复来得干干净净……   水漫上来,掩了花容,没了乌发,风鸣鸟语,树动叶落,皆远远去了,唯听见水声,也慢慢弱了……   倚风花半开,入夜月半明。   花语隐微尘,月容掩寒宫。   咳,奈何风情!   满枝花摇摇,犹是不堪风。   恨恨恨。   不愿忆旧事,恐入痴梦中。   从前风姿入画,如今枯骨落尘。   咿,风儿来了。   不及一声叹,一坠万丈深。   罢罢罢。   冉竹生便沿着苏州大街小巷一路寻去,忽听人声吵嚷,本无心去看,却听见有人说“好俊俏的姑娘,怎么投河了呢?”冉竹生心里忽觉是石头落地,应了他的猜测,却是坠得他心痛!如人指引般不觉下马去撞开众人,见一个渔夫蹲着身子在一位姑娘跟前!   “妙玉!”冉竹生上前便将那人一脚踹开,扑倒在地,颤着手扶在妙玉肩上,顿时掌心湿冷,直钻到心里。   谁知此刻妙玉却还有一息尚存,只旁边的众人却帮不上忙,冉竹生只当妙玉已死了,悲痛难耐,哭道:   “迟了,我来迟了!”   “若有来生,愿生时便定了姻缘,青梅竹马,互知心意,做一世长长久久的夫妻。若是老天不允,便生在一处,做你兄长,护你一世周全。”   妙玉神思俱在,听得清清楚楚,突然咳上一口水来,冉竹生喜出望外,片刻之内,大悲大喜,不觉将她抱紧,不及说话,便听妙玉道:“若有来生,我定不作女儿身;若是女儿身,只愿与你永不相见。”   冉竹生见妙玉两颊泪落,心疼又愧疚,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们二人,此刻便是至亲至疏了。妙玉却忽又笑了,手中摸出一把青玉短剑来,朝自己心口扎去,血染一片,缓缓道:“此生的苦便够了,要来生做什么?”   “啊……”众人只见这小生疯了,大喊大叫,跪在地上将那身子凉透了的姑娘拥在怀里,疯言疯语,涕泗纵横。   这是他头一回抱着心心念念的玉儿,她身子正慢慢变凉,只剩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骨。他低头往她面上贴去,却再暖不过了……众人无不唏嘘,只天色渐晚,也便散了。河边独剩他们二人了——这盼了几年才有的景,却是如此寒凉。冉竹生将妙玉抱起,悠悠走在路上,步步小心,生怕一不留意,摔了他的玉儿,只是身上挂着的荷包金线已断,掉落出坠子来,碎在地上了……冉竹生口里喃喃念着从前说过的旧话,不知往何处去,不知往何处生……   凉夜丝丝入梦,凄清如真   园中春光正好   玉坠犹在搔头   却忽见   你凤冠珠泪远   你玉鞋步履沉   见你丹唇起   却不闻声   念一声玉儿   空有鸟鸣   叹一声无常   疼断几寸肠?   泪湿眉髯   可恨又觉悠悠短梦   欲落发了尘   却难忘日日念卿卿   总不如长睡去   与卿同枕   梦话秋凉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不忍心,还是以悲剧收尾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